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繡婉不是小氣的人，便答應(yīng)借給她穿。

    沈雁雁搬了張小凳子，活潑地在她身邊坐下。

    她也把手放在火盆上烤，好奇又羨慕道：“姐姐，燕京城是什么樣？傅公館又是什么樣？我想坐火車去找你玩，我媽想讓你在燕京替我尋一位像姐夫那樣厲害的丈夫，可是爺爺和大媽都不同意。”

    她管自己的姨娘叫媽，管沈繡婉的媽媽叫大媽。

    不等沈繡婉說話，沈雁雁又惋惜道：“好容易熬到爺爺死了，大媽又管不著我的終身大事，可惜我已經(jīng)說好了人家，我不能像你一樣嫁到燕京去了。不知道趙強(qiáng)盛跟姐夫比怎么樣，爸爸說他已經(jīng)是我能挑選的男人里面最好的了。姐姐，要不我和趙強(qiáng)盛退婚吧，你重新幫我在燕京挑一個好的?！?br/>
    孫姨娘站在旁邊，一臉贊同：“是啊大姐兒，雁雁怎么說也是你親妹妹，你不能只顧著自己嫁到好人家，而不管雁雁呀！”

    沈繡婉無話可說。

    孫姨娘伸手推了推她的肩膀：“大姐兒，伱倒是給句話呀！你不會是嫉妒雁雁到了燕京以后，嫁的比你好吧？”

    沈繡婉有點想笑。

    余光看見院子里掛著的白燈籠和白綢帶，又有點想哭。

    炭火烤得她眼睛干澀。

    她揉了揉眼眶，耐心地解釋道：“不是我不愿意幫雁雁，而是像我們這種門戶的姑娘，并不適宜嫁到權(quán)貴家里。姨娘覺得我是衣錦還鄉(xiāng)，卻不知道我在那個地方也有過得酸楚的時候。倒不如在本地挑個殷實的人家嫁了，兩家人知根知底，反倒過得輕松?！?br/>
    她是真心為沈雁雁考慮。

    孫姨娘和沈雁雁卻同時翻了個白眼。

    等沈繡婉起身進(jìn)屋，孫姨娘才在她身后嘀咕：“我看，她是自己嫁得好了，不愿意妹妹嫁得好，生怕被搶了風(fēng)頭！天底下哪有這樣的長姐，只顧著自己不顧著弟弟妹妹的！”

    沈繡婉微微頓足，終是無話可說。

    ……

    次日。

    幾輛黃包車把沈繡婉一家人拉到了豐和園。

    趙強(qiáng)盛親自在酒樓門口迎接。

    他同沈仲云寒暄了片刻，才笑著對沈繡婉道：“我家里人已經(jīng)在樓上雅間等著了，婉姐，今天你是貴客，你來點菜?！?br/>
    一行人上了樓。

    雅間里陳設(shè)著一張十六人座的黃花梨木大圓桌，趙家來了七八個人。

    沈雁雁矜持地扯了扯身上那件借來的白狐貍毛大衣，才和趙家的長輩們打招呼，卻發(fā)現(xiàn)即使她打扮得隆重華麗，可這群人的眼里依舊沒有她。

    他們都在打量沈繡婉，仿佛沈繡婉才是他們趙家的媳婦。

    趙強(qiáng)盛殷勤地照顧沈家人一一落座，拿來菜單遞給沈繡婉，又殷勤的給在場的男人們遞煙，看起來很有新女婿的架勢。

    沈仲云夸贊道：“強(qiáng)盛是個能干的，將來肯定有出息?！?br/>
    趙父笑道：“只怕跟燕京那位比，差了一大截?！?br/>
    “這是什么話？”沈仲云不屑，“家里老爺子過世，燕京那位都不肯來一趟，矜貴著呢！什么姑爺，分明就是一尊佛爺！”

    孫姨娘緊接著道：“天底下哪有人家辦白事，當(dāng)姑爺?shù)牟粊肀紗实牡览?？我瞧著，那大姑爺就是瞧不上我們家！大姐兒也是，這些年也不知道往娘家拿些好處，真真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今后啊，仲云和我還是要指著強(qiáng)盛養(yǎng)老送終！”

    趙父笑了笑，沒接她的話。

    要不是看在傅家的份上，他是不可能讓強(qiáng)盛和沈雁雁定親的。

    沈雁雁不過是姨娘生的，沈仲云又沒本事，沈耀祖也是個好吃懶做的貨色，要不是他們和傅家有一門姻親關(guān)系，沈家繡館早倒閉了。

    他轉(zhuǎn)向沈繡婉，問候道：“傅老爺子和傅總帥身體可好？”

    沈繡婉雖然在傅家只是個邊緣人物，但這些年也算參加了不少宴席，對飯桌上的話術(shù)略懂一二，心里知道趙家這是想攀附傅家。

    她客氣道：“勞您關(guān)心，二老身體都還好?！?br/>
    “這就好?！壁w父摩挲著手里的煙斗，“有件事，我說出來有些難為情，不過我想著咱們兩家就要成為親家，也腆著老臉在這里說了?！?br/>
    沈繡婉低著頭，視線落在菜單上，卻一個字也瞧不進(jìn)去。

    她已然猜到趙父會說什么。

    她后悔來參加今天的飯局了。

    趙父道：“強(qiáng)盛這些年，一直在衙門里當(dāng)個不上不下的辦事員，咱們經(jīng)商的和當(dāng)官的不是一路人，我實在找不到關(guān)系替他鋪路。我想著，既然咱們兩家要當(dāng)親家了，不知可否請三少奶奶在三爺跟前替強(qiáng)盛美言幾句？強(qiáng)盛升遷，也就是三爺一個電話的事?！?br/>
    沈繡婉低垂眼睫，用指腹輕撫菜單。

    這些人還以為她在燕京有多么體面，全然不知她在金城面前根本就說不上話，她自己的前程都不知道在何處，更遑論替別人討一個前程。

    半晌，她合上菜單，柔聲道：“我不知這家飯店哪些菜比較好吃，既然今天趙叔叔是東道主，還是請您來點菜吧。我是晚輩，您點什么我就吃什么?！?br/>
    說罷，將菜單遞還給了趙父。

    趙父挑眉。

    沈繡婉這是拒絕的意思了。

    他吸了一口煙斗，臉上的笑容多了些玩味。

    趙母立刻道：“沈繡婉，你便是不為強(qiáng)盛考慮，也該為你妹妹考慮，怎么，你這當(dāng)長姐的，就不能幫你妹妹一把？！”

    孫姨娘原還不明白沈繡婉和趙父之間的機(jī)鋒，聽見趙母這番話，頓時明白了沈繡婉不肯幫趙強(qiáng)盛出人頭地。

    她紅了眼圈，拿手絹捂著嘴巴，啼哭道：“大姐兒，俗話說得好，‘一人得道雞犬升天’，你自己嫁去了富貴窩，怎么只顧著自己享受，卻不肯帶我們?nèi)乙黄鹣砀?？可憐你爸爸整日為生意發(fā)愁，你弟弟讀書又不好，將來還不知道要怎么辦！你妹妹好容易說個親，不過是讓你稍微幫個小忙，在姑爺跟前說兩句話的事，你就要推三阻四！你怎么這么自私？！”

    沈仲云更是狠狠拍了拍桌子：“死丫頭，這個忙你幫是不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