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天和以往不太一樣。
葉牧在例行探望黃楊柳的時候遇到了那個叫景彤的藥系女弟子。因為景彤負責照顧著黃楊柳的日常起居,并且要時時看護她的病情變化,所以兩人之前倒是時常遇到,并且也交談過數(shù)次的。但往?傦@得有點怕他,每次總是沒待上多久就會找個理由回避出去的女孩子,這次卻是在周圍忙這忙那地,硬生生等到了他的探望結(jié)束。而他離開的時候,景彤竟然還客客氣氣地跟上來,說要送他出門。
走出房門一段距離,確認黃楊柳不會聽到他們的談話后,葉牧回身看向明明有點害怕,還一定要做出一副平平常常樣子的景彤,盡量把語氣放得溫和地問:“你看起來,好像有什么話想和我說?”
景彤眨眨眼睛,有點僵硬地露出一抹笑容,說:“那個,有件事情想和葉少俠提前打聲招呼……關于黃大娘的病情,我們要做一次特殊的治療,想請你稍微配合一下!
和葉牧這樣兩個人單獨相處,她真的有點兒害怕啊。七殺殿的故事在她聽來都血淋淋的和恐怖故事也沒什么差別,當時葉牧的登場也嚇得她一個激靈,只不過當時那場面沒人注意罷了。她最害怕鬼啦死人啦這些東西了。雖然很失禮,但她是真心覺得,葉牧身上沒多少活人的生機和熱乎氣兒。
葉牧可不知道景彤已經(jīng)在心里偷偷把他的形象鬼怪化了。他沒有問治療的具體內(nèi)容,只是直接問道:“需要什么樣的配合?”
景彤鼓足勇氣直視著葉牧,讓自己別去在意對方背后那兩把存在感極強的長刀。她坦誠地說:“是關于黃大娘的孩子。我們想要用一些方法讓她先暫時忽略失去孩子的悲傷,全心投入配合治療。但是這需要避免一切來自外界的相關刺激,以免她的情緒再度失控。請你在和她交談的時候,也不要主動提及和她的孩子有關的話題,包括那筆交易,好嗎?”頓了頓,她又說,“我相信你看得出她現(xiàn)在的情形,我們保證,不會對黃大娘的身體有害處的!
“可以,我記下了!比~牧沒有猶豫地答應下來。
打算從精神方面入手嗎?這樣也好,如果進展順利,不用他來插手的話,他當然樂得全力配合。
景彤松了口氣,禮貌地道謝。正要道別后迫不及待地溜走,葉牧卻出聲叫住了她,打算順勢詢問一個問題。
“景姑娘,有件事情想和你打聽一下!
他說:“我曾聽聞,百草堂中有種蠱毒名為定魂香,不知道此事是否為真?”
景彤怔了一下,猶豫了一瞬后,回答道:“確有此物!彼坪跏怯悬c擔心葉牧想要用這種蠱毒去做什么,隨即又補充道,“但是這蠱毒頗為復雜,不是熟知毒術(shù),慣于養(yǎng)蠱的人,是無法達到成效的!
“這樣嗎。”葉牧點了下頭,說,“多謝姑娘為我解惑。”
這種蠱毒頗為復雜嗎?那么,會使用的人應該不多吧。這下子,范圍立刻縮小了不少。
兩人告別后,景彤呼了口氣,拍拍胸口轉(zhuǎn)身往回走。剛剛拐過轉(zhuǎn)角,視線開闊起來時,她哆嗦了一下,立刻停住了腳步。
臉色難看地盯著倚在一棵大樹旁,戴著黑色面具遮住上半張臉的黑甲男人,景彤手中悄悄扣住了銀針,問:
“你是誰?”
剛剛一照面看到那身黑色衣甲,她幾乎以為是葉牧去而復返,還被嚇了一跳。但緊接著她就意識到不對。葉牧雖然整日一身黑衣,但從沒見他戴過面具。何況這人的身形和給人的感覺也截然不同。比起葉牧那樣冷冰冰硬邦邦,像是塊即使放到陽光下也會冒出寒氣的冰坨子的感覺,眼前這人明顯要從容隨意得多。
黑甲的男人倚在樹上攤開雙手,示意自己的手中并無武器。他直起身體,彬彬有禮地微笑著說:“這位姑娘,冒昧打擾了。這些日子,我的同門給你們添了不少麻煩吧!
“你說同門?”景彤問了一句,隱隱有了猜測。
“在下那位同門,叫做葉牧,姑娘應該認識的!蹦腥撕蜌獾匦χ卮。
“你是七殺殿的人?”景彤嘴上這樣問著,心里卻差不多已經(jīng)相信了,暗叫倒霉。眼前這人的裝束,以及能夠悄無聲息來到這里的本事,看起來和葉牧平日的做派相似極了,都帶著點兒說不上來的某種特質(zhì)。她是真的不喜歡單獨和這類人打交道。
看到男人給出了肯定的答案,她轉(zhuǎn)而問:“你來這里有什么事?”
“唔,我是追著我的同門過來的。姑娘大約也聽說了吧,我的這位同門,有點兒古怪的執(zhí)念!币娋巴q豫著點點頭,男人憂慮地嘆了口氣,露出了幾分擔憂的神色,說,“也不怪他這樣。妖魔入侵,他情同手足的一個朋友被殺了,死得很慘,當時他卻沒來得及援救。從那以后他就受了些刺激,不知從哪聽說了起死回生的事情,就信以為真,大老遠地跑過來求醫(yī)了!
隨口捏造著悲慘的故事忽悠著面前的小姑娘,男人的心神倒是分出了一大半在思索剛才聽到的葉牧和景彤的對話。
昨天意外在百草堂的山莊里看到葉牧就足夠讓他吃驚了,晚上聽來的情報更是有趣。而在他還沒決定下來要怎么做的時候,又讓他得知了一個新的信息。
定魂香……葉牧提到這個,是巧合,還是他真的察覺到了什么?
男人抬頭看看景彤,苦笑著說:“他應下的那個交易我聽說了,實在是胡鬧。七殺殿有門規(guī),除非危急情況,否則不可輕易對其他門派弟子下手。這件事是他私自應下,而不是七殺殿的指示,理當無效。我想他大概是當時一時觸景生情,想到了自己,于是犯了糊涂,對百草堂的冒犯,著實抱歉。這筆交易不會進行,帶他回門派后,我會如實稟報上去,門中自會對他有所懲戒!
拜那位皇帝所賜,極力掩蓋了七殺殿被入侵的相關消息。在這天高地遠的西涼,百草堂還未察覺到任何的端倪。
景彤驚詫地問:“你來這里,是為了將葉少俠帶回七殺殿?”
聽說那筆交易取消,確實讓她松了一口氣?v使她相信聞莊未必會輸給葉牧,但七殺殿畢竟是殺手這行里的佼佼者,招惹上這樣一個人終究還是讓人心懷不安?墒蔷o接著想到黃楊柳現(xiàn)在的病情和精神狀態(tài),想到居民們的議論和百草堂里一部分人的質(zhì)疑,她一下子又急了起來。
現(xiàn)在好不容易要設法安撫下黃楊柳的情緒,成敗還是五五之數(shù),此時葉牧突然離開,必然會極大地刺激到黃楊柳。萬一她的病情因此惡化,導致回春乏術(shù),難道要聞莊不明不白地一輩子背負著害死人命的惡名嗎?
念及此處,景彤抿了下唇,問道:“你們這樣急就要走嗎?”
敏銳地聽出景彤的未盡之意,男人心思電轉(zhuǎn),聯(lián)系已經(jīng)獲悉的情報,立刻明白了她的顧慮之處。溫和地笑起來,男人問:“姑娘是擔心那位夫人的病情嗎?”
景彤點點頭,說:“黃大娘現(xiàn)在的情況,受不得更多的刺激了!
“這點姑娘不必擔心。”男人爽快地說,“既是如此,我便多等幾日好了。只是還請姑娘替我向我那位同門保密,不要告訴他我已經(jīng)來到這里的消息。”他嘆息一聲,說,“之前就是我沒能勸住他,讓他私自離開門派,不顧中原的形勢趕了過來,萬幸這一路沒有出事。若他知道我追到了這里,少不得又會生出一些波折!
頓了頓,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補充道:“另外,此次情急,貿(mào)然造訪多有失禮。在下略通一些易容的技藝,姑娘若是需要幫助安撫那位夫人,或許有可以用到之處?”
聞言,景彤終于打消了心中的最后一點疑慮——易容術(shù)這項技藝,是七殺殿的獨門傳承,旁人根本模仿不來。
想到傳聞中神乎其神的易容術(shù),她心中一動。只要那傳聞有六七成的可信度,加上易容術(shù)的配合,這次的治療,或許成功率會高得多?
她說:“確實有需要仰仗少俠的地方!鳖D了頓,她才發(fā)現(xiàn)自己還不知道對方的名字,頗為不好意思地看過去,問,“我叫景彤。該怎么稱呼你呢?”
男人微笑起來,回答道:“景姑娘,在下江望。”
“江少俠!苯粨Q了名字,對方看起來也沒有什么神秘嚇人的感覺了,倒是讓人覺得和他交談起來很是輕松適意,讓景彤默默推翻了之前對七殺殿弟子的固有印象。
景彤想起簡直和她想象中的七殺殿弟子形象一模一樣的葉牧,便憶起了之前江望提到的關于葉牧的事情,和話里話外處處的解釋維護。不由得問道:“江少俠似乎和葉少俠關系不錯。你們一定是很好的朋友吧?”
“朋友嗎……”江望復述了一遍,語氣有些微妙,突然宛然一笑,說,“我們可算不上是朋友啊。”
“誒?”意料之外的回答讓景彤有點吃驚。
猛烈的陽光中,大樹濃密的枝椏將江望整個庇護在它的樹蔭下。明明滅滅的細碎光影中,盡管戴著面具,依舊可以清楚辨識出江望的表情。
七分專注,三分笑意,十二分的溫柔相思。
他說:“正確地說,是我傾心于他才對!
既然一切已經(jīng)脫離了預期的軌跡,那就再變得更有趣一點吧。
就當做支付……他剛剛蘇醒,神智還未恢復的那個晚上,借住那一宿的住宿費好了。
景彤睜大了眼,以為是自己聽錯了或者理解錯了江望的意思。但是看著對方那樣柔和的神情,再加上剛才的那句話,她怎么也無法看出另外的意思來。
葉牧和……江望?
葉牧坐在毒系弟子居住區(qū)的某間無人房屋中,思考著景彤所說的“特殊的治療”,順便看了看外面的天色。
明面上能收集到的信息已經(jīng)差不多都收集到了,要再有進展,需要的就是暗地里的功夫。
他原本鎖定的目標是景安和聞莊,如果“無!痹谶@個世界真的存在,那么這兩人理應是對相關信息知道得最詳盡的人。如果“無!边沒有面世,那么這兩人也是最有可能將它研制出的人。
但想起了定魂香后,他又在名單上增加了一名需要調(diào)查的目標——顧興言。
顧興言告訴他的有關妖魔術(shù)法的傳聞,他在街上打聽消息時假作無意地詢問過,也找機會試探過景安。但是無論是街上的居民還是據(jù)說熟讀百草堂藏書的景安,看起來都對此一無所知。那么顧興言的消息來源就很耐人尋味了。
他原本以為是因為藥系弟子和毒系弟子的興趣側(cè)重不同,也許顧興言是找了些別的什么文獻看過,或者有另外的消息來源。但是翻出定魂香一事后,盡管仍然不能確定當日究竟發(fā)生了什么,也并不妨礙葉牧對于顧興言起了疑心。
和妖魔有所接觸的不明毒系弟子……會不會有這么巧的事,調(diào)查一下就知道了。
剛才他出了山莊后又繞了段路重新翻進了山莊,打算等到天黑利于行動的時候,先去顧興言那里看看。
他閑來無事,調(diào)出了地圖查看綠點的活動。
受地圖規(guī)則所限,他能標注出進行追蹤的綠點只有十個。此時被他標注出的除了三個孩子和簡臨父子以及飛獴,另外四個,是黃楊柳,景安,聞莊,和顧興言。
此時這四個綠點都安安分分地待在山莊里。但盡管地圖上建筑群落和房屋標注得分明,葉牧沒有實際去查探過,還是不知道它們分別的功用。除了黃楊柳的綠點永遠靜止在那間她療養(yǎng)的院落中,聞莊和景安的綠點看起來都相當忙碌,在一個地方停留一段時間后就會去往另一個地方,而顧興言看上去倒是意外地宅,也是在一個地方待著好半天不動地方,不過能看到他的綠點在那間屋子里不時轉(zhuǎn)來轉(zhuǎn)去。
葉牧默默記憶下那幾個景安和聞莊常去的地點以及顧興言待著的屋子,打算晚上去查探一番。
得明天才能回去了,不知道茗兒有沒有好好吃飯。
先不提葉茗有沒有趁爹爹不在偷偷挑食,葉蒼此時看著某人好一頓吧唧吧唧的狼吞虎咽,覺得自己大概是吃不下什么東西了。
王天留幾乎要把頭埋到了碗里,餓死鬼投胎一樣吃得飛快,連面前的菜都顧不上夾。這已經(jīng)是第四大碗飯了,讓人不由得懷疑他那瘦弱的小身板究竟把那些飯都裝到了哪里。等他好不容易吃光了飯從碗里抬起頭來,正想去盛第五碗的時候,一只大手伸過來輕松地截走了他的飯碗。
王天留瑟縮了一下乖乖收回手,紫色的眼睛頗有些可憐兮兮的看著拿著碗上下打量他的飛獴,努力賠出一個笑,說:“我吃飽了……吃飽了!边不小心打了一個響亮的嗝兒。
飛獴把目光轉(zhuǎn)向葉蒼,問:“人你領進來了,也得你負責看著了。你打算怎么辦?”
王天留在一邊支起耳朵聽著,小心翼翼地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往葉蒼那里挪了挪,像是想偷偷抓住他的衣角,但是又不敢,猶猶豫豫的樣子。
他那點小動作全落入了在場兩人的眼中,只不過為了防止他再像只受驚的兔子一樣跳起來,所以權(quán)當做沒看到。
葉蒼眨眨眼,特別陽光地笑起來。他站起身,破天荒頭一次親切地拍了拍飛獴的肩膀,和顏悅色地說:“這一陣子你照看我辛苦了,多虧有你在!
飛獴立刻警惕地摸摸肩膀,發(fā)現(xiàn)沒什么異常,上面沒有被染上菜湯之類的東西,這才放下心來,不在意地擺擺手,說:“你小子適應性強,我也根本沒照看上啥!
葉蒼說:“不,多虧你照看得好!彼实匦χ,再次拍了拍飛獴的肩膀,說,“現(xiàn)在我適應得差不多了,不用再照看什么。他就交給你照看了。”說著一晃眼的功夫,人就不見了,以飛獴的目力都沒看清他是怎么走掉的。
飛獴莫名其妙地回憶了一下葉蒼剛才的話,意識到葉蒼口中的“他”是誰,頓時黑了臉看向王天留,正對上對方哆哆嗦嗦看過來,水霧氤氳的紫晶眼。下意識沒好氣地訓道:“不準哭!娘們兒兮兮的成個啥樣子!”
王天留嚇得哆嗦了一下,顫顫巍巍地點點頭,眼睛更淚汪汪的了。
飛獴嘖了一聲,看著王天留噤若寒蟬的樣子,終于還是把想嗆聲的話咽了回去,說:“跟我走!
看這小身板子,找點不大緊要的輕巧活計先給他做做,觀察一陣子看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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