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85
韓七這一去就是大半天,直到天黑才帶著人追上來。他們宿在一處廟里,一幫老少和尚們風(fēng)聞消息,早跑得沒影,倒也省事。
軍士們在外圍生火搭灶,韓七領(lǐng)著幾個面生的漢子徑直回自己的住所,交待四斤要好酒好肉招待。
見大當(dāng)家心情不錯,四斤仔細看了看屋里坐著幾個陌生人。東頭一個漢子皮白眼亮,笑盈盈的不像是歹人。西頭那位則精瘦精瘦的,一雙眼睛半瞇著似沒睡醒覺。還有一位背過身看不清楚面孔,不過肯定的是二十來歲的年紀,個子也高,身上衣料顯然要比前兩人好上一些。
這些人也不知是什么來歷,四斤暗自嘀咕,沒忘對韓七說起姬瑤命人傳來的話。
韓七本來笑著的嘴又咧開了一分,眼睛明亮,扭頭看一眼屋內(nèi)微微有點躊躇,瞬間他做出決定,壓低聲音吩咐四斤:“你去跑一趟,告訴阿瑤我真是不得空。今天出去一遭,收伏了幾個有本事的人,不好冷落人家。等明日我必定過去,讓她千萬別惱了我?!?br/>
四斤想笑極力忍著,捂著嘴離開,樣子有幾分滑稽。
韓七倒還不怕別人笑他,說真的要不是為了陪眼前的這幾個人,他早飛到阿瑤身邊去了。多半個月都沒和阿瑤說上話,阿瑤怪他,他也能猜出原因,倒還不是因為他帶著人盜皇陵,大概是他私自行事沒和她商量。
當(dāng)時也是怕她生氣,光想著解決眼前的難題,一不做二不休先把兵餉撈到手再說,等事情做下了再和阿瑤解釋。可她知道以后再沒給他悔過的機會,韓七這些日子頗為氣惱。
好不容易有了轉(zhuǎn)機,偏生今天又逢著正事走不開。
韓七輕搖了一下頭,轉(zhuǎn)身進屋,先后稱呼面皮白凈的男子及精瘦漢子為陳兄、王兄,最后拱手喚屋里第三個“蘇兄”。
那名蘇姓青年轉(zhuǎn)過身,個頭堪堪與韓七一樣高,眉眼帶著笑意,讓人看了不自覺間如沐春風(fēng)。
這三人當(dāng)中蘇姓男子是當(dāng)?shù)氐南戮牌房h錄,另兩位則是不入流的里正。說來巧,他們能與韓七結(jié)識也是因為前幾日的那起滅門案子。
眼下流匪做亂,官不成官。可一夜之間死七口人真不是小事,陳、王兩位里正上報縣郡,縣令、小尉推諉著不肯來,只有蘇縣錄臨危受命過來主事。
偏生韓七押著犯事的軍士前往陪罪以告鄉(xiāng)鄰,蘇縣錄只當(dāng)是匪兵沒殺夠人,又領(lǐng)兵來做亂,他連點幾個鄉(xiāng)鎮(zhèn)幾百壯丁御敵。
兩拔人差點互相廝殺起來,最后鬧明白事情真像,韓七覺得這位蘇縣錄有幾分本領(lǐng),一個小小文士排兵布陣有模有樣,應(yīng)變能力也不消說。
那位蘇縣錄也覺得韓七坦率且有真本事,區(qū)區(qū)少年郎能在亂世中嶄露頭角憑的不只是運氣。
就這樣三言兩語之間,韓七竟說動三人舍下小吏的身份,跟隨自己前往洛陽。當(dāng)然之前梁恒文一再交待過他,他底子弱,手下可用之人太少,要時時放亮眼睛心胸放寬招攬有才之士。
韓七也能聽得進勸告,他明白要圖謀大事自己欠缺太多,有得力的人能用總比沒有的好。
一時酒菜上來,幾人落座,韓七舉杯問道:“一路上匆忙,沒來及問蘇兄和兩位兄長的名諱,真是某失禮了?!?br/>
“單名一個澄字?!碧K澄笑語,并指著其他兩人介紹,“這是陳兄忠義,王兄儉。都比你我年長幾歲。”
算是重新見過禮,韓七自嘲,“我這人粗魯,名字也起得俗,韓家七郎,幾位兄長也別見笑?!?br/>
“不敢。”蘇澄道,目光中帶著審視看向韓七。陳、王兩人更是目光不離韓七半分,韓七都坦然受了。
四個人把酒言歡倒也能說得來,眼看著夜深還沒有要散的跡象。
四斤心里著急,在屋外伸長脖子轉(zhuǎn)圈。他剛才去向姬家大娘子回道,她也說無妨,可誰知道是真無妨還是假無妨。萬一她要真惱了大當(dāng)家,四斤覺得大當(dāng)家未必能趕在過年前哄好大娘子。
你們倒是說兩句就散了好!
四斤咬牙借著上菜的空當(dāng)在韓七身邊晃悠,韓七還沒說什么,蘇澄笑了笑,提出夜深了,大家也勞累了一日,想早點去休息。
“也是”,韓七酒勁上頭,說話中帶著肆意:“幸好蘇兄和我的勞累沒白白浪費,不然今晚能坐下喝酒的人還說不準是誰?!?br/>
陳忠義回道:“都是誤會,咱們也是不打不相識,將來保不住會慶幸有此等誤會?!?br/>
幾人大笑,酒席也散了,蘇、陳、王三人跟著親衛(wèi)到隔壁屋子將息。
韓七心里也掛念姬瑤,命四斤打來水抹了把臉,邊問:“你剛才去,阿瑤怎么說?”
“大娘子說無妨,她也不困會一直等著大當(dāng)家?!彼慕镞@話說得自己都沒底氣。
韓七眉頭微皺,抬步向外走。等到了姬瑤暫住的屋子外,看見屋里燈還亮著,他不禁眉頭舒展,臉上也帶出笑。
聽說韓七來了,姬瑤緊了緊裹在身上的大氅,剛站起來,他人就進屋了,帶著一身的酒味,眼睛亮得像火燒。
不知怎么的,原本還在生氣的姬瑤一下子消氣許多。這么個人,她同他置氣什么?
有好心她卻不打算給他好臉,依是冰著面孔讓阿繡端來溫茶,輕點下巴:“七郎吃了酒,讓他多喝幾杯茶醒一醒。”
韓七憨笑,接過茶眼睛直瞄姬瑤。他在她面前嘴笨得不是一般,憋了一肚子賠罪的話不知從何說起。
喝完茶,一時無事,韓七坐在椅上抓耳撓腮,結(jié)結(jié)巴巴道:“阿瑤,那個……我……”
“就說你以后會不會再犯?瞞著人偷偷行事,你把我當(dāng)成瞎子還是聾子。說要給我天大的體面,鬧了半天全是笑話。你眼里都沒我,哪來的體面一說?!奔К幊雎暡火埲耍@話她也憋了好久不吐不快。
韓七急得撲到姬瑤面前,急急剖白:“我那是怕你不答應(yīng),再說每回出去你都要擔(dān)著一片心,我怕你多想?!?br/>
“你偷著干我就不擔(dān)心?不多想?”姬瑤說話間眼圈都紅了。
“阿瑤?!表n七扯了扯她的袖子。
姬瑤胳膊一收讓他的手落空,他再扯,她再收,來來回回五六遭。最后一遭韓七力氣使得大,姬瑤猛一收,‘滋拉’一聲袖子被扯掉一小半。
韓七看看手里的半截袖子,又看看姬瑤一時不知該怎么辦。
她眼睛彎彎帶著笑意‘撲哧’笑出聲,韓七愣了一小會也笑了。
聽見屋里的笑聲,四斤暗念一句阿米陀佛,這對活祖宗終于和好了,這段日子他的腿好險沒跑折,還不是為著里頭的兩人。
阿繡也高興,端來一杯滾蕩的熱茶遞給四斤,輕聲說:“捧著暖暖身子吧,你也辛苦了有一陣子。虧得二娘子回了長安,我們也算是少擔(dān)一份心。要不然,里頭這兩個還不得把人磨死,梁家公子又病了,誰還有心思顧得了二娘子?!?br/>
四斤接過茶碗,盯著裊裊白氣沒作聲。
阿繡端著一個木盤進屋,服侍姬瑤服過藥,想了想勸起韓七:“郎君,夜也深了,女郎還服著藥。不如讓她早點歇了,有話你明日過來說也不遲?!?br/>
韓七也正有此意,他心疼姬瑤的身子一直不見好,報怨自己:“都怪我把顧老頭留在洛陽,他要是在,阿瑤的病不至于拖到今天?!?br/>
“還說!”姬瑤嗔道,眉梢眼角帶著無限風(fēng)流。
韓七上回盜皇陵居然帶上梁恒文那個藥罐子,順道也把顧神醫(yī)半哄半捆捎帶走了。梁恒文身子弱經(jīng)不起來回奔波,從皇陵出來病情反復(fù),讓顧神醫(yī)也頗有些頭疼。
所以這兩人都留在洛陽,顧生醫(yī)術(shù)平常,姬瑤的病史好一拖再拖,再加上天寒,半個月也不見好。
阿瑤肯理他比什么都強,韓七認錯態(tài)度極好,大包大攬,“都是我的錯,你別氣了,這些事咱們回頭再說?!?br/>
“好”,姬瑤道,輕輕握了下韓七的手,叮嚀他:“我的身子不要緊,只是咳幾聲,過兩天自己就好了。你也回去早點歇息,明天又不知該怎么忙。”
韓七點頭,為姬瑤挽起鬢邊一縷碎發(fā),左看右看總覺得看不夠,離開時依依不舍三步一回頭。
人都走出去有一會兒,姬瑤的目光還定在門口,時不時咳幾聲。
“女郎,該睡了?!卑⒗C勸她,末了又好笑道:“看女郎的樣子像是一輩子也不想理韓家小郎君,一轉(zhuǎn)眼你就這么輕易放過他,倒讓奴白擔(dān)了一片心?!?br/>
姬瑤解開發(fā)髻,語氣輕輕:“如今他這么難,睡不上一天安生覺,處處都是危機,一路上給他使絆子人不知有多少。我要是再存心難為他,豈不是讓他連個安心的處所都沒有了?!?br/>
阿繡嘆氣:“女郎待韓家郎君可是把心都掏出來,這份好,他該一直都記著不能忘。”
姬瑤沉默,將來之事誰也說不準,她只善待眼前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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