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夢境之中的鳴凰橋上。
深夜。
一輪明月冷清清地照著大地。
蘇徹和me1inda望著橋下看起來沒有什么動靜的流水。
蘇徹問道：“你們找到的那些破損的紙船上，當真有那樣的文字嗎？”
me1inda說道：“我和羅峰也懷疑自己看錯了，但……我們經過字跡辨認，確信那是真的?！?br/>
“周倩這個小女孩竟然有這樣的想法，真是有些可怕了?！?br/>
“是啊，她畢竟是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br/>
“讓一個十歲左右的孩子，萌生這種想法的家庭，周倩對自己的家該有多失望?。俊?br/>
“所以，當時，我和羅峰先是吃驚，后來覺得小女孩很是可憐，并沒有將她看成多么可怕的人。”
“知道了她有這種想法之后，你們是怎么做的呢？”
“我讓羅峰回到公安局，找到周倩的那本記事本，讓他又重新仔細看了一下。”
“為什么？”
“如果她真有這樣的想法，我們都認為在那本記事本里，多少能找到一些屬于她的相同的心境?！?br/>
“找到了嗎？”
“沒有?！?br/>
“如果沒有找到，很有可能那只紙船上寫下的文字，不是出自她的手?！?br/>
“不，我們不懷疑這個。我們有了另一種想法?！?br/>
“是什么？”
“周倩雖然還小，但她能想到自己的記事本很有可能被長輩看到，所以，她不會在上面寫出那樣的文字?！?br/>
“嗯，這個調查的方向沒有錯?！?br/>
“既然她想到了這一點，她就不會讓自己心底最深處的秘密出現在那本記事本上?！?br/>
“確實如此，如果是我，我也不會。”
“所以，她只有可能把自己的秘密寫在不會被親人，甚至是自己所認識的人看到的地方?！?br/>
“寄托于紙船？”
“是的，紙船上的文字是不會被輕易別人看到的，放入河流后，就會把她的秘密帶走……”
“如果你們沒有想去找紙船，她的這個秘密就永遠不會被別人現了。”
“是啊，如果不知道她的這個秘密，我們也不會知道她對自己的父母究竟有多恨?！?br/>
“你們把小女孩的秘密告訴了她的奶奶嗎？”
“沒有，如果告訴了她，還不知道她能不能在心理上承受得了?！?br/>
2
周倩的生活所能觸及的范圍很小。
學校，自己的家，奶奶的家，除了這三個地方，似乎再也沒有別的去處。
學校的人太多，她不可能把秘密藏在那里。
自己的那個硝煙彌漫的家，有吃了火藥一般總是大吵大鬧的父母，自然也不可能把秘密藏在那里。
——何況，她的秘密與自己的父母有關，她當然不敢讓自己的秘密成為自己的危險。
奶奶的家呢？
那是一個溫馨的地方，是她心靈的港灣。
她怎么可能會把那種可怕的秘密放在自己僅有的幸福的地方呢？
難道只把秘密藏在心里嗎？
也許她也想過，但是，她的年齡太小，是不可能讓自己一直藏著那樣的秘密，而不訴諸別人的。
而她最后也沒有選擇別人，而是紙船。
從奶奶的家到自己的家，鳴凰橋的必經之路。
橋下是緩緩的流水。
有一天，她看到流水里有一只紙船，或者是學會了折紙船，而且對此產生了興趣。
一開始她也沒有想過要把自己的秘密寫進紙船里。
有一天從奶奶的家回到自己的家的路上，或者是從自己的家去往奶奶的家的路上，她忽然想到，自己的書包里有一只折好的紙船。
于是，她沒有多想，將自己的紙船放在了水上，讓它隨波逐流。
看著紙船悄悄地離開，她仿佛看到了某種東西悄悄地從自己的心里溜走了。
后來她撕下了一張寫著自己的秘密的紙，折成了紙船。
她把紙船放進了自己的書包里。
路過鳴凰橋的時候，她把寫著自己的秘密的紙船放在了水上。
這個時候，她才忽然覺，那個從自己的心里溜走的“某種東西”是什么。
知道了這一點，之后，她便把自己的秘密寫在紙船上，每次路過鳴凰橋的時候，便把紙船放在橋下的水上，看著它悄悄地隨波逐流而去。
于是，她知道如何將自己的秘密“說”出去了。
所以，me1inda和羅峰能夠順著河流，找到屬于她的那么多的“秘密”。
其實，后來經過技術辨認，羅峰知道，她所有的秘密，只有一個。
那一只字跡已經模糊，字痕卻比較清晰的紙船，只不過她內心的秘密付諸文字時的其中一句。
別的紙船上，自然也有類似的秘密。
文字不一樣，秘密卻是一樣的。
——她想殺了自己的父母。
作為女兒，她需要讓自己鼓起多大的勇氣，需要讓自己承受多深的痛苦，她的心里得有多少恨多少怨，才能生出這種不可思議的想法呢？
有這樣的想法，自然是她的錯。
但她為何會有這樣的錯呢？
讓她犯下這樣的錯的人，難道不應該更受責備嗎？
而讓她犯下這樣的錯的人是誰？
不言而喻，就是她想要殺死的對象，即她的父母。
3
“沒有告訴小女孩的奶奶，羅峰哥接下來是怎么調查的呢？”
“他去見了小女孩的父母。”
“登門拜訪嗎？”
“是的。不過，他多次吃了閉門羹?！?br/>
“哦？”
“他們盡管知道羅峰在調查自己的女兒溺死之事，卻多次躲著不見他。”
“為什么？”
“誰知道呢？有幾次已經到了他們的家門口了，兩個人卻從家里出來，各自開著車跑了?！?br/>
“真是不可理喻?！?br/>
“是啊，不像是正常人的舉動。”
“女兒溺死，母親投案自，他們卻躲著不見警察，這種無頭無腦的做法，實在是可笑，更是讓人覺得不可思議?！?br/>
“羅峰哥對他們有了什么懷疑嗎？”
“肯定是有的?！?br/>
“懷疑的都是什么？”
“你猜猜看?！?br/>
“你讓我去猜啊？”
“是啊。你不是很聰明嗎？我想你一定能猜出來的。”
“又夸贊我了……我想想啊，那一對父母很有可能隱瞞著什么事，是吧？”
“不用想也知道啊，繼續(xù)往下猜?！?br/>
“羅峰哥一直都沒有去過他們的家吧？
“是的。每次按響了他們家的門鈴，他們都不在自己的家里接待他。”
“不在他們的家里，羅峰哥和他們去了哪里？”
“路邊啊，車里啊，樹林里啊，公園啊，總之，就是不會在他們的家里。”
“難道他們的家里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嗎？”
“羅峰也是這么想?！?br/>
“依他的脾氣，他是不可能就此善罷甘休的，我相信。”
“他確實不可能就這么任由他們安排見面的地點，有一天，在那個父親開門的時候，他直接撞開阻擋，闖進了他們的家里。”
“很不禮貌的舉動，不過，我贊成羅峰哥的做法?！?br/>
“野蠻漢子的行徑，卻是行之有效的。”
“羅峰哥在他們的家里看到了什么？”
“該怎么說呢？我也說不上來，不如讓你親眼去看一看吧？”
“哦？你讓我親眼看一看？”
“我也去過了他們的家，我把自己所看到的，構筑成了一個夢境，現在我?guī)阕哌M它吧？”
“阿姐想得真是周到。好的，現在你就帶我去看一看吧。”
4
羅峰帶著me1inda，去過他們的家。
他們當然不愿意讓別人進自己的家里。
可是，胳膊拗不過大腿，在羅峰出示搜查證之后，他們不得不把羅峰和me1inda讓進家里。
他們的家，即周倩的家，與一般的人家沒有什么不同。
三室一廳，一廚一衛(wèi)。
約有一百一十平方米的房子里，所有的裝飾既不奢侈，也不低廉。
算是一個中等收入的家庭，家里的人過得不富裕，卻也不缺錢。
這樣的人家，應該說是一個幸福的家庭。
但這家人的夫妻關系卻很是緊張。
他們的孩子也因為那一對夫妻的緊張關系，生活在陰暗的環(huán)境之中。
蘇徹剛走進這個家，就看到了這里的很多與一般的人家不一樣的地方……
客廳里看起來很整潔，但每件物什擺放的位置卻沒有什么講究，從而讓人覺得不是很有條理。
左手邊的廚房，沒有什么煙火氣，鍋碗瓢盆堆在一起，垢塵積了很厚的一層。
顯然，家里很少做飯，他們的吃食大多都是在外面。
衛(wèi)生間倒是比較清潔，想來這一對夫妻多少有一些在意那個地方的衛(wèi)生。
三室分給了三個人，一家三口，每人一間。
父親的臥室靠近客廳，床上的被子很亂，地上到處都是煙頭。
母親的臥室連著父親的，房間里收拾得很干凈，看起來像是一個貴賓房，各樣東西都疊放得整整齊齊。
周倩的臥室與他們的隔著走廊，靠近衛(wèi)生間。
房間相對小了一些，但放下了一張床后，也能放下一個小書架，對她來說，空間也不算太小來了。
里面的布局很簡單，所有的東西的擺放，極盡了一個小女孩所有的想象。
她的臥室里充滿了童趣，有女孩喜歡的玩具，也有各式各樣的衣服。
在她的書桌上，還放著一臺筆記本。
——父母倒是舍得為她花錢，卻不舍得將自己的愛多分給她一些。
除了那臺筆記本，也有她的教科書。
還有幾本女孩子們喜歡的漫畫。
蘇徹和me1inda先后走進了周倩的這個臥室。
他上下左右看了又看，沒有覺里面有什么特別之處。
所有的東西幾乎都一目了然，要想在這里藏什么，顯然不是太可能。
怪不得她會把自己心里的秘密折成紙船，在鳴凰橋下的水上任其流走……
5
“這個家里沒有什么可疑之處，為什么他們竭力不讓羅峰哥走進來呢？”
——他們，當然是指周倩的父母。
“誰知道呢？”
“是不想讓羅峰哥看到他們這一對夫妻是分居的嗎？”
“大概是吧?！?br/>
“他們的關系鬧得那么僵，不用想也知道他們是分開住的，既然如此，他們何必又要遮遮掩掩的呢？”
“真不好解釋……”
“哎，他們究竟想要隱瞞的是什么？”
“你想到的是什么？”
“我……暫時想不出來?！?br/>
“那你再仔細看一看這個家吧，也許，你會有什么感觸?！?br/>
“感觸？”
“這里像是一個家嗎？”
“阿姐，我不明白你問這話的意思……”
“你從整體上看一下，這個家像是什么？”
蘇徹走出周倩的房間，站在客廳里，四處環(huán)顧了一下。
me1inda也跟了出來，坐在了沙上。
過了好一會兒后，蘇徹無奈地說道：“阿姐，我……看不出來?！?br/>
“那我給你提醒一下吧，它看起來是一個家，但三個人各自住著一間房，很少在一起吃飯，客廳的沙很少有人去坐，只有衛(wèi)生間比較干凈……”
“你這么一說，倒是讓我想到了一個可能，——這個所謂的家，太像是一家賓館了。”
“你猜得沒錯，我要讓你想到的，就是這個?！?br/>
“在賓館里，各個房間大多住著沒有多大關系的人，你不認識我，我也不認識你，開門，我們是客人，關門，我們的房間就是屬于我們的世界，——這個家，看起來是不是跟賓館的這種人際關系是一樣的？”
“的確如此，不過，他們雖然大吵大鬧，卻不可能故意傷害自己的女兒吧？”
“你想說的是，身為父母，他們有照顧好自己的女兒的義務和責任，是不是？”
“是的。就算他們吵得很兇了，把彼此當成可惡的陌生人，但他們不可能把無辜的女兒牽扯進來吧？”
“怎么可能不牽扯進來呢？只要他們爭吵，周倩就會受到影響?！?br/>
蘇徹的腦子里忽然閃過了一道靈光——
“阿姐，我有一個想法?！?br/>
“什么想法？”
“站在這樣的一個所謂的家里，以受害人周倩的角度去想一想，在她聽到父母的爭吵之后，她應該會有怎樣的反應?！?br/>
“換位思考，接觸她當時的感受？”
“是的。”
“那你試一試吧？”
“如果我是周倩……我在自己的房間里看書學習，忽然聽到門外父母的吵鬧，我的心里肯定不是滋味，即便聽慣了他們的吵鬧，我也沒法對此免疫，只能繼續(xù)受其害?！?br/>
“嗯，這個想法接近現實。”
“聽到了父母的吵鬧，我就學不下去習了，眼睛雖然盯著書本，腦子里卻在想著別的事?！?br/>
“……”
“他們吵得越來越兇，而我也越聽越心煩意亂。”
“……”
“真想推開門，走出去，大聲喝止他們，但真正要去做時，卻又沒有勇氣走出去，把自己當成一個和事佬。”
“……”
“也許，聽多了父母的吵鬧，我的心里早就積了很深的怨憤，怨憤又變成了恨，自己的一顆小小的心裝著更多的痛苦。”
“……”
“坐在書桌旁，不能一直聽著父母吵下去吧？但不聽著，又能怎么辦？環(huán)境太惡劣，自己也干不成別的事啊?！?br/>
“……”
“我想到了奶奶，想到了奶奶慈祥的笑容。我真想跑到奶奶那里，讓自己多一份清凈，也享受一下被關心的美好?！?br/>
“……”
“可是，我不能去奶奶那里。現在，我只能呆在這個房間里，被逼著聽父母的吵鬧。”
“……”
“不知何時，我的手里多了一支筆，書桌上也攤開了我的記事本。我在記事本上寫了幾行字，記錄了他們的這一次唇槍舌戰(zhàn)。”
“……”
“寫下了之后，我又不知不覺寫出了一行讓自己都害怕的文字：爸爸媽媽，我想殺了你們?！?br/>
“……”
“寫出來后，我當然不想讓別人看到。于是，將那張紙撕下，折成了紙船?！?br/>
“……”
“大人們不可能會在意小孩子折的紙船，而我也不會一直把紙船留在家里?！?br/>
“……”
“某一天，我去看奶奶，路過了鳴凰橋，然后我把放進書包里的紙船拿出來，將紙船放在了流水上，讓它帶著我心里的秘密，順水而遠去?！?br/>
“……”
“誰都不可能想到我的心里有著什么秘密的，除了我，還有那只紙船?！?br/>
“……”
6
蘇徹沒有再說下去。
而me1inda陷入了沉思。
不知過了多久，me1inda才幽幽地道：“周倩這個小女孩對自己的父母之所以從怨憤變成恨，我想，還有可能存在別的原因?！?br/>
蘇徹不解地問道：“別的原因？你認為會是什么？”
“我也不知道，但我敢肯定，讓一個小女孩對自己的父母存在殺害之心的原因，不可能那么簡單?！?br/>
“……”
“也許，這就是那一對夫妻想要隱瞞的‘什么’?！?br/>
“……”
“鄒老太投案自，承認是自己害了孫女，也許也與這個‘什么’有關?！?br/>
“……”
“而這個‘什么’，很有可能就在這個家里，現在就擺在我們的面前，而我們卻沒有注意到?！?br/>
“……”
經me1inda這么一說，蘇徹再次仔細觀察了一下這個家。
me1inda也仔細地觀察著這個家里的每一樣東西。
像是什么都沒有異樣。
但，這個家里肯定存在著某些“不同”。
“不同”之處在哪里？
蘇徹突然想到了——
“阿姐，我們不能只看這個家里有什么，我們應該想一下，這個家里缺了什么?！?br/>
“你看出缺了什么嗎？”
“這個家里缺的東西確實很多，但有一樣東西，本是不可或缺的。”
“是什么？”
“照片?！?br/>
蘇徹這么一說，me1inda立即明白了。
她的眼睛四處搜尋了一下。
確實如蘇徹所說，這個家里，缺了照片這個東西。
沒有某個人的照片。
沒有一家三口的合影。
墻上，桌子上，眼睛能看到的任何地方，都沒有他們的照片。
這是屬于他們一家三口的住處，卻一張證明這是他們的家的照片都沒有，實在是匪夷所思了。
——這個家里為什么會缺少這種不可或缺的東西？
,精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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