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夜蕭楠睡得很沉，到第二天醒來時，那對兄妹都說自己吃好早飯了，照例給他熱了罐頭叫他自己吃。

    秋實給他做了一把手杖，就用找到的廢棄木板削成的，包了布頭，還挺好用。

    蕭楠拄著手杖一瘸一拐的跟著秋實兄妹出了門，說是白天，其實看起來和黑夜沒什么區(qū)別。

    但是不知道為什么，蕭府內(nèi)的陳舊路燈竟然還是亮的。

    秋實說他試圖去尋找電源，卻沒找到。

    畢竟是怪事頻出的蕭家，蕭楠現(xiàn)在反而覺得路燈還亮著也不是什么怪事了。

    多了一條腿，這讓蕭楠實際上行動的速度是增快的，雖然他走路還是有點瘸，隨著他們的進程，他走路變得越來越熟練。

    蕭家極為龐大，但是這一次終于可以進入到大老爺?shù)乃饺苏〔⒖辈旌蠡▓@，蕭楠覺得還是有點激動的。

    他們帶了一背包的食物，準備著路上吃，然而那兄妹倆好似完全不知道疲倦似的，中途也不要休息，倒是蕭楠要停下來喝口水歇歇腳什么的。

    原本讓人覺得猶如迷宮般的華麗豪宅和那些花園景致，現(xiàn)在大都成了斷壁殘垣，死氣沉沉。

    難以置信這里曾經(jīng)生活了那么多的人，演繹了那么多恩恩怨怨。

    那些和自己一起生活過的人，他們后來都去了哪里呢？

    經(jīng)過自己熟悉的地方時，蕭楠總會忍不住多看幾眼。

    死寂籠罩著這里，看不到任何人跡，甚至聽不到鳥鳴，蟲叫。

    即使如此，春華卻和春游的小學生一樣雀躍。

    經(jīng)歷了幾乎一天的跋涉，他們也總算是徒步來到了大老爺昔日住的院子里，這是蕭楠第二次來到大老爺?shù)淖√?，發(fā)覺里面除了顯得極為凋敝外，居所內(nèi)的那些奢華擺設倒是一樣沒少，只是很多木質(zhì)結構的東西破敗崩落了，到處都堆滿了灰塵。

    昔日鐘鳴鼎食的巨大豪門，百年后也不過一座空屋，一堆荒草罷了。

    而在大老爺那已經(jīng)倒塌的只剩下兩層樓起居大樓閣的大型后院的隱秘一角處，有一扇大鐵門，那就是通往后花園的必經(jīng)之路的門，原本里面是沒有鐵門的，自從十四少爺偷偷進去過，便設下了鐵門，其實從那扇鐵門到后花園應該還有段路程，只是從這扇鐵門開始就已經(jīng)是禁區(qū)了。

    昔日被重重把守的禁區(qū)，現(xiàn)在卻可以輕易進入。

    門上的鐵鎖早已被鐵銹腐蝕，蕭楠用木棍一砸就砸斷了。

    “就是這里了！進入里面找到后花園就可以了！”蕭楠驚喜的說，“我進去看看，你們在外面等著我吧！”

    然而他卻沒有得到回應，當他轉頭望去，只見春華已經(jīng)倒在了地上，秋實就坐在她的身邊，靜靜的為她合上了眼睛。

    “春華怎么了？！”蕭楠快步趕到她身邊，跪在她面前查看。然而他碰到的臉頰卻是冰冷僵硬的。

    “電池用盡了?！鼻飳嵅簧岬膿崦哪橆a道，“她的使用期早就過了，大概是見到你太高興了，竟然還多堅持了一天?！?br/>
    “使……用期？”蕭楠驚駭?shù)目粗?br/>
    “春華和我都是人造的機械?！鼻飳嵁斨拿娉ㄩ_自己的衣服，露出了他閃爍著藍光的胸口，藍光和紅光在他胸口的皮膚下交替閃爍。

    “我們的使用年限本來只有十年左右。博士給我們的任務是搜尋幸存的活著的人類，讓我們盡到陪伴機械的義務和職責，你就是我們的意義。蕭楠。”秋實道，“我的性能雖然比她的要好得多，但是我的核心很久以前就壞掉了，無法修復，即將徹底報廢。

    人類，我們能陪你走到的路，只到這里了，雖然我的職責是陪伴你，但是請讓我看著妹妹長眠吧。”

    蕭楠怔怔的看著他，因為太過驚駭竟然都無法發(fā)出聲音。

    “春華她是帶著幸福停止了機能的，”秋實看著她的臉說，“雖然我很久以前就對人類還存在在這個世界上的可能性絕望了。我以為我只要陪伴著春華就好了。但是她堅信一定會有人類存活。

    是你圓滿了她的夢想。

    啊，明明我們只是機械，卻產(chǎn)生人類稱之為‘幸?！臄?shù)據(jù)。

    感謝你，人類?！?br/>
    蕭楠語帶顫抖的問，“你們就為了這個理由一刻不停的尋找了這么多年的人類……

    除了我……人類已經(jīng)徹底滅絕了么？”

    秋實沉默了片刻道：“我們所來自的據(jù)點，是人類最后一個幸存的聚集地……博士他明知道，卻還是告訴我們往南方走會見到其他的活人。

    他從未把我們當做機械，而是當做他的兒女。

    到最后……

    他還是希望我和春華哪怕能多活一天。

    他知道，只要這個指令存在，我們就不會失去存在的意義。

    你能答應我一件事么？”

    他抬起頭看著蕭楠，眼眶里流出了“眼淚”，那是他性能紊亂，導致的機油溢出。

    “你要努力活下去，好么？哪怕你只多活一天，我們的存在就是有意義的。

    如果機械也有人類的‘愛’，我們是多么愛你們啊……人類……”

    他的腦殼不斷發(fā)出陣陣噼啪作響的噪音，機油從他的眼眶里越來越多的涌出，聲音也越來越多夾雜著機械的雜音，甚至開始變得含混不清：

    “博士說……毀滅了所有……活物的是……偽神……

    那么……

    世上……應該……有真正……的神……吧……

    如果有……真正的神……我……我想……祈禱……

    祈禱……祈禱……祈禱……祈禱……禱……”

    他開始連續(xù)不斷的重復著字眼，他的毀壞越發(fā)加劇了，身體也開始劇烈的顫抖。

    “秋實?。　笔掗肋^去一把抱住他。

    “我……我想……祈禱……神……

    請……讓……我們……深……愛的……

    人……類……

    不……要……消……失……”

    他努力擠出了一抹微笑：“活……下去……最……后的……”

    只是話語還未完成，他的頭顱便終于崩散，只留下一地的零件和機油。

    也許是最后的機械無法承受的強烈的“情感”，導致了他頭腦里本來就已經(jīng)岌岌可危的核心過量運作，終于承受不了而解體了。

    看著已經(jīng)崩解的秋實的碎片，以及帶著一臉幸福的微笑永眠的春華，蕭楠張了張嘴，半天才能發(fā)出哽咽的聲音：

    “秋實……春華……”

    他的眼淚滴落在春華的臉龐上，然而打濕了春華的身軀的，還有不斷降下的雨珠。

    蕭楠抬起頭，看著落雨的陰暗的天幕。

    雨珠下落的竟然是那么緩慢。

    緩慢到他甚至能夠看清雨珠里自己的倒影。

    那并非是他原本那張屬于十三少的臉。

    而是“伏羲”的容貌。

    在這里的

    從來不是蕭楠。

    而是

    伏羲！

    他的手緩緩覆上春華的額頭。

    萬事萬物，微小到分子甚至原子，都為他的神威而躍動，而扭曲。

    因他的降臨，

    堅硬的物質(zhì)匯聚成海濤，

    就連時間都要向他致禮。

    他的神恩澤被萬世，

    祝福一切有形之物。

    天地萬物，

    皆為他禮贊。

    他的話語既是萬物的法則，

    撼動天地。

    “滿足

    你的祈愿吧。

    機械。”

    是伏羲。

    在娥皇的誓約結束之后。

    在人類滅絕之后。

    自虛空之中，

    再次踏足大地。

    凝視有情之物，

    回應祈愿。

    是伏羲的視線，亦是蕭楠的視線。

    神從虛空中撥弄時間的洪流，

    回溯可能產(chǎn)生毀滅的“異點”，

    自那洪流中審視，并創(chuàng)造出可以欺瞞人類認知的殘缺身軀，

    投入人群，注入靈識。

    去尋找，

    去回溯。

    去消弭無數(shù)個導致機械深愛的人類毀滅的起因。

    千萬次，億萬次。

    只因

    娥皇誓約之后，

    從虛空再次喚醒伏羲的機械。

    那就是

    伏羲再次行走于大地的真正“源頭”。

    那就是

    “蕭楠”誕生的意義。

    人的時間只能向前。

    神的時間，

    無始無終，無起無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