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壁灘的夕陽下，年輕的男女共乘一騎，斜長的影子打在地上，隨著馬蹄聲輕輕晃動。這畫面看似繾綣，但其實馬背上的男女表情都很嚴(yán)肅，這二人正是李飛雁和林善。他們正在趕回岳夏國的途中。
在葉卡城休息了兩日，李飛雁實在掛心安云，不顧林善的勸阻還是帶傷出發(fā)了。馬背上李飛雁手握韁繩將林善圈入臂中，他眉頭微皺，顯得心事重重。這幾日的回憶對他來說是一次心靈上的煎熬，以至于他久久不能從沉重的情緒中擺脫出來。
此時身前的林善說話了：飛沙馬戲團看似是個馬戲團，實則是個打家劫舍的強盜團伙吧？”
李飛雁聽她突然這么問，沉默了一會兒回答道：“是的，不止是強盜團伙，也是殺手組織，傭兵集團。馬戲團會打家劫舍，暗殺各種要人，連屠城滅國的事也是常做的?！?br/>
看著林善吃驚的表情李飛雁又補充道：“西域很多小國人口較少，打起仗來缺少兵馬，常需要雇傭外來人馬。飛沙馬戲團也接過不少這樣的生意，這種生意雖然累，卻很賺錢。作為傭兵，飛沙的口碑一向不錯，名聲遠(yuǎn)播至遙遠(yuǎn)的波斯古國呢。”李飛雁自嘲的笑道。
“不為建功立業(yè)，更不為保家衛(wèi)國，只為金錢就能去參與一場戰(zhàn)爭，殺害無數(shù)生命，這樣的組織秉持的道德理念與我們世間大多數(shù)人相悖離，我實在無法不用‘惡’這個字去形容它。”林善皺著眉頭思索著，仿佛想把流沙旅團這個組織的存在研究個透。
李飛雁低頭看著林善道：“你真是個奇怪的姑娘，常人聽到這樣的組織必然會毫不猶豫的摒棄唾罵，認(rèn)為它是‘惡’理所應(yīng)當(dāng)，你怎么反而說得這么謹(jǐn)慎？”
林善向李飛雁解釋道：“我并不是個喜歡輕易下結(jié)論的人。我認(rèn)為事物大都有多面，不可輕易一概而論，流沙旅團的存在也是如此。對于生活在正常是非觀念中的人來講，流沙的存在明顯是惡的。但對于生活在特定環(huán)境中的人來說，他們卻覺得理所當(dāng)然?！?br/>
“可那樣的人畢竟是少數(shù)，大都是些心態(tài)扭曲的瘋子?！崩铒w雁有些生氣林善的言論。
林善笑了笑道：“你別生氣，我并不是為這些人辯解，而是就事論事。如你所說這樣的人是少數(shù)的存在，可我一直認(rèn)為這些少數(shù)人所代表的‘惡’是相對于多數(shù)人心中定下的善惡標(biāo)準(zhǔn)而言的，也就是說這是相對的‘惡’，而不一定是絕對的‘惡’?！?br/>
林善見李飛雁沒一副沒聽懂的表情繼續(xù)解釋道：“舉個例子吧，東海有個島國，國土面積狹小，物資匱乏，還常有地動災(zāi)害?？梢哉f生活在那里的人要比中土大陸的人艱難很多。
為了讓國民生活的更好，那個國家竟然舉國去做海盜，數(shù)百年來，這些?？軙r常騷擾岳夏東南沿海地帶，殺人放火、奸淫擄掠，無惡不作。岳夏朝廷為此特別在東海設(shè)立專門抗擊海寇的水軍，成就了無數(shù)抗擊海寇的英雄事跡，同時也讓岳夏全國都在唾罵那些臭名昭著的東海賊寇?！?br/>
李飛雁聞言點點頭道：“東海海賊猖獗，凡我中原人士都應(yīng)該見而誅之，保一方百姓平安?！?br/>
林善又接著道：“我幼時聽到這些事也覺得這些?？苷媸莾春輾埲?，罪該萬死。直到有一次，信陽的驛館來了位求學(xué)的年輕人。那人正是來自東海島國。他明知岳夏國對他的國家有著深深的敵意，可為了求得知識，還是頂著壓力前來。
我當(dāng)時年少氣盛，聽聞此事當(dāng)即便協(xié)同伙伴找到那個年輕人想要譴責(zé)羞辱他一番?！?br/>
林善頓了頓，仿佛有些不好意思講自己一個女孩子卻行這般孟浪之事。
片刻后她又接著講道：“我當(dāng)時對那島國青年說‘你們這些只知殺人擄掠的強盜竟也會想要知道何為圣賢之道嗎?’我想以我一個年幼少女的身份質(zhì)問于他定會讓他倍感羞辱?？烧l知那青年雖然態(tài)度恭謹(jǐn)，卻說出了一番我聞所未聞的觀點。
他對己國士兵那些殺人放火的事深感抱歉，并且承認(rèn)無論身處何種立場，只要是人，這些事都是絕對的‘惡’?？伤直硎灸切锫游覈檀?，搶奪平民財物的事情實屬無奈之舉。于他們而言，那就是他們的生存方式，是正義的。那些戰(zhàn)死在岳夏的?？軙谒麄儑鴥?nèi)被視為為國捐軀的英雄，供奉在祭祀神社，供世人敬仰。
我當(dāng)時覺得他的觀點簡直匪夷所思，不可理喻，質(zhì)問那人為何膽敢說出如此冒天下之大不韙的言論。那人回答說他自幼便向往中土文化，正因為對中土文化抱有尊敬之心，才不愿刻意逢迎，而是以誠相告。
后來我回去仔細(xì)想了想，善惡是非在不同的環(huán)境，不同的立場是不一樣的。?？芟鄬τ谖覀兌允恰異骸?，相對于東海島國的民眾而言則是‘善’。且縱觀古今，這種善惡的標(biāo)準(zhǔn)也在不停的變幻，例如上古時期父女相和是正常之事，于如今而言，則是大逆不道的亂倫之事。所以說誰又能保證千百年以后我們?nèi)缃裾J(rèn)為對的事又是不是會變成錯的呢。”
林善說到此回頭望向李飛雁道：“我想要說的是當(dāng)我明白世間人多有不同的立場的時候，我就很喜歡看事情從多種角度思考，我怕如果我輕易就以自己的立場對別人下了判斷，那會不會傷害一些人、錯過一些事？我想盡量做個明智之人，但明智之人大多都有顆七竅玲瓏心，我沒有，所以總要想得比別人多一些?！?br/>
李飛雁看著林善道：“你說的沒錯，世人皆有不同的立場，可即便我能站在別人的立場去考量，最后也只能從我的立場出發(fā)去做事。人是無法從別人的立場去做事的，因為你們永遠(yuǎn)都是兩個不同的人?！?br/>
林善聞言愣了一下，片刻笑道：“是啊，還是你看得通透，我啰哩吧嗦說了一大通卻不及你兩句話來得實在。看來一直是我想多了?！?br/>
李飛雁見林善因為自己的話頗有失落，忙說道：“也不是，善兒姑娘你只是......只是凡事都想要盡善盡美而已?！币娏稚七€是低頭不語，頓時有些無措，又道：“我……難怪公子總說我說話氣人，如今看來果然如此?！?br/>
林善聞言“噗嗤”一聲笑出聲來說道：“我知道安云公子為什么會這樣說你了，定然是他也像我這樣長篇大論的發(fā)表了一番大道理，然后被你三言兩語便打敗，心理又是挫敗又是無奈，只好罵你出氣了?！?br/>
“你若罵我便能出氣，也盡管罵我好了?！崩铒w雁看著林善的笑臉傻傻的說道。
林善看著李飛雁的樣子腦中冒出了‘呆子’兩個字，她忙羞赧的轉(zhuǎn)回頭坐正，小聲嗔道：“我罵你作甚么?！?br/>
兩人之間的氣氛有些尷尬，為了消除這種不自在，林善必須主動找話說，因為她發(fā)現(xiàn)李飛雁真的是那種一整天都可以不講一句話的人。
“你給我講講你和藍(lán)若水后來怎么樣了吧?！绷稚普f道。
李飛雁愣了片刻，舒了口氣才出聲道：“阿水那時候醒過來突然會講話了，他會說會笑仿佛一切和以前一樣，但我知道他變了。
我當(dāng)時并不知道巴塔老爺家里那夜他經(jīng)歷了什么，所以還不了解他這種變化。直到后來我才意識到，那夜他在殺死巴塔老爺?shù)耐瑫r也將長久以來壓抑在內(nèi)心對世人的仇恨釋放出來。”
“人有時就是這樣，即使之前受過九十九次苦難也依然可以承受，可就是那第一百次卻能摧毀心里所有的構(gòu)防，之前所有被壓下的苦難會加倍噴薄而出?！绷稚聘锌?。
“是的，阿水不能忘記世人是如何對待他的家人的，他被接二連三的仇恨沖破了極限，我覺得他這次是真的瘋了?！崩铒w雁說道，他眼中透露出淡淡的哀傷，仿佛在悼念他多年前就已死去的如弟弟一般的摯友。
“小丑很欣賞那樣的阿水，也許對他來說他們是同一類人。小丑的武功是我有生以來見過最高的人之一，他并沒有收阿水做徒弟，但只是偶爾只言片語的教導(dǎo)都讓阿水的身手突飛猛進。
而我最初在旅團的生活卻不盡人意，因為旅團里實在是有個無時無刻不想我死去的人。”李飛雁回憶起當(dāng)時的生活，有些心酸悲苦。
“該不會是那個馴獸師吧？”林善實在不是個好聽眾，總是忍不住將下面的情節(jié)揭露出來。
“就是他了?！崩铒w雁苦笑道：“他叫拉普，因為我天生會和動物交流的緣故，便成為了他的眼中釘、肉中刺，人生中最大的障礙。若不是怕惹怒小丑他恐怕早就將我殺之而后快了。
我那時只能加倍小心他的暗害，每日提心吊膽，盡量和旅團其他成員呆在一起。旅團那時沒有指定誰來教導(dǎo)我和阿水的武功，而是每個人都會教我們一些東西，包括那些和我們差不多大的小孩兒。
但每個人又都只教些皮毛，仿佛生怕教得多了自己被超越。后來我才知道旅團每個人都是如此成長的，最后能否身手出眾，全看自己的天賦與努力?！?br/>
“看來你們都是天賦頗佳之人，我雖不懂武功，但前幾日看到你與那四人相斗的場景，也覺得神乎其神，似是比話本中描述的絕世武林高手還要厲害的樣子。”林善饒有興趣的說道。
“雖我也想自謙一下，但恐怕是這樣的?！崩铒w雁答道：“我原來也不知道自己的武功究竟如何，只覺得練得順暢，用起來也頗為順手。旅團其他人的身手也和我大約在同等水平，我覺得自己應(yīng)該屬于江湖一流水準(zhǔn)吧。
后來真的慢慢步入江湖，才發(fā)現(xiàn)自己竟幾乎沒有遇到過敵手，而那些能在我手上過十幾招的人便被稱為一流高手了。那時我才知道像我這樣的身手真的可謂是絕頂高手了?！?br/>
林善看著李飛雁認(rèn)真的表情，知道他沒有吹噓，問道：“可為什么旅團里會有這么多絕頂高手？難道你們有什么特殊的練功心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