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晚上千花盛世的看門童子甫一開門,就被面前黑壓壓的一片鬼影給嚇到,“我的乖乖,怎么這么多人啊……”他不敢置信地揉了揉自己的眼睛,“我是不是還沒睡醒……”然而沒等他再一次睜開眼睛,就只感覺有無數(shù)鬼影朝自己涌來,瞬間就被吞沒了。
門外那些鬼等了好久,如今一見千花盛世開門,便死命往前沖,哪里還有什么秩序,看門童子只覺得有一陣陣陰冷的風吹過,而自己已經(jīng)被推擠到了另一邊去,不由得感嘆在妖鬼巷里什么東西都比不過自家主人的名氣大。
千花盛世大堂分為上下兩層,下層是普通的茶幾座椅,但是擺設(shè)得極為雅致精巧,諾大的廳堂中間則是細竹精編搭建而成的舞臺,此刻僅有樂師在奏樂,那樂聲叮叮泠泠,連舞姬都還未曾出現(xiàn)。
上層則是裝潢精致的貴賓包廂,半身高的金色欄桿上雕刻著盛開的各式花朵,雕刻極為精美,細微到連其中的花蕊蓓蕾都能悉數(shù)看出,而為了保護一些客人不喜拋頭露面的個性,包廂頂部有紅色幔帳垂下,朦朧感或許更為客人增添一絲樂趣。
而平日里從不對外開放,正對著舞臺的那個包廂,今日透過不時飄揚起的幔帳居然能隱隱約約看見一坐一立兩個身影。
是什么人坐在那里?
川十一氣定神閑地坐在包廂之中,絲毫沒有意識到底下的陣陣騷亂都是因她而起,面前梨花木茶座上擺放著一方紫砂茶幾,一套細青瓷茶具釉色清瑩,質(zhì)地細膩溫潤,色澤醇厚,微微泛著碧光,茶壺嘴逸出一絲淡如白芒的熱氣,如同山川碧波之間的渺茫霧氣。
川十一水靈如蔥段般的手指捏起青瓷茶蓋,清淡的茶香立即蔓延開來,見到此景,一旁立著的云琺想上前幫忙,然而川十一懶洋洋出聲阻止她道 ,“不必,我自己來?!?br/>
云琺停住了腳步,依舊畢恭畢敬地站著,她原本就立在案子邊上,偏頭看了看下層滿座的千花盛世,忍不住掩口笑道,“今日主人要來的消息一傳開,千花盛世更是熱鬧許多,想必這大部分都是為了一瞻主人的芳容呢?!?br/>
聽得她這話,川十一挑了挑秀氣的眉,眉間神色卻是一片云淡風輕,紅袖中素手執(zhí)起那把碧壺,清綠色的茶帶著裊裊熱氣緩緩注入尚有一絲余溫的茶盞,清香撲鼻中她似是笑了笑,半開玩笑半認真道,“若是他們發(fā)現(xiàn)我如此普通,不知道會不會失望?!?br/>
云琺不假思索地反駁道,“主人才不普通,他們能見上一眼都是福分呢!”且不論川十一的外貌,從舉手投足看來,即使是在泡茶這樣的閑事中她依舊能帶上幾分獨特的韻味,漫不經(jīng)心卻又恰到好處,合著她身上某種氣質(zhì)絲絲入扣,像是罌粟,美麗到極致卻蠱惑人心的罌粟,明知要沉淪還是會身不由己地想要靠近-----這樣的氣質(zhì)怎能說是普通?
注意到身旁這個事事順從自己心意的侍女此刻毫不猶豫的反駁口氣,川十一笑了起來,眼神里卻是有些落寞,白皙手指在青瓷茶盞蓋上有一下沒一下地敲著,輕聲道,“是么?可是在有人看來……卻不是福分呢?!?br/>
她的眼神似有似無地瞟過千花盛世一層最僻靜的角落,那里有人一身黑衣,靜心而坐,寬大的兜帽遮住了他的面貌,無法分辨出些什么。
樓上人的目光流轉(zhuǎn)過的那個瞬間,如同察覺到那道目光一般,漠離猛地抬頭,嚇了在一旁的喜樂一跳。
“看什么看什么?”喜樂好奇地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卻沒看見什么東西,于是充分發(fā)揮了自己的想象力,興致勃勃地湊近漠離道,“是不是看見了川十一?還是有美人對你暗送秋波?”
那目光轉(zhuǎn)瞬不見,漠離的眼神撲了個空,他的目光拂過那還在兀自擺動的紅幔帳,卻看不清幔后人的面容,他將目光收回,笑言道,“我的臉都沒有露出來,怎么會有人對我暗送秋波?不過我方才倒是看見那邊有姑娘對你笑了笑?!?br/>
“是嗎?”喜樂一下子覺得無比幸福,撩了撩亂糟糟的頭發(fā),笑嘻嘻道,“其實本少爺長得也是很帥的,怎么說也當?shù)糜駱淞栾L這四個字啊,不瞞你說,當年我家府上所有的小丫鬟都暗戀本少爺我,哈哈。都是平??偤湍阍谝黄穑瑒e人才忽視了我英俊的臉!如今你這個兜帽戴的好,非常好!要不你別摘了,也好讓我瀟灑一回!”
他邊說著邊伸手將漠離的兜帽拉低,漠離扭頭避開他的手,道,“你看,那個姑娘又對你笑了呢!”
他說的真,喜樂連忙收回了手,低頭對著茶杯自己的倒影細細端詳了許多,“我看起來怎么樣?”
“很好?!蹦x悠悠喝茶,笑意藏在唇邊。
“好勒。”喜樂暗自準備,默默喊了句口號為自己加油打氣,“喜樂加油!喜樂最帥!桃花臉漠離算什么,黝黑英氣的臉才是現(xiàn)世摯愛!”
“……你這是什么口號?”聽見他不倫不類的口號,漠離差點被口中的茶水嗆到。
喜樂擺出一副懶得理你的表情,立馬又換了表情喜滋滋地朝漠離指的方向轉(zhuǎn)過頭去,露出一個顯然自以為非常帥氣的微笑,眼珠滴溜溜亂轉(zhuǎn)搜尋著那個所謂的姑娘。
果不其然,一個背影看著十分窈窕纖弱的姑娘羞滴滴地回過頭對上喜樂的笑容,媚眼如絲,笑得更是風情萬種。
喜樂立馬感到黑線一片,面容僵硬,呈機械式十分別扭費勁地將頭扭回原來的位置,聲音還難得地帶著澀意,低低道,“漠離,你說的那個‘姑娘’……”
“嗯,怎么了?”漠離應(yīng)到,神色間皆是真誠一片,“你不喜歡嗎?”
“……”沉默半天,喜樂終于忍無可忍地吼道,“她是個男的!帶你這么耍人的嗎?”他的手指握住的茶杯已經(jīng)咯咯作響,他正在努力按捺住想用茶澆他的沖動,為了臥底,為了看川十一,為了不惹麻煩,我忍!
而眼前的人絲毫沒有察覺到他這一刻想置他于死地的沖動,不明白此刻自己的生命安全面臨著多么巨大的威脅,添油加醋火上澆油道,“是么?我看不論男女,都挺適合我們玉樹凌風的喜樂的,若是真成了斷袖,不知道師傅會不會打斷你的腿啊……哈哈?!?br/>
是可忍孰不可忍!喜樂想大耳光子抽死他已經(jīng)不是一天兩天了,他惡狠狠地盯著笑意深厚的漠離,第一萬次幻想著將他那張臉放在腳下狠狠踐踏的場景。
兩人間氣氛囂張跋扈,突然聽得熱鬧嬉笑聲不絕于耳的千花盛世瞬間安靜了一下,門口又進了新客,而廳堂里大多數(shù)鬼看著他們,吃驚的下巴都要掉了,連大氣都不敢喘,一瞬間原本嘈雜的大堂靜得連細針掉落的聲音都可以聽見。
細微的呼吸聲都能耳聞,原本鬧別扭的兩人對視了一秒,同時運用了屏息大法屏住呼吸,生怕被周圍的鬼察覺。然而沒有鬼注意到他們,受這種氣氛影響,漠離和喜樂也不由得偏頭看了過去。
來人總共八個,居中的那個衣冠楚楚,相貌堂堂,看著像個手無縛雞之力的文弱書生,然而眉宇之間卻帶著一股戾氣和睥睨之氣,讓人覺得無法接近。
而他周圍七個彪形大漢,身形一致的魁梧雄壯,長相一致的滿臉橫肉,面露兇相,**的右臂上皆是一個青綠色的骷髏頭!
這七個赫然是最近鬧得妖鬼巷雞犬不寧的、無惡不作的畫堂鬼手下有名的黑鬼七旋!
如此惡名遠揚,且一貫自視甚高的他們維簇著的這個人,想必就是……
畫堂鬼堂主——楚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