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說話的間隙,馮簡已經(jīng)搬完所有畫集。他吸了口氣,將后車門關(guān)上,再利落地走上駕駛座,啟動車,開走。
宛云和院長依舊并排站在樹蔭下,注視他的車消失在街角。
沉默良久。
館長轉(zhuǎn)頭,毫不留情地對宛云說:“我覺得……他搬完畫后,就把你忘記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等馮簡重新掉頭把車開回來,他的心情絕對不比宛云好多少。館長卻完全不顧忌兩人的尷尬,兀自扶著樹哈哈大笑,幾欲跌倒。
“你嫁了個——妙、人、哇!”他笑對宛云道。
宛云一言不發(fā)地坐上車,系安全帶時看了馮簡一眼。對方在這種安靜中,若無其事地繼續(xù)開車,沒有任何道歉的意思。直到宛云嘆口氣,在旁邊拍拍他手臂。
“你別緊張。一件小事而已,我并沒有對你生氣?!?br/>
馮簡依舊握著方向盤,嘲諷道:“可笑,誰說我在緊張?”
宛云頓了頓:“你知道你已經(jīng)超速五分鐘了嗎?”
作為這句話的背景,警鈴?fù)蝗豁懫稹=痪T著摩托追上馮簡的車,打著手勢讓他靠邊停,準(zhǔn)備開罰款。
馮簡對交警說:“我付三倍的罰款,我能到警局里住完整個周末嗎?”
交警抄著他的駕駛號,眼皮不抬:“先生,我當(dāng)交警十年,你不是第一個這么威脅我的丈夫?!?br/>
馮簡肯定他也不是最后一個,真歹命。
宛云有一點品格馮簡還比較欣賞,那就是她性格大方。宛云有一點品格馮簡真心比較厭惡,那就是他總懷疑她假大方。上了車后,馮簡看到宛云笑了笑,看到她的目光重新望向窗外,看到她沒有因為之前的事情指責(zé)自己。但馮簡以己度人,總懷疑宛云要和自己秋后算賬。
就這么各懷心思,終于到了李氏老宅。
出乎馮簡意料,與李孔雀喧嘩家庭不同,李氏老宅是個樸素低調(diào)的老樓。它甚至不在富人區(qū),只坐落在老城區(qū)的某個靜謐街角。旁邊是家五金日本店,不遠處是個露天水果攤,夕陽垂落,異常安靜祥和的街景。
馮簡下了車,揚起眉:“倒似舊上海一幕?!?br/>
宛云走到他旁邊,似乎詫異他對老宅的感興趣:“你喜歡這里?”隨后笑了笑,“家里人除了我,都嫌這里太過陰郁,因此十歲那年分家后便各自搬家?!?br/>
馮簡說:“他們嫌這里配不上他們?!?br/>
口氣平淡沒有諷刺,宛云看了他一眼。
馮簡把車鑰匙遞給管家。兩人在暮色中沉默踏進老宅內(nèi)玻璃花房。
大伯正悠哉抽煙,三叔不知正和誰眉飛色舞地講電話,其他人正以何瀧為中心,圍觀宛云和馮簡在度假村照的照片。
見到兩人進來,何瀧先招手讓宛云過來坐在她旁邊,再用手背含蓄地撫了撫旗袍口,晾了馮簡會,才含笑道:“小馮來了?我怎么感覺又好久都沒見到你?!痹俜路鹱匝宰哉Z般道,“瞧我有這女婿啊,倒還不如沒有——才結(jié)完婚,才度完蜜月,就開始跟我玩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游戲。你說我得怎么做,才能多見見他幾面?。俊?br/>
馮簡的頭跟電風(fēng)扇般,搖擺一圈,向這一堆人打完招呼,隨即不假思索地回答何瀧:“您平日多跑到公司上班,就可以見到我?!?br/>
這是指責(zé)她不工作?何瀧在內(nèi)心狠狠地剮了馮簡一眼,卻只繼續(xù)笑:“我怎么還要到公司上班?都這把老骨頭,賺錢和進取就要留給你們年輕生力軍。”
馮簡便在對面的沙發(fā)上坐下,頷首道:“不錯。我一般都在公司,您有任何事情都可以打我電話,或者私人手機?!?br/>
何瀧被馮簡那句“不錯”噎住。作為丈母娘,她每次見到自己這個毛腳女婿,三言就有兩句不合,她頗有痛踩他一腳的沖動??上看卧谙潞谑智岸歼z憾想到他是宛云夫婿,真是心肝能被氣歪。
二姑看到何瀧用喝茶掩飾尷尬加憤怒神色,非常樂于見到兩個外姓人不合的戲碼繼續(xù)上演。她拿著手上照片,輕笑到何瀧有些不自在,再淡淡地挑撥離間:“小馮,蜜月過得怎么樣?度假村可還舒適?聽說這地方還是瀧姐一力推薦。但我好像聽說,你們和度假村的經(jīng)理鬧得不太愉快?聽說——他似乎不太喜歡你們這對蜜月夫妻?”
馮簡哪能受她挑撥:“蜜月夫妻通常也不太會喜歡客房部經(jīng)理?!?br/>
何瀧這才抬起頭,感覺擁有嘴那么賤的女婿也不是壞事。但馮簡坐在這里實在太危險,她囑咐宛云:“云云,你先帶小馮回房間換衣服?!痹賻е摷俚挠H密笑意對馮簡說,“小馮怎么把領(lǐng)帶搞臟成這樣?雖說是回自己家,但還是要略微注意下形象?!?br/>
馮簡皺眉不解:“什么?”再低頭查看自己的衣著,找不出任何問題,“我的領(lǐng)帶沒有臟,我剛從辦公室回來?!?br/>
除了每日在上班和下班后見到他糟糕衣著品味的宛靈和宛云,李家其他人,都在直勾勾地盯著他的領(lǐng)帶、襯衫、和西服。
何瀧收回目光,覺得極其沒臉。她最愛打扮,之前對馮簡產(chǎn)生的些微喜愛又煙消云散,但此刻也得幫著馮簡解圍:“……要說是工作裝,也可以理解。”
三叔嘲笑道:“工作裝?哈?我們開給馮簡你的工資可不低吧,你怎么連身好的西服都買不起?還是說今日特意穿成這樣,來我們跟前哭窮?”
何瀧一挑眉,宛靈笑吟吟地借機敲打:“姐夫忙工作還忙不過來,整日勤力工作,不像三叔縱情山水。聽說前日又因著公關(guān)費的名義從公司又劃走一部分錢,這事可下不為例?!?br/>
馮簡一直認為圍著長桌子吃中餐是件極其神經(jīng)的事情。但此刻,他坐在這個長桌子前,心無旁騖地吃飯。
李氏的家庭斗爭過于復(fù)雜,各自為政,互相為敵,沒有永遠的盟友。于是話題先從馮簡的西服開始,隨后跑到三叔身上,隨后何瀧再說了句,戰(zhàn)火又燒到她度假村的資金來源,何瀧又把大伯拉下水,宛靈又借機提出公司的分權(quán)——
——真是飛檐走壁的一家人。他暗想,雖然花哨軟弱又沒用,但搞得家族氣氛還挺熱鬧。
宛云卻看著對面的馮簡。
即使在被質(zhì)疑衣著品位時,男人也只是皺皺眉,不耐煩的表情居多,不見惱怒。馮簡的臉色在旁邊假笑的三叔和陰險的大伯顯得格外自然,只自顧自地吃飯、喝湯、添飯,飯桌上的喧囂和爭執(zhí)對他來說就像電視里播出的雜音,完全忽視,雙目放空。
直到無意識對上她的眼睛,某人才不由一怔,眸子略微收縮。
馮簡下意識地看了眼左手,想怎么又忘記了她?李家最大的瘋子還沒有開口說話。
宛云對馮簡說:“你吃完了?”
馮簡很希望她問的是周圍的人,但等了會便知道當(dāng)沒可能。只好咳嗽聲:“是?!?br/>
宛云接著說:“這里不像咱家有庭院,所以待會你要陪我去街角散步?!?br/>
馮簡沒頭緒地“啊”了聲,而餐桌上的人停了唇槍劍舌刀不見血的對話,看著他們。馮簡瞬時意識到宛云是在幫助兩人退席,只好硬著頭皮說:“街角就很好?!?br/>
宛云站起身:“那我們現(xiàn)在就走吧?”
因為尚是新婚夫妻、蜜月期間,且兩人都沒有加入到方才的戰(zhàn)局中。李家人便默默地允許他們無禮行為,行注目禮看著他們離去,只三姑酸溜溜說了句“這倆感情還真好”,何瀧在背后追了句“云云記得穿外套”。
走出門,馮簡深深了吸了口氣。
宛云在他身后說:“出了這小巷,一直往西走,再繞過行政大樓,就可以看到海灘。如果你想獨處,可以自己往那邊走走?!?br/>
馮簡偷渡的心都有,此刻點點頭,然而快步行了幾步,回頭又皺眉看了眼宛云。
大小姐依舊在夜風(fēng)徐徐中站著,輪廓美好,隨后從包里點了根煙。宛云夾著煙,沒有轉(zhuǎn)身回李家,向和他相反的方向走去。
馮簡暗罵了一聲,提高聲音叫住她:“你要去哪里?”
宛云回頭,燈光下對他笑了笑:“我也不太想回家,打算去街角散步。”沒行多久,卻聽到身后有腳步聲傳來。
馮簡追上來和她并排而行,滿臉不愉快的表情。
宛云有些奇怪:“有事?”
馮簡沉吟說:“你本身要是沒什么特別想去的地方,那就和我一起去海邊走走好了?!?br/>
在去海灘的路上,開始誰都沒有說話,后來忘記誰先抱怨了句天氣。兩人的僵局才算打破。
宛云隨口說:“你真的很注重安全,是不是?”
“因為我在琳瑯街長大?!瘪T簡察覺到旁邊女人的腳步略微一頓,再平淡道,“聽說過?看來你也不是這么孤陋寡聞?!?br/>
琳瑯街,下城區(qū)最富盛名的街區(qū),總共十八條街。本城黑幫起源地,和它沾邊的只有毒biu品、搶劫、賣biu銀、軍火。
馮簡接著說:“女人要是獨身在琳瑯街走,大概下場不會太好?!?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