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路上，行人不多。

    聞悟背著聞卿走了一段路，臉上隱隱作疼。剛才盛怒之下硬扛著打，臉上身上挨了好幾下，現(xiàn)在冷靜下來才覺得痛。

    “你，放我下來，我自己走?！?br/>
    “快到家了。”

    “不，不用你背，我能走，我自己走?！甭勄涞椭^，扭了幾下。

    “對哦?！?br/>
    聞悟被一語驚醒了，這丫頭傷的是手又不是腳，干嘛要背她？于是兩手一松。

    聞卿措不及防，落地時差點沒站住。她本來還在感動，突然受這么一嚇，頓時又惱火了，抬起腳就踢了他小腿一下。

    “?。　甭勎虺酝匆惶骸澳愀陕?！”

    “活該！”

    聞卿又踢了一腳，但踢空了，氣呼呼地扭身就走。

    聞悟既好氣又好笑，可一笑就扯到了嘴角，頓時痛得一抽，倒吸一口涼氣。他面上、嘴角各被捶了一拳，現(xiàn)在又青又紫，臉皮動一下都疼。

    聞卿走沒幾步，聽到他的痛吟，不自覺又一停。她雙手攥拳，跺跺腳，又轉(zhuǎn)了回來，在聞悟錯愕的表情中來到他身旁，低頭挽住他的手臂。

    “干嘛？”

    “慢，慢死了，走快點?！?br/>
    “呵——”聞悟啼笑皆非。

    “你，你你笑什么，我，我可不是可憐你，我，我我就是怕被娘罵，哼——”女孩撇著臉，腮幫鼓鼓的又紅又燙。

    “好吧?！?br/>
    聞悟覺得好笑，卻也不點破，隨她攙扶著。

    “喂……”

    “?。俊?br/>
    “你的刀子，哪來的？”

    “買的呀?！?br/>
    “……，很，很危險的，要小心啊，我，我是說，不要讓娘知道，要不然，要不然……”

    “嗯，我知道了?！?br/>
    “嗛。”

    兄妹二人互相攙扶著走，有一句沒一句地說著，直到家門口。倆人分開來，然后面面相對，不知道接下來該怎么辦了。

    聞悟看看妹妹，她還好，就是手和腳擦破了點皮，遮一遮就好了，可自己這一臉，嘴邊和臉頰都瘀了，總不能戴個面具吧？再說了，這瘀傷一般得三幾天才能消，能瞞今天也瞞不了明天后天。聞卿顯然也意識到了，看著他的臉，同樣束手無策。

    正當倆人相顧著想著法子的時候，桃嫂恰好從外面摘菜回來。她走的是側(cè)路，所以從后門進來轉(zhuǎn)個彎就看見了兄妹二人。

    聞悟、聞卿完全沒料到，于是三人對了個正面。

    啪。

    桃嫂手里的菜籃子都掉了，下一刻就呼天搶地，“哎呦，聞悟少爺，你，你這是，夭壽咯，這，這，不好啦夫人，夫人，不好啦——”

    聞悟與聞卿對視著，頓時有種生無可戀的感覺。

    不一會，被驚動的婦人就出現(xiàn)在院里，三步并作兩步地小跑了出來。當她看見兄妹二人時，緩了口氣，直到看見聞悟的臉。

    聞悟倆人低下頭：“娘…...”

    婦人喘了一口氣，沒有說話，臉色卻沉了下來。

    桃嫂在一旁乍驚咋呼，六神無主地抖手跺腳，“唉呦，哎呦，這誰打的呀，殺千刀的，這可疼啊，哎呦，聞悟少爺，這可怎么是好……”

    “桃嫂！把菜撿起來?！眿D人打斷她，轉(zhuǎn)身回屋，“你們，進來吧。”

    “喔?！?br/>
    聞悟與聞卿對視了一眼，老老實實地跟著進去。桃嫂被這一呼喝，倒一下像是有了主心骨，只是嘴里依然念念叨叨。

    這會兒，不過才到午時。

    婦人打了些熱水，叫兄妹二人各自清洗了一番。她先在聞卿一邊查看，然后又到聞悟這邊，確定并沒有什么大傷之后，臉色才好看了一些。隨后，她又讓桃嫂去煮了幾個雞蛋，將兄妹二人叫到客廳，一邊處理傷口一邊詢問事情的始末。

    聞悟和聞卿還沒來得及串通，只能如實交待。

    婦人先給聞卿簡單清理了傷口，然后用絹布裹著雞蛋給聞悟消瘀，靜靜地聽著，除了剛開始的詢問，全程一言不發(fā)。

    “刀呢？”

    等聞悟說完，婦人只說了兩個字。聞悟唯有悻悻地將藏起來的匕首交出來。婦人拿著匕首看了幾眼，隨手放在桌邊，說：“你要記住，別人用拳腳，你用拳腳，最多就受些皮肉之苦，但是動用了兵器，你用，他也用，那就容易傷及性命?！?br/>
    “哦……”

    “除非是有性命之憂！”婦人補充道：“你倆切記，若是真到了危急時候，首先就是要保全自己的性命，不必有任何顧忌！”

    兄妹倆人一愣，料不到會從母親口中聽到這番話。

    “唉——”

    婦人轉(zhuǎn)而又是一嘆，用雞蛋蹭著聞悟嘴角的淤血，眼角微濕?！爱斎唬懿慌c人爭斗就不要與人爭斗，平時能忍的就忍一忍罷?，F(xiàn)這世道不太平，等你們再長大些，遇到的惡人會更多，所謂明槍易躲，暗箭難防，若是沒有必要，能免則免，懂不？”

    聞悟點點頭，瞥了一眼聞卿，卻見她在玩雞蛋。

    “姓聞的兔崽子，滾出來！”

    突然，外面?zhèn)鱽硪宦曋櫫R。

    聞卿吃了一驚，手里的雞蛋差點掉了，手忙腳亂地撈了幾下才撈住。聞悟一皺眉，正要站起來，卻被婦人按住了，“坐好?！?br/>
    “你這死剩種！姓聞的！滾出來！你個挨千刀的兔崽！給我出來……”

    外面罵得越加難聽了。

    “娘…...”

    聞悟一股子火，聞卿更是氣得跳腳，就要出去。

    婦人卻不為所動，低斥了一聲，“聞卿！”

    聞卿剎住，可一張小臉蛋已經(jīng)氣得通紅，“娘！她，她太過分了！”

    婦人怒叱：“回來！”

    聞卿兩只眼都紅了，咬著貝齒，狠狠地一跺腳，慪氣地背轉(zhuǎn)身。

    此時，對方卻是直接殺了進來。為首一個三十歲出頭的女子，拽著元浩，后面跟著那王教頭，以及三、四名家丁，氣勢洶洶。

    “姓聞的！你給我出來！”女子剛一進廳，尖銳的聲音就扯開了，指著聞悟，“你個兔崽子……”

    “三夫人，你來的正好?！?br/>
    婦人直接打斷她，抬起眼，直視對方雙目，“我正要去找你討個說法！”

    女子一滯。

    婦人站起來，同時將聞悟拉起，指著他的臉，大聲斥問：“元浩！你與幾個外人將我家悟兒打成這樣，你所欲為何？！”

    原本來勢洶洶的一群人，頓時一靜。

    三夫人本打算一進來就發(fā)飆，放幾句大話就直接讓人動手的，誰知剛一進門就被打斷，接著被倒打一耙，讓她一時間反應(yīng)不過來。而且，她一看聞悟，還真是一臉青紫，霎時哽住了。王教頭與幾個家丁站在門外，這時也是愣住了。

    “嘁！”元浩一撇臉，不說話。

    “你，你胡說八道，分明是你家兔崽子打了我浩兒，浩兒，讓她看看……”三夫人轉(zhuǎn)身要扒元浩的衣服，但元浩一扭就掙脫了。

    婦人一哼，反而質(zhì)問：“你怎么不問問元浩，到底是誰先招惹誰！”

    “你，浩兒，你說話呀，你……”

    元浩扭過頭去，根本不理。三夫人頓時有些氣急敗壞，轉(zhuǎn)臉就撒潑，破口打罵：“你，你算什么東西！你不過是寄養(yǎng)在我元家的外親！你也配？我家元浩是元家的寶貝，從未被人打過一下，你這個死剩種算什么東西！來人呀！給我抓他起來……”

    王教頭猶豫了一下。而他不動，幾個家丁面面相對，自然也有點為難。

    砰。

    兀然，婦人一拍桌子，將一只雞蛋直接拍得扁碎。

    眾人一驚。

    婦人柳眉倒豎，竟有一股凌人的氣勢，聲音鏗鏘，擲地有聲，“元浩是人，我家悟兒就不是人嗎？！你一個偏房，叫你一聲三夫人你還真當自己是正室了？你真當我閔家無人么！”

    三夫人嚇了一跳，回過神來時，嘴唇氣得瑟瑟發(fā)抖，“你，你……”

    婦人不怒自威，“這屋子乃是大老爺親自賜下的，現(xiàn)今大老爺雖已不在，可二爺、四爺和五爺都還健在呢！今日，我便要看誰敢在這撒野！”

    三夫人氣得胸口急速起伏，指著她：“你，你，你……”

    “嘁！”

    元浩一直不說話，這時突然就轉(zhuǎn)身走了。

    三夫人一呆，“浩兒，浩兒……”到了這時，她剛進來的氣勢早已蕩然無存，雖然氣得要原地爆炸，但是被婦人一通義正嚴詞的駁斥，根本沒力招架，“你，你，好你一個刻薄寡婦，你，你，好，你等著，你給我等著，浩兒，浩兒……”丟下兩句狠話，她就追著元浩落荒而去。剛出門時，她還狠狠地瞪了左顧右盼的王教頭與幾個家丁一下，罵了一聲‘廢物’。

    王教頭只是苦笑，朝廳里拱手示意，帶著人離開了。

    “哼！”

    婦人站得筆直，面色冷冽。

    聞悟和聞卿都驚呆了。倆人從始到現(xiàn)在，連一句話都插不上，連一點事也幫不了，全程就看著，仿佛重新認識了它一般。

    婦人一手撐住桌子，等到所有人都褪去后，兀然眉頭一皺，‘咳’地一聲捂住胸口。她抿緊了嘴唇，唇邊卻還是滲出了一點血絲。

    聞悟倆人大驚失色。

    “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