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非在公司的聯(lián)歡會上可能光喝酒沒吃飯，又在飛機上顛簸了一個多小時，這會兒肚子真的餓了，索性不在張君毅面前假裝矜持，甩開腮幫子大吃起來。他知道，一會兒老張肯定又要灌他的酒，所以就盡量地吃菜，兩只眼睛外加兩個鏡片，一忽兒掃過桌子的左邊，一忽兒掃過桌子的右邊，哪種菜好吃就盡量多地往嘴里送。
“你看你那吃樣！我也不知道你們上海的組織部門怎么會看中你這種沒有飲食文化的人?！睆埦惚患儍羲囡柫硕瞧?，這會兒是一點兒東西也吃不進去。他看著沈非吃，又搖頭又皺眉：“慢點啊沈總裁，別噎著了，噎死了送不贏太平間，這家酒店離醫(yī)院遠(yuǎn)著呢?！?br/>
“你，”沈非夾起一筷子魷魚卷：“你別說風(fēng)涼話，我吃東西和飲食文化沒關(guān)系。”
“哼，就像從餓牢里放出來的一樣，哪有這么貪吃的人哪！”張君毅嘴里這么說著，還情不自禁地往沈非的碗碟中加了一筷子菜。
“這菜好吃，挺對胃口的。你知道嘛，我從早上開始就沒有進過一粒米，只喝了兩杯咖啡，晚上在我原來的那家公司灌了不少酒，所以就饑不擇食了，呵呵。”看樣子沈非緩過了勁，擱下了筷子，用濕毛巾擦擦油光光的嘴，然后把右手伸到張君毅的胸面前：“給我一支煙?！?br/>
“我怎么看你越來越像個土匪？”張君毅似乎被沈非的毫無顧忌所打動。張君毅知道，只有在自己親人面前才會顯露出外人看不到的另一面。而這看似草莽、且又很不好看的另一面卻沒有任何保留地暴露在張君毅的眼前，說明這個沈非是對自己敞開了心扉。
張君毅邊在嘴里惡狠狠地?fù)p著沈非，又忙忙地站了起來走到書桌邊上，從抽屜里拿出兩盒“中華”。
“哎，你加拿大的煙呢？就是‘goldrush’？”
“剩下幾包都給了劉大強，讓他和他的朋友們分享去了?！睆埦悴痖_其中的一盒煙，抽出一支遞給沈非，又幫沈非點燃。
“那個煙好，很有勁。”沈非抽著“中華”念叨著“goldrush”。
“我已經(jīng)安排人給我送過來。你喜歡的話，下次我派人給你送到上海去?！?br/>
“我也就是這么一說，你還當(dāng)真？”沈非呼出一口煙霧，“別麻煩了。我平時很少吸煙，免了，聽見了嗎，不用專門給我送?！?br/>
“你說了不算，這是我的事，你無權(quán)干涉。”張君毅從沙發(fā)的側(cè)面拿出一瓶俄國進口的“vodka”，“嘭”地一聲放在了餐桌上。
“你想干什么？你知道這酒度數(shù)是多少？”沈非心里一驚。他知道張君毅肯定會拿出酒來灌他，沒想到是伏特加。
張君毅假模假式地一笑：“度數(shù)不知道，是烈性酒全世界都知道！”
“你是想把我灌醉還是真想送我去太平間？”沈非眼珠子亂轉(zhuǎn)，他對伏特加有種特別的“懼怕”，但是又不愿意在張君毅面前掉身價，所以就拿出了開玩笑的強調(diào)，權(quán)當(dāng)做緩兵之計。
而沈非的小心眼張君毅一眼就看出來了：“你老人家放心，我不會灌你，隨意喝好不好？”
“你小子真會出點子，什么酒不好，偏偏拿出伏特加來嚇我。告訴你，我沈某不怕嚇唬，你要跟我喝，不一定喝得過我。”沈非一聽“隨意喝”，膽子大了許多，嘴巴就強硬起來。
“那就比試比試?！睆埦銘械迷俑蚍禽^勁，從酒柜里拿出兩只高腳大號玻璃杯，打開酒瓶塞，就“咕嘟咕嘟”地往兩個杯子里倒酒。
“真的假的？”沈非的嗓門搞了八度：“你可別亂來，我們都是有事情要做的人。”
“你有什么事可做呢沈總裁？”張君毅不露聲色，側(cè)頭瞇眼觀察兩只杯子的酒是不是一樣多?！皬哪阕哌M這間房，到現(xiàn)在你也沒有分析出檢察長為什么要請劉大強吃飯?！?br/>
“我早就分析出來了，就是不告訴你這個豬腦子?！?br/>
“說，你說出來我聽聽，這酒我們就慢慢地抿；說不到點子上，就一口氣喝光?！?br/>
沈非望著張君毅，眼睛瞇成一條縫：“我怎么看你也像個土匪一樣呢？”
“說不說？不說喝酒！”張君毅把領(lǐng)帶扯下來，又把襯衣領(lǐng)子敞開，擺出一副不依不饒的樣子：“你選擇?！?br/>
“告訴你，檢察長請劉大強喝酒，是因為從喬喬那里搜去的錢。”
畢竟張君毅不清楚呂喬案件的前因后果，所以他分析不出來。而沈非就不同了，他是事主，是他的公司舉報的呂喬。當(dāng)時自己的手下舉報呂喬就是為了追回五十萬元貨款。
“真的？”張君毅自己喝了一口伏特加：“說說你的看法?！?br/>
“第一，喬喬出事至今，已經(jīng)一年多，這一年多那五十萬早就在檢察院的賬上趴著；第二，喬喬這次歸案，檢察院正準(zhǔn)備把案子移送法院審判，假如喬喬判刑，這五十萬就順理成章地作為贓款沒收；第三，如果喬喬移送上海，這五十萬就要跟著案子走，如果檢察院只同意人走，而款子不走，說不通。說不通怎么辦，必須有人斡旋，誰斡旋，你，我，都不可能，只有這個檢察長的同學(xué)劉大強?！?br/>
張君毅若有所思，慢慢地也領(lǐng)會了沈非的一、二、三?！坝械览怼Ｎ铱?，這筆錢是不是檢察院已經(jīng)用了，拿不出來？”
“我想，這個可能性不大。充其量只是不想讓上海警方帶走人又帶走錢。要知道，案子沒有宣判，是不能動用這筆錢的?！?br/>
“我看你也太天真了。如果是那樣的話，作為檢察長沒必要動用私人關(guān)系來斡旋了。既然動用私人關(guān)系，就有極大可能是我猜想的那種情況?！?br/>
“但愿不是你猜想的那種情況，否則就太陰暗了?！鄙蚍菬o論如何也想不到，張君毅分析的情況就是檢察長邀請劉大強吃飯的原因。
“后天見機行事吧。我們到了聯(lián)誼會上視情況而定，看看要不要找找市長，施加點‘壓力’?！?br/>
張君毅點點頭：“我看行。還有明天，再看看劉大強那邊有什么新的情況?！闭f完，張君毅就拿起酒杯對沈非說：“來，隨意抿一口。”
“這還差不多。”沈非喝了一小口：“不好喝，這俄國佬的酒就是不好喝?！?br/>
“想不想知道曉鵬和曉鷺？”張君毅主動提出了這個棘手的問題。
“兩個孩子還好嗎？”
“孩子們都好。只是——”
“只是什么？說呀?！边@回輪到沈非來勁了：“孩子們怎么啦？”
“你要沉住氣?！睆埦阍谀X海中搜索恰當(dāng)?shù)脑~匯，“我告訴你，曉鷺不是你的女兒，曉鵬早就知道他是你的兒子?！?br/>
“什么意思？你可別胡說八道！”沈非根本就沒有沉住氣：“你說，怎么回事？”
“曉鵬在讀大學(xué)四年級的時候就通過你和他的照片對比，知道了自己的身世。只不過這個孩子心里經(jīng)得住事兒，從未向任何人吐露。”
“那么曉鷺呢？曉鷺是怎么一回事兒？”沈非的淚水從鏡片后面的眼睛里流了下來：“你說啊，我的曉鷺是怎么回事兒？”
張君毅嘆口氣，就把與呂喬母親的對話，把鄭東升的原話，還有鄭曉鵬不愿認(rèn)沈非的一切情況原原本本地告訴了沈非。
半晌，沈非頭倚在沙發(fā)靠背上，閉著眼睛，淚水一陣一陣地往下流淌。這個男人幾乎已經(jīng)到了崩潰的邊緣，也許他的悔恨，他的訝異，他的心傷，他的一切無可挽回的逝去的歲月都像是一塊巨大的石頭堵在了這個看似堅韌，卻脆弱的不經(jīng)磕碰的人的心頭。
“這一關(guān)他必須過?！睆埦阈睦锵胫簿筒粍裆蚍?，“就讓他自己和自己的心在一起糾結(jié)吧”。他從床上拿來一床毯子，蓋在沈非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