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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夜談

    【春日游,桃花紅近竹林邊】

    左安良出現(xiàn)時,青青已在院子里坐了小半個時辰,暖陽照在身上,說不出的舒服熨帖,身子便也懶下來,軟軟的,昏昏欲睡。

    他手背上的傷已不再流血,但一身染血的青衣還是亮得晃眼,此刻竟沖青青沒心沒肺地笑起來,仿佛什么都不曾發(fā)生過,好,好一個天生戲子。

    青青起身,揮退眾人,又對福公公道:“公公去尋見三哥不常穿的衣衫來,伺候左大人換上,再吩咐幾個嘴巴嚴實的,進去服侍?!?br/>
    左安良上前來,笑笑說:“公主不問是怎地回事?”

    青青面容平靜,只淡淡陳述:“左大人將衣裳換一換,洗凈了血跡再出宮吧,我這就先回了?!?br/>
    卻不想,左安仁含笑面容陡然轉了陰沉,一句也不答,轉身便走了。

    青青揉了揉額角,扶著萍兒的手,幾乎是累極,又幾分搖搖欲墜之感。

    不要問,不要想,她只需做好自己的本分便是,天道循環(huán),各安天命。

    “回去吧,鬧了一早上,讓府里給準備些精致的點心,午膳就算了?!?br/>
    青青回到丞相府,左安仁自然是與白香膩在一處,至于他們說了什么,做了什么,青青自然也是知道的——現(xiàn)下她實在閑著無聊,便喚了耳目,令他們一一說給她聽,那柔情蜜意,倒讓她膩個半死。

    待那幾人下去了,青青便對萍兒道:“我已向母后那討了五六個手腳伶俐的丫鬟,屋里這幾個,便都打發(fā)到那四個女人屋子里,就說是本宮體恤她們侍奉駙馬十分辛苦,多幾個幫手也是好的,順便敲打敲打,讓她們都警惕些,別老讓白香占盡風頭?!?br/>
    末了又眨眨眼,促狹道:“不如給她們挑挑事兒?”

    萍兒這才抬頭,低聲道:“奴婢以為,家和萬事興,多一事不如少一事?!?br/>
    青青道:“我也不過是說說而已?!?br/>
    萍兒略想了想,又說:“不過,依奴婢看,那白香確實不是好想與的,他日,也不知會給殿下惹出些什么腌臟事兒。”

    青青就著炭盆坐下,漆黑瞳仁映著劈啪上竄的猩紅炭火,倒透出森森的冷意,“她若聰明便不會來惹我,她乃罪臣之女,左安仁這段日子不是忙著要幫她脫了奴籍么?便教她一輩子翻不了身就是?!?br/>
    萍兒替青青捶著腿,狐疑道:“那駙馬那邊兒?”

    青青撇撇嘴,不屑道:“他敢跟我對著干,那便是有人在我眼皮子底下挑事兒,你說,公主吃醋,杖斃一個賤籍小妾,難道還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萍兒自是低下頭,應承說:“奴婢知道了?!?br/>
    青青懶得很,往逍遙椅上一倒,便閉上眼養(yǎng)神,屋里靜了靜,嘉寶從側門挑簾子,輕手輕腳地進來,見青青睡了,便默默站到一旁。

    她本是宮里人,陪嫁到了左府,是伺候慣了青青的。

    恰時,青青瞇起眼,望著不遠處紫金杉木小柜說:“白香那的丫鬟走了?”

    嘉寶點點頭,“是?!?br/>
    青青贊許道:“不錯,隔三差五的邀她來這坐一坐,也讓她家主子知道,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br/>
    青青有些倦了,便示意嘉寶來揉兩側太陽穴,“這會子,白香總該收斂些,也不會有那些個失了寵的來這訴苦了,可真是麻煩?!?br/>
    早晨的光景還清晰地映在腦海中,左安良的血,承賢的瘋癲,承賢在信中說,他這一生只信得過一個人,那便是左安良,故此,托付左安良在左府照拂她,算是代為兄贖罪。

    暖融融的時光,一搖一晃,就這樣睡去,但愿無夢驚擾。

    醒來時已是夜里了,往上拉了拉羊絨毯子,正想再小瞇一會,就見寒煙進來了,壓低了聲音對守在一旁的萍兒說:“二少爺請殿下過去小聚,你看?”

    萍兒低聲道:“這是哪里來的事兒?就絲毫不知道避嫌么?真實越發(fā)放蕩無禮,你便去回了他,說殿下小憩,現(xiàn)仍未醒?!?br/>
    寒煙點點頭,這便要去了,卻聽得青青懶懶道:“等等,我去?!?br/>
    萍兒急了,張口便道:“殿下,這于理不合!”

    青青卻是叫寒煙去同外頭的人說,她一會便到。

    待屋中只剩主仆二人,便起了身,對萍兒道:“今早在宮里那一出你也是瞧見了的,我雖不想摻和,但若不去,更不知左安良會鬧出什么事情。到底,說明白了也好。”

    換下衣服,披了件白色貂皮領子大氅,對鏡子左右擺弄一番,到底精神些,又道:“屋子里留下南珍嬤嬤就成,其余丫鬟侍婢都隨我一同去。燈點亮些,步子邁鐘點,鬧得他們全知道才好?!?br/>
    夜里,冷風涼的透骨,青青揣著紅銅手爐仍是瑟縮地走在長廊上,不由得暗罵左安良平白多事,還偏挑著數(shù)九寒冬冷月夜,好不折騰。

    進了北苑,先叫人通傳一聲,那隨同來的仆役卻道:“二少爺吩咐了,公主來了只管進去便是,不必通傳?!?br/>
    青青頷首,再往前走一段便到了花廳,嘉寶上前敲門,半晌,卻不見有人來開,青青皺眉,令人推開就是。

    門方大敞,便有濃厚酒味撲面而來,青青不由得捂住鼻子,半晌,方看清了,地上一橫豎躺著三四個酒壇子,桌上還有一壇,掀了紅纓封泥,正被左安良抓在手里,往桌上青瓷蓮花盞里倒酒。

    這人,大約是醉懵了,門外站了一溜人,個個目瞪口呆,他竟覺不出半分,仍舊一杯一杯下肚,遠遠瞧著,跟喝水似的。

    青青拾了帕子掩住口鼻,又吩咐道:“門全開著,你們都去院子里候著,沒我的吩咐,誰都不許靠近,萍兒隨我一同進去?!?br/>
    因門開著,屋子里冷嗖嗖的,青青不解衣袍,只站在桌旁,靜靜看著爛醉如泥的左安良,“說吧,二哥找我所為何事?”

    左安良仰頭看著青青,半晌,卻又突然呵呵傻笑起來,且沒個停,笑得人心里發(fā)毛,怕他瘋了傻了,下一刻雙目猙獰,猛地沖上前來掐死她也說不定。

    青青不禁后退一步,心里想著,他若再笑下去,我立馬便走。

    而左安良卻從笑容可掬轉為滿臉暴戾,突然吼道:“不屑?連問一問都覺得不屑是吧?”

    青青走幾步,在他對面落座,四顧小廳后,方心不在焉地說:“茶盞盛酒,二哥倒是別具新意?!?br/>
    左安良又突然得意起來,“你不想知道,我就偏要說與你聽?!?br/>
    說便說吧,不就是一段風流軼事,既然來了,便就是要聽的。又看了看立于一旁的萍兒,青青道:“你先下去吧,也站遠些,有些事情,不聽為妙?!?br/>
    見萍兒走遠了,左安良又憨憨笑道:“怎么,諷刺我?”

    青青掀了掀眼皮,不耐道:“跟本宮說話,你還是守點禮節(jié)得好?!?br/>
    “怎么?你要治我的罪?”

    青青道:“豈敢豈敢,你不是有我三哥撐腰么?能怕我?”

    左安良隨即沉下臉來,一錘桌子,幾乎是狠狠罵道:“你們皇家就這樣冷淡薄情?他為你處處思慮,而你呢?就這么不屑一顧?”

    青青冷然,答他:“我只知道隆慶六年他曾伸手要將我掐死,如今又來裝什么好人?”

    左安良霎時驚住,氣勢也弱下來,但仍反駁道:“你就這樣不記他的好,專記著他的錯處?”

    青青道:“是,我心眼小的很,恨不得找個機會弄死他報仇?!?br/>
    左安良瞇起眼,眸中突發(fā)肅殺之氣,摔了盛酒的茶盞,怒道:“你要殺他?你信不信我敢現(xiàn)下就結果了你?!?br/>
    青青勾唇,譏諷笑道:“你算什么東西,憑什么護著他?若說道生氣,也是我三嫂從九泉之下爬上來找我,而你,這吵吵嚷嚷的算什么?”

    半晌無言,左安良已失了神色,口中吶吶道:“是了,我算什么,我算什么呢?”

    不經意間一瞥,他竟有淚涌出,片刻又消散了,青青心中不禁有幾分懊悔,何必對他如此刻薄,這般刺激,想必他心中是極不好過的,但她心中有千種思緒,萬般無奈,不知從何說起,只是見了左安良這般要死要活的樣子,便有心火上竄,忍不住要教他難過,誰讓他素來就與她作對。

    今日受此奚落,該。

    夜風狂亂,忽忽地刮進來,青青冷得抱緊了紅銅手爐,心里又將左安良橫來豎往地罵了一通,恰時,他卻似墜進了飄然化霧的往事,許久,才怔忪著絮叨地說開了。

    月明星稀,青青可以穿過敞開的門瞧見遙遠蒼穹一輪彎月嫵媚婀娜,落下似水光亮。

    她有些奇怪,聽完這樣一個故事,居然可以平靜地,安然地賞月觀天。

    左安良抱著酒壇子趴在桌上,像是睡了。

    很靜,將青青的聲音襯得清晰明了?!斑@就完了?”

    “不然呢?還能怎樣?”

    青青攏了攏大氅,笑問:“怎不說你娶二嫂的事情?”

    左安良被她問得無言,只得以手掩面,哽咽道:“我沒有辦法,既是她偏要嫁我,我也顧不上她了?!?br/>
    青青笑了笑,溫婉嫻靜,一如當年的宛之,她就是這樣笑著,質問承賢與左安良的風流事,青青覺得,她與宛之其實骨子里相似,但青青不會去毀了承賢,毀了他,便也毀了自己,她會害死左安良,令承賢一輩子活在痛苦里,爾后照顧好三兒,將來承賢榮登大寶,三兒就是太子,她便是一國之母,若還不解恨,便毒死承賢,他日三兒繼位,她便又是皇太后,豈不風光?

    人,何必與命爭。他不愛我,我又何苦愛他。

    青青道:“你瞧,你毀了兩個女人,一個是你妻子,一個是你妹妹,這兩人本該都是你最疼惜之人??扇缃?,一個心灰意冷,一個已不在人世。說到底,你足夠自私?!?br/>
    不想,左安良卻突然抽噎起來,在她面前,哭得像個孩子。

    “是,我該以死謝罪?!?br/>
    青青見不得他如此,便又轉了話題,問:“二哥畢竟是外將,不日便要返回遼東駐地,還是莫要貪杯,以免因酒誤事。”

    左安良已收了眼淚,俊俏臉龐被糟蹋的一塌糊涂,青青不禁嘆息,到底是不愛惜自己個的人,又如何懂得愛惜旁人。

    “有些事情,既已無望,不如投身報國,興許改明兒為國捐軀也全了丞相爺家的名聲,不似現(xiàn)下,糟蹋自己,也糟蹋物件。三哥說央你對我多多照拂,但你不過是小小校尉,興許三哥在看來,你是不世出之名將,但至少現(xiàn)下,我不信?!?br/>
    左安良道:“有些事情,你不明白,但或早或晚,總有一個人會教你懂得,至于其他,我自會返回遼東駐地,他日定要封王拜相,才不負他如此賞識?!?br/>
    青青皺眉:“你這是在詛咒我?”

    左安良道:“不,我是在祝福你?!?br/>
    青青一聲嗤笑,不置可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