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于是要出征了。
將領(lǐng)們出城的那天，長陽城里蔓延著一種詭秘的安靜。好像大街小巷上的人們都達(dá)成了一種奇妙的共識，往日的喧囂在這一日都不約而同地壓低了，人們竊竊低語著，說著與戰(zhàn)爭有關(guān)、或是無關(guān)的事情。
席臨川知道，百姓們對這一戰(zhàn)并沒有什么信心。
他一身鎧甲出府，到了門外，又將頭盔也戴上。翻身上馬，習(xí)慣性地往府中看去——熟悉的前院中，并沒有那個熟悉的身影。
定一定神，馭馬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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席府中，紅衣甫醒。
知道席臨川這一日離府赴沙場，心緒多少有些復(fù)雜。一邊為他這些日子不在而松口氣，一邊又知戰(zhàn)之事關(guān)乎國家命運(yùn)，因而提心吊膽。
不過這到底不是她們身在長陽的人能左右的事，操心也是瞎操心。紅衣舒緩氣息，盥洗梳妝后，去找綠袖。
她告訴綠袖想為自己攢錢贖身，綠袖便幫她打聽了法子——至于兩千兩這天價(jià)要攢多久才能攢夠，紅衣不想知道……
“這邊?！本G袖拉著她，一路往宅子后面走，直走到了最后，離那箭場不遠(yuǎn)的地方，才轉(zhuǎn)了個彎，往側(cè)邊去了。
箭場西側(cè)有一道小門，不足兩人寬。紅衣看了一看：“是通著外面的？”
“是?！本G袖點(diǎn)頭，伸手把門閂輕一拿起又?jǐn)R回去，“你看，這門平時不鎖，只這么從里頭閂著。聽說府里不少丫頭會從外面接些女紅之類的活計(jì)，就在這道門這兒，一手交錢一手交貨，方便得很?！?br/>
“……”紅衣愣了愣，心說方便歸方便，這門這么留著，沒有安全隱患么？不鎖也沒人看著，進(jìn)了賊什么的怎么辦？
委婉地將這擔(dān)憂和綠袖說了，就聽綠袖頷首一笑：“她們說起初是偷著做的，后來公子知道了沒管，就成了約定俗成的事——有活要做的都是每日申時到外面等著，府里的也是申時在里頭等著。誰也不自己開門，等著齊伯來開，半個時辰之后關(guān)上，還沒出過岔子?！?br/>
“……”紅衣啞了，心道席臨川不管則罷，怎的還有助一臂之力的意思？有齊伯這席府管家在中間當(dāng)了“監(jiān)管機(jī)構(gòu)”，于買賣兩邊都多了份安全保障。
“齊伯還會幫著尋活呢?！本G袖又道。一字一頓說得認(rèn)真，顯然不是誆她，“你想做什么，去告訴齊伯，齊伯得空出府時就會幫著問的。”
紅衣啞了。
這整個流程都有些顛覆她心里對“封建制度等級規(guī)矩森嚴(yán)”這一定義的認(rèn)知，且更顛覆她此前對席府的認(rèn)知。
“齊伯從中有好處拿么？”她好似隨意地問了一句，“還是賺個人情？這邊幫著尋活，那邊瞞著公子？”
“都告訴你公子早已知道了……”綠袖瞥她一眼，“公子畢竟……”
她陡然噤聲，覷一覷紅衣的面色，有些尷尬地笑道：“我這么說你別不高興啊——公子畢竟是……長陽城里受盡艷羨的人物，名聲這樣好自有他的道理。他待你為什么那么……我不知道，但平素待人接物，當(dāng)真是寬和的。”
紅衣垂眸未言，綠袖靜了靜，又續(xù)道：“齊伯也沒有好處拿。是公子吩咐他來幫這個忙，一來免得做個小生意還出了糾葛還說不清楚，二來，婢子也好家丁也罷，他不想那邊覺得咱們是府里的奴仆擅接私活定不敢聲張而有意欺負(fù)什么……把齊伯?dāng)R在這兒，多少算是撐腰了。”
是想讓外人知道這一切都是他許可的，所以別覺得若出了虧欠工錢一類的事府中下人會不敢說、只能吃啞巴虧。
紅衣輕吸了口氣，一面覺得難以相信，一面又知道綠袖絕沒有騙自己。
當(dāng)日下午，紅衣“圍觀”了一場“交易經(jīng)過”。
府內(nèi)府外皆是十二三個人，外面的“買家”送原材料說要求，里面身為“賣家”的婢子一一記下，回去照做。
有要加繡紋的也有要制衣的，說白了就是現(xiàn)代的“來料加工”嘛。對方提供材料、數(shù)據(jù)，這邊做成成品，賺過手工費(fèi)。
其間齊伯只在旁守著，基本不打岔。只在將近結(jié)束之后，攔住了最后一個婢子?？纯此掷锬且晦剂?，齊伯皺了眉頭：“這么多，你還干不干正事了？”
那姑娘看著十二三歲，聽言眼框一紅，低低回道：“我不會耽誤府里的事的……左不過每日少睡一個時辰?！?br/>
齊伯聽得面色愈沉，她偷眼睨了睨，又道：“我娘病了，家里急缺這個錢，齊伯您……”
“行了行了。”齊伯一臉不耐，伸手就把她手里那一摞布料奪了過來，“什么‘每日少睡一個時辰’？公子走前吩咐了給你娘看病，我下午就把錢送去。這個你做一半，另一半我拿去分給別人?！?br/>
滿是長輩斥責(zé)晚輩的口吻，那小丫頭愣了半天才回過神來。齊伯已蹲身將布料分出了一半重新拿起，另一半就留在那兒等她拿，口氣仍舊一點(diǎn)不緩：“快拿了回房去。敢耽誤正事，扣你月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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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聞席臨川的這番細(xì)致安排時，紅衣已是意外得不知如何反應(yīng)。待得那另一半布料交到自己手里的時候……就徹底傻住了。
“綠袖說你也想找事做?！饼R伯輕聲一喟，“這個先做著吧，這家人過得殷實(shí)，一貫給的錢不少，其他的我再幫你打聽打聽。”
“……多謝齊伯，但……”她怔怔開口想說些什么。齊伯卻大手一揮，沒等她說：“客氣話就不用說了，我也盼著你趕緊攢夠那兩千兩銀子走人?！?br/>
齊伯說完就不由分說地走了，留下紅衣感受著瑟瑟寒風(fēng)。
綠袖伸手在她面前一晃：“愣什么神？”
“我……”紅衣嘴角輕搐了一搐，磕磕巴巴，“我……我沒想跟他……客氣。做衣服……我不會啊……”
“……”綠袖愣了會兒，想起此前幫她縫水袖的事，狠狠剜她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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軍隊(duì)在數(shù)日后行至大夏與赫契的交界處。
在蒼茫大漠中安營扎寨，當(dāng)晚將領(lǐng)們齊聚大帳，鋪開地圖，排兵布陣。
命將軍何袤率五千騎先往、將軍章騰領(lǐng)一萬兩千騎隨后。
“臨川?！贝髮④娞а郏槐妼㈩I(lǐng)隨之看過去。
席臨川抱拳，應(yīng)語有力：“在?！?br/>
“帶上你的八百輕騎?！贝髮④娐砸活D，仿佛又思忖了片刻，才道，“抓個活口回來。”
“諾。”席臨川一應(yīng)，領(lǐng)命而去。踏出帳門前，聽到那句：“敵軍狡詐，萬事小心?！?br/>
八個字的叮囑，未失將軍威嚴(yán)卻又擔(dān)憂分明，一如上一世聽到時一樣讓他心中微沉。
席臨川回過身，抱拳再應(yīng)了聲：“諾?！?br/>
騎兵在大漠戈壁間馳騁而過，陽光下飛揚(yáng)的塵土卷起一團(tuán)又一團(tuán)飛煙。踏過金色沙子的馬蹄留下一連串的蹄印，又在下一陣風(fēng)拂過后變淺，在第二陣風(fēng)吹過后消失不見。
這一戰(zhàn)，他會夜襲赫契軍隊(duì)，取下赫西王犁左的首級。那犁左算起來是汗王呼耶的祖父輩，讓他一戰(zhàn)成名。
一路要穿過幾個散落在大夏周圍的村子。
最近的一個已盡在眼前，席臨川緊抿的薄唇微有了笑意，抬眸看過去，卻沒有看到上一世印象中的那一縷炊煙。
“吁——”心頭不好的感觸讓他猛勒了馬。遠(yuǎn)遠(yuǎn)眺去，覺得安靜得不正常。
明明是一樣的時間、同一個村子……
“去探探?！彼懒艘痪?，即有士兵縱馬馳出，絕塵而去。
半刻后又折了回來。
“大人……”那士兵的聲音中帶著輕微的戰(zhàn)栗，一咬牙，稟道，“這村子……被屠了。”
席臨川腦中一懵：“什么？！”
“應(yīng)該……就是近兩日的事?！蹦鞘勘m(xù)道，“一個活口都沒留下?！?br/>
眾人皆吃了一驚。
氣氛自然而然地沉肅下去，席臨川沒有急于揚(yáng)鞭穿過這座已無生氣的村子，旁人便也都緩緩隨著。
他在進(jìn)入村口后下了馬，足下定了一定，往西邊走去。
那邊的那戶人家，在上一世的此時正炊煙裊裊。那次他未免驚動村民，也放緩了步子，便是那一戶的一個六七歲的小姑娘跑了出來，膽子很大地?cái)r住了他們。稚嫩的聲音明澈清晰，她說：“你們是不是來打赫契人的將軍？我家養(yǎng)的鵝昨天剛下了蛋，給你們吃?！?br/>
一眾年輕將士皆忍不住笑了起來，笑聲過后席臨川下了馬，接過她小小的手心里托著的那枚鵝蛋：“小姑娘，這蛋你自己吃，下一個給我留著，若戰(zhàn)勝再經(jīng)過此處，我吃那一個?！?br/>
他壓制著陳年舊憶，踏進(jìn)了那扇院門。
目光所及之處，盡是廝殺過的痕跡。
夫婦二人死在了牛棚旁邊，男人是胸口被捅了一刀，女人是被割頸而死。
他有些張惶地避開視線，便看到了倒在房門口的那個小姑娘。
和上一世攔住他們時一樣略有些發(fā)舊的紅襖，被紅線扎著的發(fā)髻看上去仍很齊整。
一陣窒息，席臨川的視線越過門檻，看到那一邊……有一枚已摔碎的鵝蛋。
是昨天。該是她剛撿了鵝蛋，便慘遭屠戮。
不該是這樣……
胸中涌起重生以來從未有過的恐懼，席臨川輕輕顫抖著，俯身將那小女孩的身子托了起來。
她確是已經(jīng)死了。
但，怎么會是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