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凱檢查過手提包，確定沒問題后匆忙出門，埋頭趕路。

    她約了相親對象在茶館見面，眼看時間快到了。

    對方姓蘇，剛大學(xué)畢業(yè)一年，長得不錯，勉強稱得上帥氣。更重要的是，人看起來憨厚老實，很讓人放心。

    蘇先生說他正在邊工作邊考研，打算進(jìn)一步提升自己，算是挺有上進(jìn)心。

    石凱今年24歲，差不多到了適婚年齡。但平時忙于工作，沒時間沒機會認(rèn)識男人，只好去了婚姻介紹所，讓中介安排相親。

    起初她有些擔(dān)心，總覺得婚姻介紹所不太靠譜。不過見到相親對象真人，跟對方聊了會兒后，發(fā)現(xiàn)還不錯。

    原本昨天約好第二次見面，不巧的是她發(fā)了高燒，所以把時間推遲到了今天。

    到了茶館，石凱瞥了眼，發(fā)現(xiàn)對方已經(jīng)坐在位置上等待。

    “你來的好早?！彼蚵曊泻?，從容坐下。

    蘇先生微笑，“我也是剛剛才到?！?br/>
    石凱嘴角浮現(xiàn)一絲笑意，打量蘇先生，發(fā)現(xiàn)他穿的白色襯衫搭配棕色褲子，樣子很休閑。

    剛想說什么，她忽然腦袋一疼，腦子里多出一個片段。

    她看見一個跟蘇先生長得一模一樣的男人出現(xiàn)在殘舊的瓦房里，但那人衣服破爛，正跟一個老婦人說話。

    蘇先生緩緩開口，面色凝重，“我打算明天離開這，去城里找工作。”

    老婦人面露焦慮之色，顯然不同意，“家里不是挺好的，有吃有穿，干嘛往外邊跑？”

    蘇先生暴躁起來，低吼道，“留在這賺不到錢，怎么娶媳婦兒？趁年輕，去外面吃點苦，賺了大錢再回來，這樣多好?！?br/>
    老婦人不情愿，嘀咕道，“老頭子死的早，你又要出去找工作，家里就剩我一個人，死了也沒人知道?！?br/>
    蘇先生緩和了口氣，“媽，看你說的。我先出去闖蕩兩年，等有了點成績，我再回來接你去大城市里享福。說不定還能找個婆娘，把你伺候得舒舒服服的。”

    老婦人有點意動，猶豫了會兒，她點頭同意，“記得早點回來?！?br/>
    片段到此結(jié)束。

    **

    石凱有點懵。

    如果她沒記錯的話，蘇先生第一次見面時跟她說過，他是本地人，父親出了車禍早逝，母親是教師，家里條件不錯。另外，母親已經(jīng)給他交了買房的首付。

    而她看見的片段，瓦片殘破，看起來非常老舊，應(yīng)該是在偏僻的農(nóng)村。

    奇怪的是，她以前從未見過蘇先生，也從未去過這樣的農(nóng)村，根本不可能看到過這樣的片段。

    退一步說，在頭疼之前，她腦海里完全沒有這樣的記憶。

    石凱覺得事情有點詭異。

    她猜測，可能是高燒沒痊愈，所以眼前出現(xiàn)幻覺了。

    蘇先生見石凱怔怔發(fā)呆，關(guān)切道，“你還好吧？”

    石凱露出客氣的微笑，隨口解釋說，“病沒有痊愈，有點頭昏。不好意思，我去下洗手間?！?br/>
    跟蘇先生打過招呼后，石凱進(jìn)入洗手間，用冷水拼命沖臉。

    “冷靜。像這樣長得不錯、知識分子家庭、條件不錯、個性溫和的男人已經(jīng)很少見了，要好好把握住。”石凱告誡自己，用紙巾擦去臉上的水珠。

    忽然，腦袋又開始發(fā)脹。

    這回，她看見的片段里面場景很熟悉。

    背景和茶館里的裝潢一模一樣，蘇先生穿著白色襯衫，棕色褲子，獨自一人端坐在座位上，對面座位是空的。

    服務(wù)員走到餐桌旁，問他需要什么。

    蘇先生給自己點了碧螺春，給她點了龍井。

    等服務(wù)生離開后，蘇先生面上肌肉抖動，浮現(xiàn)肉痛之色。

    石凱使勁掐自己，想讓自己清醒一點。

    這個幻覺太離譜了，兩杯茶加起來大概三四十，蘇先生是白領(lǐng)，怎么可能出現(xiàn)肉痛的神色？

    掐著掐著，石凱忍不住嘆息，松開了手。自從大病一場后出房門，一切似乎都變得不太正常。

    更怪異的是，腦海里的片段清晰得可怕，完全像是視頻儲存在她腦海里，她可以看清片段里每一個細(xì)節(jié)。

    “待會兒跟蘇先生道別，早點回去休息吧。”石凱喃喃自語。

    她現(xiàn)在的精神狀態(tài)，不適合相親談戀愛。

    回到座位上，石凱還沒來得及開口，蘇先生率先笑道，“剛剛你人不在，服務(wù)員問我需要喝點什么，我記得上次你喝的龍井，所以直接給你點了。不會介意吧？”

    石凱愣在當(dāng)場。

    過了會兒，她問，“你給自己點的，該不會是碧螺春吧？”

    蘇先生愣住，“石小姐剛才不在，怎么會知道？”

    隨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笑起來，“石小姐是看見服務(wù)員在做準(zhǔn)備了吧？”

    “……”石凱扶額，很想靜靜。

    一點都不好笑。

    茶飲上桌后，蘇先生繼續(xù)介紹自己的情況。

    “上次聊過基本的家庭情況，這次我想談?wù)剛€人興趣愛好之類，還有父母的意愿?！?br/>
    “空閑時間，我喜歡看看書，聽聽音樂，逛逛論壇之類?！?br/>
    “我母親的話，希望未來的妻子給我生個孩子，男女都可以。其他的，她都不介意?！?br/>
    “婚后的話，我和妻子會住在新房里，我母親喜歡安靜，希望單獨住在以前的房子里。你放心，不會有麻煩的婆媳關(guān)系?！?br/>
    石凱一邊聽蘇先生說話，一邊沉默不語，低頭喝茶。

    蘇先生在那滔滔不絕，不時有新片段出現(xiàn)在腦海里。

    說到興趣愛好時，出現(xiàn)的場景是蘇先生穿著工作服，在工地上跟工友打牌賭博。玩到興奮的時候，他激動地大吼大叫。結(jié)果被老板當(dāng)場抓住，辭退了他。

    說到母親時，出現(xiàn)的依然是之前的老婦人，對蘇先生耳提面命，“一定要找個能生的女人做媳婦兒！咱家一脈單傳，就你一根獨苗，必須給我生個孫子！到底要幾個孩子，生了孫子之后再說?！?br/>
    說到房子，老婦人坐在破屋里愁眉不展，問蘇先生，“家里窮，你以后娶媳婦兒怎么辦？”

    蘇先生滿不在乎，“把屋子粉刷粉刷，讓她住進(jìn)來唄。進(jìn)了蘇家的門，難道是來享福的，不用服侍婆婆么？”

    **

    對面的蘇先生說了一大堆話，口有點干，喝了口茶潤潤嗓子，問，“你覺得怎么樣？”

    她覺得很不怎么樣。

    石凱面色復(fù)雜。

    她在洗手間里，按理說不該知道蘇先生點了什么。

    但現(xiàn)實證明，腦海里的片段真實到她沒辦法不相信。

    石凱不著痕跡瞥了眼蘇先生的手，發(fā)現(xiàn)他手上的確有不少老繭，那是做慣了粗活才會有的痕跡。

    如果蘇先生真的像他說的那樣，出自知識分子家庭，條件不錯，不可能手上滿是老繭。

    石凱暗忖，腦海里的片段似乎有些是過去發(fā)生了的事，有些是同一時間發(fā)生，有些則是未來發(fā)生的事。

    好像蘇先生提起某方面的事，那方面的真實就會浮現(xiàn)在她眼前。

    于是，她決定主動出擊，引導(dǎo)話題走向。

    她假裝若無其事，“最近工作還好嗎？”

    蘇先生輕笑，“還是老樣子。跑銷售嘛，跟顧客喝酒，聯(lián)絡(luò)感情，為的是促使訂單成交，多拿點提成。盡量多存點錢，好快點還房貸?！?br/>
    新的片段果然出現(xiàn)。

    場景里，蘇先生拿著中專文憑到底找工作，結(jié)果四處碰壁。無意間，他撿到某家婚姻介紹所的宣傳單，眼睛忽然一亮。

    隨后他花了點錢，把自己打扮的人模狗樣。然后作為相親界的優(yōu)質(zhì)資源，開始跟女人見面相親。

    在跟石凱見面之前，他起碼見過幾十個女人。

    隨著次數(shù)增多，他的騙術(shù)越來越高明。

    在見過幾次面，確定初步獲得女方好感后，他會以“母親生病，僅有的存款都花在新房首付上”，“考研讀研需要錢”，“父親突然生了大病，急需現(xiàn)金支付手術(shù)費”等各種理由問女方要錢，幾千到幾萬不等。

    看到這，石凱有點無語，他的父親早就去世了，他居然還能用父親做理由騙錢。

    片段仍在繼續(xù)。

    第一次撈到錢后，隔三差五，他會繼續(xù)用不同借口問女方撈錢。直到確定再也榨不出油水時，他才會人間蒸發(fā)，消失不見。

    反正他幾乎在城里所有婚姻介紹所注冊登記過信息，在一兩家中介所混不下去無所謂。

    “……你同意嗎？”蘇先生問。

    石凱一陣恍惚，“什么？”

    她看視頻看癡了，完全沒注意蘇先生在說什么。

    隨后，她解釋道，“可能是前兩天生病的關(guān)系，精神有點不太好。抱歉，剛剛沒聽清楚你說的話。”

    “沒關(guān)系?！碧K先生溫和地笑了笑，“我剛才說，我是真心想跟你結(jié)婚，希望石小姐可以認(rèn)真考慮。你同意跟我結(jié)婚么？”

    石凱已經(jīng)開始習(xí)慣，片段在腦海里自動播放。

    只見上一次見面的會所里，蘇先生去前臺付款時，他一邊露出肉痛之色，一邊自言自語說，“這次的女人瞧著不錯，長得挺漂亮，做事也利索，要不就選她帶回家吧。只要把人帶到家里，以后再也不讓她出門，她就跑不了?！?br/>
    “……”石凱的心情很復(fù)雜。

    難怪跟她說的是父親早亡，不像跟其他人說父母尚在。

    然而，她并不覺得被騙子看上值得高興。

    畫面再轉(zhuǎn)，老婦人哭著握住一個老頭子的手，“你說你，怎么就得大病了呢！”

    老頭子氣喘吁吁，“老婆子，這是絕癥，別給我治了，家里本來就沒什么錢。好好帶大咱們兒子，咱家就他一根獨苗?！?br/>
    父親出車禍去世，呵呵呵呵呵……

    石凱頓時覺得內(nèi)心有一萬頭草泥馬奔騰而過。

    蘇先生人看起來憨厚老實？嘴里根本沒一句真話！

    把研究騙術(shù)的時間花在認(rèn)真工作上，早成社會精英了吧！

    石凱拎起手提包，面無表情，“不好意思，我人不舒服，先回家了?！?br/>
    蘇先生仗著見過兩次面，熱情地站起身，“我送你吧。”

    “不用?！笔瘎P直接拒絕。

    雖然片段出現(xiàn)得莫名其妙，但她相信片段是真的，完全不想被個騙子知道自己住在哪。

    蘇先生笑容僵在臉上，“石小姐是哪里對我不滿意嗎？你告訴我，我可以改?！?br/>
    在他的豐富相親史里，偽裝性格、學(xué)歷和家世熟練后，極少碰見不想理他的女人。更何況他看得出來，起初石凱對他印象不錯，怎么突然變了臉色？

    “我不舒服，先離開了。”石凱臉上掛著冰冷的笑意，想快點離開。

    不料，蘇先生剝?nèi)チ藴睾偷膫窝b，大步走到石凱面前，擋在去路上，兇神惡煞地說，“不準(zhǔn)走，把話說清楚?！?br/>
    石凱冷眼旁觀，暗道，她看見的內(nèi)容果然是真的。

    依照目前的情況，“溫和有禮”、“老實好脾氣”的蘇先生，的確本性兇狠。

    石凱也不跟蘇先生廢話，直接摸口袋里的手機。

    她在片段里看見過幾個受害人的聯(lián)系方式。

    如果聯(lián)系警察，再聯(lián)系受害人，把蘇先生送去吃牢飯很容易。

    摸到手機撥通電話前，石凱停住動作，她想到一個問題。

    如果其他人問起，為什么她知道受害人的聯(lián)系方式，她該如何解釋？

    石凱遲疑的時候，蘇先生猙獰地走過來。

    茶館的服務(wù)員在一旁干看著，但因為不曉得兩人關(guān)系，不敢上前勸架。

    忽然，背后伸出一雙手把石凱圈在懷里，耳畔響起低沉的男聲，“我的女朋友不勞費心，我送她回家就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