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八章

    月有陰晴圓缺,人有旦夕禍福。

    誰也不愿意在萬家團聚的喜慶氣氛下,上演悲歡離合的慘劇。

    然而，人生就是如此地脆弱，人的際遇就是如此地偶然。前一秒鐘還在團桌歡鬧,下一秒就已是天人永隔。

    切諾基龐大的身軀撞在路旁的電線桿上，車頭盡毀，車窗玻璃被一根路邊小販擺攤的鐵支架捅破，支離破碎,映出駕駛位上血肉模糊的一張臉，那支支長長的生銹的支架，正直直插在周禮堅的胸口上，鮮血如注。

    慘劇就這么發(fā)生了。沒有緩沖的機會,沒有準備的時間，甚至來不及告別，白布覆蓋在他仍舊俊朗的臉上，平靜而安寧。

    鞏琳在趕到醫(yī)院前就已昏厥，她不敢相信聽到的事實，因為在他出門的那一刻，他還在生她的氣，她還沒有跟他道歉。

    而周明澤則一個勁地責怪自己，為什么在家不鎖車的習慣一直改不掉。他要是鎖了車，周禮堅就不會開車去追，一個一年到頭都開不了一次車的人，怎么駕馭得了龐大的切諾基。不，應該怪自己為什么要開這么龐大的家伙。

    周**扶著周老爺子，淚流滿面，泣不成聲。老爺子在經(jīng)歷過一次喪子之痛后，再一次面對白發(fā)人送黑發(fā)人，他顯得特別的平靜，從容地指揮周明澤著手準備后事，并和交警部門完成交通事故的處理工作。

    只有周明謙一個人坐在手術(shù)室外，睜大眼睛看著那個已經(jīng)滅了的手術(shù)中的燈箱，臉上沒有多余的表情，死灰般的沉寂。

    聞訊趕來的記者將醫(yī)院圍了個水榭不通，b城商業(yè)鉅子的轟然倒下，無異于一場驚天動地的大地震。

    周明澤很快平息了心情，有條不紊地和交警方面溝通，要最后的處理結(jié)果上簽字，垂眸瞥了一眼坐在手術(shù)室外的堂弟，“爺爺，我想應該有人出面……”

    “你去！”

    “可是明謙才是三叔的兒子?！敝苊鳚刹坏貌惶嵝牙先思摇?br/>
    “你才是周家的繼承人。”周老爺子冷哼一聲，“在這種時候指望不上他?！?br/>
    周明澤理了理身上留有袁夕淡香的西裝外套，突然想起什么似地，在面對記者前，給袁夕打了一個電話。

    還沒來得及打開家門的袁夕愣在當場，不知道該如何面對這突如其來的變故。

    “你的母親需要你?！敝苊鳚烧f完這句話就掛了電話，吩咐周明謙的司機去把袁夕接來。

    他回過頭，遲疑片刻，邁步走過去，“周明謙，我想確認一下，你是不是就想這么坐下去？”

    “有區(qū)別嗎？”周明謙語氣平淡，帶著艱澀的沙啞，“這些事還是由你做比較合適，你有一張讓人信服的臉，雖然我們才相差幾個月?！?br/>
    “好吧?！敝苊鳚梢膊幻銖娝霸ι院驎?。”

    “你叫她來干什么？”周明謙突然沖著他大吼起來，“你還嫌現(xiàn)在不夠亂嗎？我現(xiàn)在沒有心情也沒有時間去收拾她的爛攤子?！?br/>
    “謙兒，這是意外，誰也不想的?！?br/>
    周明謙惡狠狠地瞪了他一眼，“我現(xiàn)在不想看到她?！?br/>
    周明謙一聲不響地走了，留下周明澤一個人面對無數(shù)的媒體記者和周氏的股東，氣得周老爺子心臟病發(fā)，臥床不起。

    鞏琳醒了，第一眼看到的是她的女兒袁夕，她只是蹙了眉，語氣平和地問：“他真的死了？”

    “媽，對不起?！痹Π脨赖氐拖滤甙恋念^顱，虔誠地道歉。

    “你做錯什么了？”

    “我……我……我不該……”袁夕咬著唇，不知道該如何表達自己的歉意。

    “看吧，連你都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么，又為何要道歉？”鞏琳的語氣始終冷冷的，就像是這醫(yī)院內(nèi)彌漫的死亡氣息。

    “媽……”袁夕哭了，小聲地抽泣著。

    “如果非要怪一個人，那么這個人也應該是我?！膘柫昭劭粑⒊?，倔強地不肯讓眼淚掉下來，“如果當年我沒有因為和他鬧矛盾而任性地嫁給你爸，你就不會出生。禮堅也不會因為要完成自己的責任，找人代孕生下明謙，還收養(yǎng)了**?！?br/>
    袁夕漸漸止了哭泣，不敢置信地望向她一夕之間老了十歲的母親。

    “當然，如果所有的事情都在那時候戛然而止，也就不會再有什么事情發(fā)生。怪只怪我不服輸，拼命地想要挽回逝去的曾經(jīng)，偏偏要在這個時候嫁給他，終于自食其果……”

    “我知道你怪我偏袒**，可是你知道嗎，在她身上我找回了做母親的自信，那種被依賴被信任的感覺，是你從來不曾表露過的。你永遠都那么出色，永遠不需要別人擔心……”

    袁夕打斷她，“媽，你給了我一個出色的榜樣，憑什么要求我平庸無為？”

    “看吧，還是怪我?！膘柫绽淅涞匦α似饋?，“在一心周年慶那天，我以為你會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找我哭訴，要我?guī)湍闵坪??？墒悄銢]有，我不得不停了你的經(jīng)濟來源，希望你會回來求救?？墒悄氵€是沒有。你本該告訴我發(fā)生的一切，可是你只字不提。你勇敢堅強，像無堅不摧的女斗士，就像是過去的我?！?br/>
    “從那時候起，我發(fā)現(xiàn)我錯了。我的人生已經(jīng)一塌糊涂，我怎么能看著你步我的后塵。是禮堅讓我明白，愛情之于女人的意義，我窮其一生都在追尋的，不過是虛無的美好。那么多年過去，他仍是我心中無法抹去的初戀。我無法拒絕，也不想拒絕。我現(xiàn)在多么希望我能強硬一些，就不會有今天的悲劇?！?br/>
    “所以夕夕，請你以后遠離我的生活，看到你我會想起自己曾經(jīng)的殘忍和任性。我也希望，你不會像我這樣，能放開那些無謂的堅守，找到屬于自己的幸福?！?br/>
    周禮堅的葬禮在三天后舉行，袁夕如鞏琳所希望的那樣，她沒有出現(xiàn)。和她一樣沒有出現(xiàn)的，還有從出事那天就消失的周明謙。

    遺囑宣讀的那天，周明澤把爛醉如泥的他從酒吧拖出來，他身上仍是那天晚上的衣服，皺得面目無非，滿臉的胡渣就像是街邊的流浪漢，一身的酒味像是從酒窯里撈出來。

    周老爺子拄著拐杖氣得直抖擻，“把他弄醒。”

    周明澤拿了桶水把他潑醒，急得他一醒來就要跟人拼命，一雙眼睛紅得充血，臉色蒼白，像吸血鬼一樣散發(fā)著可怖駭人的氣息。

    遺囑是在周禮堅和鞏琳結(jié)婚之后重新擬過的。周氏雖說是周禮堅一手創(chuàng)立的，對外一致宣稱是他白手起家，但是他的創(chuàng)業(yè)資金卻是從周家?guī)ё叩?。所以在他的遺囑中把他擁有的79%的周氏股權(quán)分成四份，其中的51%留給周老爺子，剩下的鞏琳和周明謙各1o%，周**得到8%。他以個人名義持有的投票和不動產(chǎn)全都留給袁夕。周氏的經(jīng)營權(quán)將由周老爺子召開董事會重新任命。

    此外，他還留給周老爺子另一份附加條款，不予公開。

    律師走后，鞏琳和周**也相繼離開。鞏琳要搬離現(xiàn)在住的地方，畢竟回憶太多，觸景生情。

    周老爺子看了一眼歪在沙發(fā)的孫子，“本來，公司應該留給明謙。但是，他目前還沒有執(zhí)掌周氏的能力。在他有資格坐上他爸的位置之前，公司由明澤代理。”

    “不用了，我不想要?！敝苊髦t掙扎著站起，“原本我在您眼中也是個扶不起的阿斗，明澤才是您心中最好的繼任者，我有1o%就夠了，我相信二堂哥不會虧待我的?！?br/>
    “可是爺爺，我沒時間……”這個消息對周明澤來說，卻如五雷轟頂，“我不想執(zhí)掌周氏，我只想做我的設(shè)計?！?br/>
    “你們……”周老爺子捂著胸口，“這要換別人家早就爭得頭破血流，你們兩個不成氣的家伙，是要氣死我老頭子嗎？”

    周明澤抬了抬眼睛，眸光微微一閃，“不過，爺爺，你要是答應我一件事，我就勉為其難地接手周氏?！?br/>
    “說來聽聽?！敝芾蠣斪诱f。

    “是這樣的，我也老大不小了，應該娶個媳婦回家，幫忙照顧家里。我爸我媽成天在外面干挖人祖墳的缺德事，我不想變成被詛咒的下一代，想盡快娶妻生子。這樣一來，我也可以沒有后顧之憂地幫你打理周氏?！?br/>
    周老爺子實在無法理解這個天才建筑師的邏輯，“是這樣嗎？”

    他攤了攤手，“恩哼。當然了，最好是謙堂弟能發(fā)奮圖強?！?br/>
    他眨著眼睛看著那醉漢，笑容意味深長。

    “說說看，你看上哪家姑娘了？”

    周明澤輕咳一聲，“您也認識的，袁夕?！?br/>
    “不行?！?br/>
    “不行?！?br/>
    周老爺子和周明謙異口同聲。

    “爺爺，三叔只是意外，和她無關(guān)，您不會也認為是她害死了三叔吧?！?br/>
    周老爺子說：“她不殺伯仁，伯仁因她而死。我雖然很喜歡這個孩子，但是現(xiàn)在讓我接受，真的很難。”

    周明澤點頭，在周明謙噴火的目光中，不急不緩地說：“那就是說您不排斥，等時間沖淡了一切再說。這段時間，我會正式追求袁夕?！?br/>
    周老爺子算是默許下來，兩次目送兒子的離開，他已是身心俱疲，“謙兒這段時間留在老宅，要是敢出去，我就打斷你的腿?！?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