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的是好東西?。坑卸嗪?？”暝殊問著，土地奶奶也不哭了，臉上掛淚的看著那個琉璃瓶。

    “這個可比先前的菩提扶搖丹還要好上百倍，那菩提扶搖丹再怎么樣，也不過是凡人在凡間煉出來的，雖說難得，但和這個相比又是天上地下的差別了。這個歸陽露對已經(jīng)得道的仙人來說，這簡直是十全大補丸，凡人喝了什么樣我是不知道，神仙喝了重傷痊愈嘛?！蓖恋厥箘盼窍銡?。

    “那土地公你快喝了吧?！标允饩椭恋氐氖职涯瞧繗w陽露向他面前推了一推。

    “這既然是樂神送給你的，我就不喝了?！蓖恋厣w上瓶塞，有些舍不得的把歸陽露還給暝殊，暝殊沒去接。

    “我又沒事，你快喝吧，元神受損可不是小事情?！蓖恋啬棠桃苍谝慌詣袼?，土地想想自己的傷勢，也沒什么好推讓的，一仰頭，全數(shù)下肚。

    只是效果沒那么快顯現(xiàn)，還是需要休息一陣。暝殊靠在玻璃柜上，想了想剛才的話，問著：“凡人喝了歸陽露會怎么樣？成仙？”

    “這個說不好，因為沒有凡人喝過這個，或者說歸陽露從來沒在人間出現(xiàn)過，就算是在上面，也是少有的補品。嘿嘿，小老兒我今天也喝到天帝才能得到的好東西了?！蓖恋鼗匚吨炖锏母侍?，心滿意足的躺在搖椅里，土地奶奶見他這樣也放下心來。

    “真的?。磕莻€樂神實在是太大方了，居然給我這么好的東西?！标允馔讨谒?，這個自己喝了的話，應(yīng)該會變得很強，很顯然那個樂神是在幫自己，不過土地更需要這個，不然可能會死，那樣的話打入輪回當(dāng)凡人，不知道幾輩子才能再修成仙。

    土地剛閉上的眼睛突然睜開，看著暝殊問道：“你剛才說這是樂神給的，就是你先前說的飛天？”

    暝殊點頭說是，土地就陷入沉默了，過了好一會才又開口道：“歸陽露怎么可能在一個飛天的手上，就算他是樂神，以他的等級是不可能拿到歸陽露的。還有……”

    暝殊看著一臉嚴(yán)肅的土地，他在懷疑什么？

    “你確定他是飛天？”土地的面色已慢慢恢復(fù)，說話也比方才更顯氣力。

    “他當(dāng)然是，他是飛天，是樂神，是乾闥婆。他身上散發(fā)香氣，而且是他讓我叫他飛天的?！标允饣卮鸬美碇睔鈮?，但隱隱的又有些底氣不足。

    土地坐起身子向前傾了傾，“他讓你叫他飛天？可是每個飛天都有名字，不可能讓你直接稱其‘飛天’，難道你遇到每個凡人都只叫他們‘人’？”見暝殊一時無語又說，“飛天只是對那一類的稱謂，還有，是不是那個飛天總是我不在的時候才會出現(xiàn)？”

    暝殊回想從前遇到他的那些時候，果然都是土地不在。

    土地沒等她回答，從她的表情就看出來自己說對了?！皳?jù)我所知，飛天身上散發(fā)出來的都該是花香，或清爽，或甜膩，是不會出現(xiàn)你所說的那個飛天身上散發(fā)出來的味道，那雖然也是香氣，但我?guī)状温劦絽s是另一種香氣，那香氣就好像……”

    “就好像森林的味道?！标允饨舆^他的話，眼神有些呆滯，不知想些什么。此刻感覺到周圍仿佛又繚繞起那陣香氣，讓她不由聯(lián)想到清晨沾染露水的嫩草，被陽光曬熱的竹葉，雨后的蓮蓬，深山里的松柏。

    但沒有花香。

    “嗯，你該是比我更清楚的，雖說他給了你歸陽露，但不知底細(xì)，還是小心為妙，更何況每次都要我不在才來找你，哼哼，怕是并非善類?！蓖恋仄鹕?，滿面紅光，想是已經(jīng)恢復(fù)了，有些地方還是要去看看的，就是要小心那個攔路的，實在不是個好對付的家伙，臨行前老兩口都是對暝殊叮囑再三，要她萬事小心。最近外面亂的很，城里的妖物明顯比以前多了一倍，也不知道是怎么搞的。

    他們兩個又是土遁去了，暝殊看著塵埃落定的地面，一時間不知道該怎么辦。

    之后的幾十天里，暝殊終日里拿著歸陽露的空瓶子在手里把玩，這瓶子做工精細(xì)，剛好可以握在手里，觸手冰涼，讓人愛不釋手。

    開始習(xí)慣性的坐在門口的石階上張望胡同的兩頭，手里握著空瓶，心里總在想，他什么時候來，什么時候來。

    有些事情一定要說清楚，問清楚心里才能踏實。

    但一連等了兩個月，也沒見他。只是前些天又來了個打劫的，或者應(yīng)該說那個人又來打劫了。大概是一直沒刮胡子，居然遮了半邊臉，暝殊一時還沒認(rèn)出來，就在那個人結(jié)結(jié)巴巴的說出打劫的時候，才想起來。

    那個男人手里拿把菜刀對著暝殊，“想、想活命，就讓開！”他拿菜刀的手一點都不抖，淡定而結(jié)巴的說出了開場白。

    暝殊依舊坐在那里，仰著鼻孔看他，然后問：“你怎么又來了?！?br/>
    “呸！這條路，又不、又不是你開的。大爺我，想來就來?！闭f完舉著菜刀又往前走了一步。

    暝殊懶洋洋的看著他，原來是天生的口吃，還以為他是因為打劫太緊張才變得結(jié)巴。不過，為什么這個人可以找到這里？如果說他能找到這里也算是一種緣分的話，那一定是孽緣。他根本不是因為這里有他前世的遺物才來的，是因為這里的東西可以賣錢?？磥砩洗伪凰麚屪叩臇|西，讓他賺了盆滿缽滿，所以還想再來一次。

    想到上次受的傷，暝殊看了看手肘，傷口雖然已經(jīng)沒有了，但想一想還是揪心的疼，不把這筆帳算回來太對不起自己。起身打算好好教訓(xùn)他一番，但還沒動手，那個男人就已經(jīng)變成碎片。

    幾乎是毫無預(yù)料的，那個男人像個人肉炸彈一樣，從身體內(nèi)部爆開，而且爆得粉碎，就像打好的肉醬從天上掉下來，血肉濺了暝殊滿身滿臉，那把菜刀掉在地上發(fā)出哐啷一聲鈍響。

    看著眼前的一攤血跡，圍著那攤血跡五米內(nèi)的墻壁和地面都被染上了紅色的血點，但卻只有一個人沒有。那個人就像出淤泥而不染的蓮花矗立在污泥里一樣，這本該是詩意的美好的，但此刻暝殊看著他，忽然覺得他是這么的刺目，這么的讓人不舒服。

    “我替你動手。”焱斐天依舊站在那里。

    暝殊醒悟過來，對著他大喊：“你為什么要殺他？！我沒有想要殺他！”還記得自己決定修仙時的發(fā)愿，第一就是不再殺生，載入仙籍之后也時時提醒自己，甚至沒再看過有什么死在自己眼前，但就在剛才，還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此刻卻變成了一攤?cè)饽唷?br/>
    血腥味彌漫，暝殊的怒意也融入其中，讓這味道變得有危險性，就連他身上的香氣都無法遮蓋。

    焱斐天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發(fā)怒，等她稍微平息才開口道：“不過是一個低劣的凡人，這樣的敗類除去也好。”

    “你憑什么主宰別人的生死？！他是否低劣是他的事情，他有自己的命數(shù)，你憑什么就這么把他殺了！”大喊大叫之后，突然覺得自己的幼稚，人都已經(jīng)死了，對著他吼還有什么用?；謴?fù)了理智，暝殊冷冷道：“你真的是飛天嗎？飛天怎么可以把人命如踐踏螻蟻般對待？”

    焱斐天沒有回答她，只是慢慢踱步到店門口，與她面對面，“這里的保護(hù)會越來越弱，本該只有命定的人才能找到的，但現(xiàn)在已經(jīng)不是那樣了。我會在這里施結(jié)界，讓你，和尋古店幸免于難。”

    “你真的是飛天嗎？”暝殊冷然的又問了一遍，心里想著他剛才說的幸免于難是什么意思。

    他依舊沒有理會她的問題，“尋古店不能消失，雖然這是那么不起眼的地方，但卻是不可缺少的一個地方。若說輪回如一盤棋局，那尋古店便是已落下的棋子，不可撤回亦不可移位。這里永遠(yuǎn)是不可或缺的一個環(huán)節(jié)，少了它，就會亂套，所以，不管是他們還是我們，最終都會保留這里?！?br/>
    ‘他們’是誰？‘我們’又是誰？

    暝殊的思緒只在他的話上停留了一剎那，他說的以后會弄明白的，現(xiàn)在要弄清他的身份。

    對于他的不回答，暝殊終于忍無可忍，近乎怒吼著又一次問道：“你真的是飛天嗎？你到底是誰！”說完把手中那紫色的琉璃瓶狠狠摔在地上。

    琉璃破碎的那一刻，發(fā)出的脆響?yīng)q如生命般脆弱。紫色的晶體四濺飛舞，在陽光下閃爍著妖異的光彩。有一片飛濺到他的臉上，那碎片晶瑩而鋒利，劃破了他的側(cè)臉。一道血痕出現(xiàn)又立刻消失，但鮮血已然流出，順著臉頰滑落。

    暝殊怒視著他，靜靜地等著他的回答。

    焱斐天沒有去擦血漬，任其停留在臉上，此時陽光被烏云遮住，他的臉變得晦暗不明，就那樣什么都不說，站在那里看著暝殊。這樣看去，他的樣子如流著血淚般。

    兩人相視而立，不知過了多久，焱斐天對著她淡然的笑了，一如初見時的那般美好。有一瞬間暝殊以為那個喜歡淺笑的少年和他不過是兩個不相干的人，他根本不是自己所認(rèn)識的那個少年，只是長得很像罷了，只是都會散發(fā)香氣罷了……

    但心里很清楚，只是無力的自我安慰。不曾想過那個溫潤的少年，那個帶她去汍瀾溪的少年原來竟也是這般殘忍。

    焱斐天嘴角依舊噙著笑，閉目仰面，似乎在享受著什么，深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看向暝殊時，眼神變得溫和，“我只是想來看看秋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