萬貞幫著帶了一個月的小皇子，在孫太后面前刷足了勤勉誠懇的印象，而她也準(zhǔn)備將這個印象一直保持下去。因此拜見孫太后時，絲毫沒有因為前段時間孫太后的賞識而自得。

    孫太后對她的印象極好，溫言讓她起來，道：“貞兒，你救助了貴妃，又盡心服侍皇子，論功當(dāng)賞。說說看，有什么想要的？”

    萬貞恭恭敬敬地回答：“盡職當(dāng)差，是奴的本分；能因此得娘娘青眼，更是難得的福分。至于賞賜，奴身份低微，目光短淺，想什么都不可能有娘娘周全，只愿娘娘做主。”

    漢家王朝對于酬功受賞有制度，做好事情向主上討賞是光明正大的事。萬貞既然只將自己當(dāng)成仁壽宮的人，在孫太后酬功時提出要求并不過分。只不過她來明宮的時間短，對于宮中的潛規(guī)則一知半解，摸不清底，只能試探孫太后的意思。

    孫太后久歷風(fēng)雨，她這份小心在她看來就有些好笑，道：“你這孩子，倒是謹(jǐn)慎！可是年輕人就該有點年輕人的朝氣，別老想著周全！”

    萬貞有些茫然，懵懂地道：“可是，娘娘，奴在仁壽宮，吃穿盡有，您又寬厚大方，逢年過節(jié)還給賞賜，是真想不出要什么啊！”

    這馬屁拍得既樸實又響亮，還帶著點不解世事的天真。孫太后忍不住搖頭：“傻孩子，到底年紀(jì)還小，不懂事。吃穿不愁，就想不起想要的東西了？不想要賞錢？不想換個好差事？”

    萬貞愣愣地說：“奴在宮中，偶爾有什么事要花錢，年節(jié)您賞賜的錢財就夠用了。再多也沒地方花呀！至于差事……”

    她說到這里猶豫了一下，孫太后笑了：“看來，是有想要的差事了？”

    萬貞有些不好意思的解釋：“奴在尚食局當(dāng)差，管事姑姑和姐妹們關(guān)照，差事其實也很好。不過這段時間聽說娘娘想派女官出宮協(xié)助公公們督辦外務(wù)，奴想試試。”

    孫太后一怔，道：“督辦外務(wù)要頂風(fēng)沐雨的出宮，辛苦得很，可不算什么美差……唔，你是想出宮嗎？”

    漢家制度重人倫，宮女只要不是自愿終身服役，到了一定年紀(jì)都是可以請求出宮，皇家并不會強留。只不過習(xí)慣了宮廷生活的宮女，有些出于對皇權(quán)的畏懼，有些是對外面的世界充滿恐懼，并不愿意出宮。萬貞出宮是為了尋找回家的線索，也是萬萬離不得宮廷這個機構(gòu)庇佑的。

    若是讓孫太后誤以為她想出宮回家，那可真是大糟其糕了，趕緊擺手：“奴的家人被罰徙川，下落不明，奴出宮無依無靠，哪有這份心？奴是想隨公公們出宮督辦外務(wù)，也學(xué)個一技之長?！?br/>
    她偷偷打量了一下孫太后，見她好像挺有興趣的樣子，便又解釋道：“奴粗手笨腳，做不來近身服侍貴人的精細(xì)活，女紅針指廚藝也不好。但總得有樣拿得出手的本領(lǐng)，才好立足吧？奴想來想去，現(xiàn)在宮里也就是這件督辦外務(wù)的差事人手不夠，學(xué)著干下去，能算項本領(lǐng)?！?br/>
    孫太后有些詫異的打量了萬貞一圈，突然笑了起來：“你這孩子，雖然欠了些機靈，難得卻有智慧！好！好！”

    萬貞有些局促不安，紅著臉道：“謝謝娘娘夸獎，奴從小就沒被人夸過聰明呢！”

    孫太后搖了搖頭，道：“傻孩子，聰明和有智慧，那是兩回事！聰明的人會看會聽會想，可是太聰明了，就會想得太多，很難把握進(jìn)退取舍；有智慧的人，不一定十分聰明，可是他們懂得進(jìn)退取舍！這就比光有聰明強太多了！”

    萬貞從來沒想過聰明和智慧還能從這方面解答，一時間愣在當(dāng)?shù)兀盗恕?br/>
    孫太后看到她一臉呆樣，又是一笑，正色道：“你既然有尋求立身之本的智慧，哀家沒有不成全的道理。行，哀家賞你一個品階，你去……跟阿云說一聲，讓她給你安置近些的外務(wù)，慢慢地歷練罷！”

    萬貞不在意什么品階，但能夠得到孫太后親口允許出宮督辦外務(wù)，慢慢歷練，于她來說卻是大愿得償，由不得喜形于色：“謝謝娘娘厚賜！”

    “只要用心辦差的人，哀家都不吝恩賞。此次貴妃母子之事，你為哀家盡忠盡心，當(dāng)?shù)么速p?！?br/>
    孫太后又追回了一句：“你既辦外差，可以每旬遞話請見，給哀家說說宮外的閑事。”

    非近身內(nèi)侍，每旬可以遞話請見陪太后閑聊，那是難得的盛寵，意味著無窮的可能。即使是太后身邊的女官之首宮正王嬋，此時都不禁多看了萬貞兩眼。

    萬貞是混過職場的人，自然明白這機會的難得，連忙應(yīng)諾，見孫太后再沒有別的吩咐，才行禮退下。

    孫太后既然給了她品階，在錢財上的賞賜便簡薄了些，由一個青衣女史端著托盤送出來二十兩銀子，一套銀鎏金的頭面，外加四匹衣料就算了。

    萬貞把東西接到手，都沒有捂熱，就分出一半去找胡云了。

    胡云是帶教萬貞原身的人，這次整肅宮務(wù)權(quán)力擴張不少，收禮收得多了，對萬貞送的禮物并不客氣，示意小宮女替她收到一旁，問萬貞：“貞兒，我聽說娘娘準(zhǔn)你出宮督辦外務(wù)？”

    萬貞點頭道：“是，娘娘讓我先找您安排個近些的外務(wù)，先學(xué)著?！?br/>
    仁壽宮雖然不涉朝政，但上下近萬常住人口，衣食住行樣樣都是事。所謂的外務(wù)，就是這些東西的采辦、運轉(zhuǎn)。張?zhí)侍髸r，由于她受大行皇帝的囑托，輔佐正統(tǒng)皇帝，為了方便與外朝的溝通，太監(jiān)用得多，因此外務(wù)也把持在太監(jiān)手里。

    這些太監(jiān)手里有權(quán)，又仗著張?zhí)实膭?，對孫太后不免有些怠慢。孫太后性情柔和，但那是不想平白無故使人生怨，真到了不想縱容的時候，她一個也沒放過，直接就將這些太監(jiān)拿了，派自己的心腹將差事全頂了下來。

    且為了避免外務(wù)被太監(jiān)專權(quán)，她還準(zhǔn)備派女官加強與宮外承運司等機構(gòu)的聯(lián)系，督辦事務(wù)。只不過出宮辦差相對宮中事務(wù)來說，日曬雨淋，辛苦得很，女官身嬌肉貴，孫太后雖然有這意思，但卻沒有幾個女官愿意接這差事。

    萬貞肯辦外務(wù)，孫太后也有意栽培，反倒是胡云有些心疼自己帶大的小宮女，把她拉過來問：“你怎么就想著要辦外務(wù)了？那可是苦活！咱不說冬冷夏曬這種事，光說出宮走路這事吧！在宮里大家穿絲履棉鞋就好走路，外面的路不穿皮靴就得穿布鞋，費腳得很。然后你進(jìn)出宮門，還得花錢請伴當(dāng)護(hù)送，縱然能拿兩個孝敬，開銷也就加上去了，還白落個辛苦！”

    萬貞感念她這番好意，也吐露了兩句實話：“姑姑，辦外務(wù)能長見識，還能避開周貴妃那邊的糾紛，我寧愿辛苦些，也不想閑在宮里?！?br/>
    胡云一怔，她也是經(jīng)歷過貴妃奪后位，皇子登基的宮廷政治風(fēng)波的人，很能理解萬貞這份謹(jǐn)慎，嘆了口氣道：“行，那你想要什么差事？”

    萬貞想了想，道：“姑姑，我連宮里的差事都弄不清什么好什么不好，這外務(wù)就更難了。反正，您看著給我選一個唄！”

    胡云這段時間手里還握著十幾個缺，一般人來謀，當(dāng)然要先選好了職位再送禮謀職。但到了她喜歡的小輩來，她也就不管萬貞剛才給的禮物夠不夠弄肥缺了，先問她：“讓姑姑選，你也行選說說你想要什么樣的差事呀！”

    萬貞是孫太后金口允許出宮歷練的人，選個最肥的差使也不是沒機會，不過真正的肥差看的人也多，萬貞這年紀(jì)還小，占這個風(fēng)頭容易樹敵。最好還是選個不上不下的差事，那便誰也沒話說，即使有什么地方出了差錯，也不怕壓不住。

    胡云對她也確實有幾分難得的真心，沉吟片刻，道：“貞兒還記得年前我讓你去找的新南廠不？那廠里的老總管單吉這次被娘娘拿了，剩下個副總管康恩支應(yīng)廠務(wù)。這差事看著臟累，不比胭脂衣裳、吃食茶果采辦讓女官們歡喜，但油水卻不錯，且康恩已經(jīng)嚇破了膽子。要不，你去新南廠？”

    對于萬貞來說，最好的差事莫過于她能頂著辦差的名義出宮，但又不必在實事上牽扯太多精力，方便她有時間尋訪回家的契機。

    她來到大明宮廷的時間只有這么長，摸不清宮廷外務(wù)的體系，不過胡云對她友善，不懂的她就直接問了：“姑姑，我去新南廠的話，是什么職務(wù)？”

    胡云道：“娘娘親口賞你的品階，從名分上來說足夠當(dāng)個正堂總管了。但外務(wù)跟宮務(wù)不同，你年紀(jì)到底還小些，又是女官，有些不便，只能先做個副總管。但你去了這里，這廠的總管職位，我會想辦法讓它虛懸一年半載?！?br/>
    正職虛懸，萬貞只要能把康恩壓住了，她在這里也就跟正堂總管沒區(qū)別。等過個一年半載，她在太后那里刷夠了資歷，這正職還不是由她高興要不要？

    胡云是真心為萬貞考慮，萬貞也領(lǐng)這份情，兩人高高興興的說了會兒話才散。

    萬貞拜別了胡云，慢慢地往住處走，琢磨著出宮要怎么辦事，忽然聽到有人叫：“貞兒！”

    萬貞尋聲望去，頓時一怔：叫她的不是別人，卻是原身幾乎要談婚論嫁的青梅竹馬陳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