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異站在學(xué)生通道盡頭最高處的臺階上，面朝著像繁星一樣密布著白熾燈的通道，眼眶像是在呼吸一樣有規(guī)律地收縮跳動著，一雙如炬的眼睛空洞地聚焦在未知的地方。

    這一刻，無數(shù)個念頭在他的腦中飛速閃過，他的眼里仿佛滾動著無數(shù)的信息。

    苔蘚喜陰喜濕，生長環(huán)境需要保持潮濕和陰暗。

    如果只因為濃霧和深山夜雨的環(huán)境而促成了苔蘚的生長環(huán)境的話，那么通道外不可能沒有苔蘚……

    現(xiàn)在的情況就是，食堂區(qū)域內(nèi)，只有學(xué)生通道和負(fù)一樓有苔蘚，而夾在學(xué)生通道和負(fù)一樓中間的平地上卻什么都沒有！

    林異想到了小時候住的村子。

    沿河的臺階和石磚上因為雨季水位變化而爬滿了苔蘚，但超過水位的地方就是干燥且沒有苔蘚的。

    如果拿臺階和學(xué)生通道來比對的話，就會理解為什么學(xué)生通道里的苔蘚長到了臺階的盡頭……

    那是因為學(xué)生通道經(jīng)常被水淹。

    為什么學(xué)生通道外面沒有？

    因為水是從負(fù)一樓漫上來的。

    可是負(fù)一樓的地面上也沒有苔蘚，只有墻壁上才有苔蘚……

    那是因為……

    水不存在！

    「所以說……要么有某種濕漉漉的生物直接從負(fù)一樓越過地磚爬到了通道里來！」

    「要么……就有一場不存在的水，會時常淹沒學(xué)生通道和負(fù)一樓……就像潮汐一樣！」

    這兩個都是極其瘋狂的猜想，尤其是第二個！

    而第一個的話……考慮到昨天他已經(jīng)在濃霧中遭遇過了某種帶著不可名狀的恐怖的生物了，那么就算這個東西身上會透出大量的水也不是不能接受。

    而且這不是一個，而是一群，它們隱蔽在濃霧之中，游弋夜行，不知道動機和目的……

    「是深山中的什么東西嗎？還是別的什么……」

    林異想到了保安。

    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見到保安，就記得保安不只是纏著一根鐵鏈，他的手里還握著一根像是用石膏塑造出來的球棒。

    不，與其說是球棒，不如說是球棒樣子的狼牙棒。

    「等等！等等？！那根球棒……」

    林異的腦海里閃過了初見保安時的畫面，那保安手里的石膏球棒……

    「那根球棒不是金屬，從本質(zhì)意義上來講，應(yīng)該是……某種雕塑！」

    「一個狼牙球棒模樣的雕塑??！」

    「不不不……學(xué)生守則上寫，校區(qū)內(nèi)的雕塑全部是半身像，并且保存在藝術(shù)樓……所以保安手里的只是簡單的石膏制品，不屬于‘雕塑’一類。」

    林異發(fā)現(xiàn)自己想的有點多了，不但多而且亂，這種猶如靈光一閃出現(xiàn)在腦海里的東西，沒有邏輯和統(tǒng)一的整理，更多的是一種腦補和臆想，不具備充分的參考性。

    他深吸了一口氣。

    「還有第二個猜想……」

    「一場……不存在的水?！?br/>
    像潮汐一樣淹沒學(xué)生通道，然后退去，然后再沒過來，在水的反復(fù)沖刷下，苔蘚長滿了通道。

    這是一個絕對不理智的猜想！

    但這卻是林異基于目前的環(huán)境所能夠想到的唯一的答案。

    原因并非空談，恰恰就是因為他在昨夜?jié)忪F之時，兩度在觀察蔓延上了教學(xué)樓臺階的濃霧時生出了一種教學(xué)樓猶如艦船，迷失在了布滿濃霧的月下深海中的場景。

    他的耳邊，仿佛聽到了海浪的聲音和遙遠(yuǎn)的海妖的歌聲……

    他也感覺那是幻視，是幻聽，是幻覺。

    可離奇生長的苔蘚仿佛在提醒著他，如果他的幻視是真的，那么食堂就和教學(xué)樓一樣，在某種時刻被某種水浪沖刷著……

    林異使盡全力去回憶著離開教室時觀察走廊下臺階的場景，遺憾地是他的注意力全部都放在了白色粉末上，根本沒有注意過臺階上有沒有苔蘚。

    可就算那時候他看到了苔蘚，沒有食堂這種離奇的格局分布，他也不會產(chǎn)生過多的想法。

    但現(xiàn)在不一樣了，如果他返回教室，能夠在走廊的臺階上發(fā)現(xiàn)苔蘚的話，便足以讓這個近乎離譜的猜想得到一星半點的證據(jù)。

    尤其是——保安用鐵鏈拉出講臺上的那個生物，滾落下了臺階的時候，不可能讓周圍的臺階和地面沒有一旦傷痕！

    而若是……他們跌落到了水中的話，那么一切似乎就都合理了！

    想到這里，他就連吃飯都沒了心思，如果不是將近12個小時只吃了半卷餅干，他現(xiàn)在真的就想返回教學(xué)樓去，看看那臺階上有沒有苔蘚！

    “老林老林！你沒事吧？”一只手在林異的眼前像雨刮器一樣晃動著。

    林異注意力拉回來，看到了滿臉驚慌的魏亮。

    “亮子你怎么了？怎么這么慌張？”

    魏亮見林異回神，松了一口氣，接著鄙夷道：“怎么肥四啊，你怎么還賊喊捉賊了呢？”

    “我慌還不是因為你呀？”

    “你剛才怎么了？發(fā)了瘋似得在臺階上跑來跑去？害我跟著你一起跑來跑去，累屎我了！”

    林異聞言，不禁又垂著眼簾有些失神地看著學(xué)生通道，似乎又想到了什么……

    但這次不等他進入思考，就被魏亮按著肩膀哐哧哐哧地?fù)u晃了起來。

    “唉唉唉！說正事兒呢！怎么又走神起來了？”魏亮的聲音帶著幾分惱意在林異的響起。

    林異趕緊收了收神，然后說道：“亮子，我發(fā)現(xiàn)學(xué)生通道里有……”

    “有臟東西？！”魏亮下意識地?fù)尨鸬溃拔铱课揖驼f學(xué)生通道里怎么陰嗖嗖的！”

    他一蹦三尺高，驀地戲精上身，擺出一副初代凹凸曼架斯派修姆光線的架勢，左邊突突右邊射射，靈動地像是花果山扛把子。

    “拜托伱戲要不要這么多啦！”魏亮的架勢讓糾纏著林異的詭異氛圍消散了許多，他無奈地捂著臉，無語道，“學(xué)生通道里有苔蘚啦！”

    “嘁~~~”魏亮甩了甩手，“深山老林的，有苔蘚不是很正常嗎？”

    “可是……”

    “哎呀，別疑神疑鬼的啦！”魏亮推著林異往食堂走，“干飯啦干飯啦，想那么多干什么呀，苔蘚還能變成妖魔鬼怪跳出來殺人不成？”

    “哎哎哎……”林異架不住魏亮的勁，進入了食堂。

    “苔蘚？”魏亮回頭看了一眼學(xué)生通道，所有所思，然后忽然打了一個激靈，“哎老林，我想到一件事情！”

    “什么事情？”林異問道。

    魏亮猶豫了一下，然后道：“我之前在宿舍滑了一跤?！?br/>
    林異：“……”

    「拜托……這種事情你倒地是怎么想起來的？」

    魏亮補充道：“我想到我上次在宿舍的臺階上踩到了苔蘚，滑了一跤?！?br/>
    林異的動作忽然一僵。

    擔(dān)魏亮趕緊安慰道：“別擺出那種表情，我想說的是，這個校區(qū)里苔蘚很多啦，你不要想太多啦！只要不是異常天氣在宿舍外面亂跑，就不會有事情啦！”

    可林異卻目光閃爍，思緒涌動。

    他的第一反應(yīng)是……

    「媽的……宿舍的臺階上，也有苔蘚？！」

    他和魏亮的“視角”完全不同，對于魏亮習(xí)以為常的苔蘚，在他看來存在著極大的問題！

    「可是……亮子踩苔蘚滑倒了，到現(xiàn)在也沒事……」

    「難道真的‘不要想太多’？」

    不思考或許是一個安全的方法，但他總覺得這個做法存在一定的漏洞。

    他甚至有點擔(dān)心魏亮。

    有些東西，似乎不是“不了解”就可以避開的。

    比如……濃霧。

    他渾渾噩噩地跟隨著魏亮穿過了食堂門口的風(fēng)幕，進入了食堂一樓的學(xué)生餐廳。

    風(fēng)幕吹出的涼風(fēng)喚醒了林異，他趕緊提起精神，先看了一眼手表。

    11：45。

    然后，他才是將注意力分散出來，觀察起了學(xué)生餐廳的環(huán)境。

    ……

    X023年5月7日，11:45，S市大學(xué)食堂，一樓。

    林異站在食堂的門口，觀察著學(xué)生餐廳的環(huán)境。

    學(xué)生餐廳大約有幾百平的空間，門口兩側(cè)是兩個位置相對稱的餐具回收點，然后就是一大片配套齊整的藍(lán)色塑料餐椅。

    簡單環(huán)顧了一圈后，林異發(fā)現(xiàn)學(xué)生餐廳的采光似乎有些問題，興許是食堂的地理位置本身就有些問題，以至于根本就沒有光線可以直接照射進來。

    唯一的采光處，也就是學(xué)生通道那邊而已。

    因此盡管現(xiàn)在是正午，餐廳里看起來都有些昏暗。

    哪怕餐廳的天花板上如繁星般排布著的大量白熾燈，也僅僅只能夠保證小范圍內(nèi)的光亮。

    林異往左手邊看去，一排排白熾燈像漸變且收攏的虛線一樣匯聚、延伸到了一片黝黑的空間里。

    很近，又很遠(yuǎn)。

    有一種正在凝視深淵的詭異錯覺，似乎一個不小心就會一頭栽進去。

    林異的身體忽然前后晃了一下。

    一種重心偏移的感覺忽然包裹了他，他感覺自己頭重腳輕，有一種即將跌落到那一片黑暗中去的強烈預(yù)感。

    「靠！」林異暗啐一聲，使出了吃奶的力氣，奮力讓自己重心后移。

    于是他真的覺得自己的頭有千斤重，帶動著自己的身體踉踉蹌蹌地后退，穿過了食堂門口的風(fēng)幕和塑料門簾，然后一屁股跌坐到了地面上。

    身后，學(xué)生通道里的白熾燈灑下柔和的燈光，驅(qū)散著林異那種有內(nèi)心深處發(fā)散到了全身的冰寒感，擊碎了漆黑的深淵帶來的恐怖吞噬感。

    林異劇烈地喘息著，額頭上布滿了汗水。

    一陣風(fēng)從學(xué)生通道里吹進來，他感到后背一片冰涼——竟已被冷汗浸濕。

    “老林……老林……我……靠……”林異的耳邊響起了一道驚慌急切的聲音。

    那聲音仿佛從極其遙遠(yuǎn)的地方飄過來。

    他的目光從食堂深處抽離出來，然后看到了逐漸放大的魏亮的臉。

    他看到魏亮的嘴巴在動，但耳邊只能夠模糊的聽到一些斷斷續(xù)續(xù)的聲音。

    “老林……老林……”

    “老林！老林！”

    隨著他注意力的回升，耳邊的聲音也一下子充實了下來。

    他這才出現(xiàn)了一種畫質(zhì)與音道符合的感覺……

    “老林，你沒事吧？”魏亮著急地抓著他的手，奮力地想要把他從地上拉起來。

    林異借魏亮的力重新站了起來，然后大口地喘息著：“亮子，我……”

    魏亮連連擺手打斷：“你小子還說你不腎虛？一頓不吃就餓得暈頭轉(zhuǎn)向了？還有，你他媽的……怎么這么重??！”

    “我……”林異掃了一眼手表上的時間。

    11:49。

    他還想說點什么，眼角余光忽然瞥見了剛才那個烏漆嘛黑的餐廳角落，然后忽然一愣。

    學(xué)生餐廳里哪有什么黑暗的角落??？

    白熾燈光線所及，只有一塊光線昏暗的墻壁，墻壁上貼著和教學(xué)樓的浮雕差不多形態(tài)的瓷磚，除此之外什么也沒有了。

    「剛才……」

    他有些迷糊了。

    剛才明明看到了一個黑不見底的深淵啊，怎么這會兒……又得正常了？

    「那邊到底是……什么？」

    正當(dāng)他冒出這個問題的時候，一種久違的、陌生又熟悉的疲憊感，忽然從他的心底蔓延了開來！

    當(dāng)認(rèn)知發(fā)生錯亂，深淵在他的心底蔓延了開來！

    一種不可名狀的恐怖感，在極短的時間內(nèi)再度籠罩了他！

    「媽的！」林異猛然間意識到了什么，但他已經(jīng)沒有任何辦法扭轉(zhuǎn)此刻自己的思考反向！

    恐怖感悄然而至，讓他遍體生寒！

    “啪！”

    關(guān)鍵時刻，一只手重重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猶如從噩夢中進行一般，林異猛地抽搐了一下，然后眼睛一閉一睜，發(fā)現(xiàn)自己正站在食堂入口的塑料門簾前。

    “我之前怎么沒發(fā)現(xiàn)你小子身子骨這么虛呢？”魏亮無奈地嘆息聲傳來，“我一直以為蒯蒯是你們幾個人里陰氣最重的，沒想到你才是那個最虛的。小伙子不行啊！”

    林異這會兒罕見地沒有說話，他的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

    「他媽的大意了！」

    「不是白天可以隨意思考，而是在太陽底下才可以隨意思考！沒太陽的地方就不能思考過線的東西！」

    徐順康說的一點都沒錯，思考就要去太陽底下，而自己卻不小心把“晴天”混淆成了“太陽底下”！

    食堂的學(xué)生餐廳里，雖然因為白天而有光線，但與“太陽底下”這個概念存在著本質(zhì)上的區(qū)別！

    林異也是在那種不可名狀的恐怖感籠罩他的瞬間想明白了這一點，但如果不是魏亮叫醒了他，后果不堪設(shè)想。

    他看向魏亮。

    魏亮的鴨舌帽下有一些散亂的頭發(fā)，經(jīng)過一夜的熬夜修仙，現(xiàn)在整個人看上去懶洋洋的。

    盡管如此，卻也只是充滿陽光的懶洋洋的。

    他

    低頭看了一眼手表。

    11:50。

    「距離剛才過去了一分鐘都不到？」林異心底一驚，但這會兒卻是克制住了去思考這個問題的想法。

    他甩了甩頭，趕緊跟了上去：“誒亮子等我一下，我來啦！”

    就在林異追趕魏亮的時候，他原先望向的那個位置里，一個人從陰暗的角落里緩緩地走了出來。

    那是一個穿著綠色圍兜的廚師，他僵著身子猶如提線木偶一樣緩緩地轉(zhuǎn)動著，然后將目光落到了林異的身上。

    他提起腳步，慢慢地走向了林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