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半,江小柒已經(jīng)在輝星籃球俱樂部后巷的小吃街轉(zhuǎn)了一圈兒,買了自己最愛的榴蓮酥后,步行到了地鐵站。
前些日子,她往返俱樂部都是打車的??墒撬齻兗依辖緟s說,她不像個創(chuàng)業(yè)的樣子,讓她糾正一下態(tài)度。
于是,她就坐地鐵了。
這下態(tài)度夠端正了吧!
可是,這幾天她們家老江同志又改成有事沒事地挑釁她……這就是她下班了還不回家,還想在外面轉(zhuǎn)悠的原因。
真的,家里有一個更年期的男人,能把人折磨瘋。
想操練人想瘋了,就連“我第一個孩子為什么不是兒子”這種話,都能抱怨的更年期男人。
江小柒又不能反駁他“誰讓你沒有篩選好你的小蝌蚪”,真的是每天都要憋個半死。
只能盼著江小壩趕緊從國外回來,好讓老江同志操練操練他。
想想就覺得好笑的要命,男人到了一把年紀,反倒是越來越幼|稚了。
也不知怎么搞的,江小柒想著自己壞脾氣的爹時,腦海里竟有壞脾氣的榮耀的面容一閃而過。
就像是預告一樣,她的手機響了一下。
拿出來一看,是一條陌生號碼發(fā)來的信息[我在理療室等你。]
沒有署名,可是江小柒知道信息是榮耀發(fā)來的。
只因輝星的二十三個球員,她有二十二個球員的聯(lián)系方式,唯一沒有存的是榮耀的號碼。
江小柒本來是不想搭理他的,他以為他是什么人,想什么時候見她都可以!
3號線地鐵很快就駛進了地鐵站,從地鐵上不停地擁下又擁上許多人,江小柒卻并不在那些人里。
可能是想起的榮耀想要征服世界的表情太過兇悍,她只是遲疑了片刻,就轉(zhuǎn)身往地鐵站外走去。
從地鐵站步行到輝星籃球俱樂部需要十五分鐘,若在以往,那個壞脾氣的男人一定不會等。
可是現(xiàn)在江小柒篤定了他會等,別人或許看不出來,今天上午訓練的時候,江小柒就看出他的行動軌跡有些不對勁,那時她便猜測大概是他的腰傷復發(fā)了。
江小柒不緊不慢地走回去已經(jīng)是九點多了,一踏進辦公區(qū)的走廊,她就看見黑洞一樣的走廊中央,席地而坐了一個塔一樣的怪物。
白天看還不覺得什么,裹在黑暗里的榮耀即使是坐在地上也會讓人覺得他是偉岸的。
可是仔細一想,其實現(xiàn)在的他應該是……那么的無助。
江小柒本來是想再客觀直白地說點什么,人走到他的面前,卻只是伸手扶了他一把。
不扶他,他自己能起來?不是疼的撐不下去,倔驢也不會來找她。
都這種時候了,江小柒覺得自己說什么都是殘忍的。
榮耀有點兒戾氣的聲音響起:“慢的像只蝸牛一樣。”
江小柒拿鑰匙開門的功夫,慢條斯理地“哦”了一聲,算是回應。
接下來,江小柒開燈,而榮耀根本就不用她吩咐,自己趴在了理療床上。
江小柒看了他一下,他趴下去的時候,整個肢體好像都在說——腰快疼斷了。
對于急性腰扭傷,西醫(yī)的治法多是24小時內(nèi)臥床休息,并且局部冷敷,再不行了就打封閉,不知道過多久才能好。
而中醫(yī)不必等24小時,脊椎紊亂的及時復位,肌肉、韌帶拉傷,用手理順撫平后輕輕按壓,只要不在局部施滾揉搓擦,越早理療效果越好。
江小柒只遠遠看了一下,便去柜子里頭取出了針灸包。
先找后溪、中渚、第二掌骨側(cè)的腰穴,哪個最敏感就找哪個進針。
榮耀一直沒有吭聲,只在針灸后的強刺激下禁不住扭了下腰。
江小柒要他站起來活動下腰部,大約三分鐘后疼痛減輕。
榮耀以為這就治完了,再一次準備爬起來的時候,就聽旁邊的江小柒說:“留針半個小時,你想繼續(xù)趴著也行,想起來活動一下也可以?!?br/>
榮耀偏頭一瞥,看見江小柒正低頭玩手機。不知道在玩什么小游戲,就聽見從手機里不斷地傳出來鬼嚎一樣的聲音。
人就是那么奇怪,走路上踩到別人的腳了,可以輕輕松松地說“對不起”。擠地鐵的時候,有人讓了下路,也可以自然而然地說“謝謝”。
有的感激不是不可說,而是不知該用什么樣的力度表達。
淺了,不足。
深了,亦不足。
榮耀碰見了江小柒,說一句“謝謝”,仿佛能要了他的命。
他沒話找話地說:“你在玩什么游戲?”
“植物大戰(zhàn)僵尸?!?br/>
“什么?”
“別說我水平低,我就只會玩這個游戲,但我可以通關?!?br/>
這樣說話的江小柒有點兒小孩氣,榮耀笑了一下,由衷地說:“你會的挺多,會推拿,會針灸,還會打游戲。不像我,我連初中都沒有畢業(yè),除了會打籃球,我什么都不會……”
正忙著收太陽的江小柒頓了下手,按了暫停。
她抬頭的時候,和榮耀對上了眼睛。
榮耀沒有成為“鹵藥”之前,還有個外號叫“太陽”,他的女球迷總是在各種場合說,他的眼睛有著陽光一樣的溫度和光芒。
江小柒表示,真的是什么樣的傳聞都不是空穴來風,榮耀的眼睛確實又黑又亮。
溫暖,她倒沒覺得。
不過看了他的眼睛,會誤以為從眼睛能夠窺探到他的內(nèi)心。不知道看的久了,會不會真的因為窺探到他的心,而再也出不去。
江小柒適時低下了頭,打開了游戲圖鑒,指著游戲里像個大土豆一樣的高堅果,問他:“你沒玩過植物大戰(zhàn)僵尸?”
“沒有?!睒s耀很罕見地老實回話。
江小柒便說:“這叫高堅果,屬于重型防御植物,可以抵擋僵尸的前進。又高又大,幾乎可以防御一切攻擊。但是,唯一的缺點就是不能自由移動。你覺得……現(xiàn)在的你像它嗎?”
榮耀真的顫抖了一下,只因他知道江小柒說的是對的。
腰傷禁|錮了他的身體,而恐懼則禁|錮了他的行動力。
盡管他不想承認也不愿意相信,在籃球場上,他再也不是那個無所畏懼的榮耀了。
他怎么都無法忘記那個美籍華裔的醫(yī)生告訴他的:“榮,如果你再像這樣被人推倒重重地摔在地上,又剛好重挫到你的腰部,你的后半輩子很可能要在床上度過了?!?br/>
那是一種連想都不敢想的恐懼。
榮耀的心底冒著寒氣。
這個時候,江小柒又說話了:“我可以用手推開你身體里的瘀傷,但我推不開你心底的陰影……盡管這樣,你還不想放棄嗎?”
“不……絕不放棄。我相信,只要我不放棄,我總有一天能克服恐懼?!?br/>
過了很久,江小柒才聽見榮耀的聲音,她抬頭看了看窗外的夜,似乎還聽到了夜色里、馬路上、汽車的發(fā)動聲音。
也過了很久,她鄭重地道:“那好吧,我知道了?!?br/>
她低頭看定了他:“我雖然不是很清楚你到底在害怕什么,但是我能保證,只要有我在,你就不用害怕受傷?!?br/>
有的時候,特別是快要堅持不下去的時候,某一個人,簡簡單單的三個字——有我在,是繼續(xù)前行的力量,久而久之會成為深埋在心底的信仰。
二十年后,一個偉大球員平生的奮斗經(jīng)歷被搬上了大熒幕,球員在電影的試映會上說:“曾經(jīng),我的人生陷入了黑暗,后來照進來一束光,至今在我心中明亮?!?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