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意慘淡。

    下雨天，空有兩個剪頭刮臉的，完事后連錢都沒付。

    “老客戶了。他們都是年結(jié)。”

    說話的少年叫肖冰，今年十八歲，長得瘦削又白皙，理著兩側(cè)可見青皮的發(fā)，劉海有點長，搭在眼角，說話時挺冷漠。

    紀(jì)荷顯然對這里很熟，進(jìn)來時都不用觀察，對他教育：“楚河街三分之二都是外地人，你跟他年結(jié)，他干不到兩三個月就跑啦，還年結(jié)……”

    “那怎么辦。他們又不給?！毙け恼Z氣破罐破摔。

    紀(jì)荷說：“不要做他們生意。”

    “可萬一他哪次給了呢？”

    “沒有這種萬一。都在外面混的，誰不知道誰？也就看你好欺負(fù)?！?br/>
    肖冰埋下頭，一邊無意的、撥弄著自己被理發(fā)剪印出老繭的手指，余光里，是一只藍(lán)色塑料掃把在掃著地，她手指白皙，細(xì)長，握著掃桿時，像握了一把琴弓在手中起舞。

    “我來吧?！?br/>
    她一般一個人來，或者帶那個叫周開陽的攝像師，這回不是周開陽……

    男人手指修長，剪著干凈整潔的指甲，掌背寬度，握上掃桿時，足夠包裹住她……

    “啊，不用……”她驚詫了一聲，極力避免他握上掃桿。

    “沒事?！钡统恋膬蓚€字后，掃帚到了男人手里。

    肖冰一下子煩躁，戾氣地，“你又跑來干什么？要幫我追賬？可憐我？”

    白色斑斑駁駁的地磚上掃帚頓了一秒，不知道是不是錯覺，肖冰覺得那一頓，下一秒這男人會一掃帚砸過來。

    但是，對方若無其事繼續(xù)，細(xì)塑料絲的掃面所過之處干干凈凈，看起來不像戴著百達(dá)翡麗的男人、該會的事。

    紀(jì)荷罵了一聲，“你給我閉嘴！”接著，轉(zhuǎn)到那一邊驚喜笑，“天吶，江兄，你好厲害！”

    這個姓江的，笑音豁達(dá)，邀功，“我還會抹桌子，需要嗎？”

    操……

    肖冰驚奇地抬眸，瞪了對方一眼。

    這人正沖她笑。

    理發(fā)的大鏡面里，印出兩人宛如婚紗照一般的情景。

    她驚喜揚頸，嘴角拉地很上，眼睛變成月牙樣的形狀。

    “需不需要？”他追問一遍。

    明明是在掃著地，眼睛卻二用，盯著她。嘴角玩世不恭，因為真誠，這股玩世不恭顯得特別有魅力。

    “這是我家！”肖冰發(fā)毛了，一下站起來，要下逐客令，表情兇悍的對著他們。

    江傾瞥了一眼，笑意淡淡的，沒放在眼底，轉(zhuǎn)回來又盯著紀(jì)荷，“我厲害的多著呢?！逼ㄍ詰佟⊥冕套?。

    “好，好，以后我慢慢發(fā)掘！”紀(jì)荷喜不自禁。

    她真的挺驚訝，大少爺掃地，多么難能可貴啊！

    以前的江傾別說掃地，他恨不得連穿襪子都得有人伺候，紀(jì)荷就記得有一年冬天，他賴床，要遲到了，她在門外急地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

    他江大少爺遲到是有免死金牌，她小跟班可沒有，甚至?xí)话嘀魅喂?，因為江傾可是她的任務(wù)！

    眾所周知，江董事長出工資的那一種。

    等于半個小家長，江傾后來每次闖禍，江爸都不用來，都是紀(jì)荷出面的。

    那一天，她急到冒汗，敲不開他門，是從天臺小花園順著水管溜下去，然后幸運的打開他沒鎖的落地窗，嚷著起床號般的動靜一沖而入。

    江傾，你起來！

    他當(dāng)時死掉一樣。

    十七八的年紀(jì)正是條長肉嫩的時候，紀(jì)荷不管不顧，一下揭開他被子，當(dāng)老家養(yǎng)的一頭白豬，給他套毛衣，穿外褲，再穿襪子。

    一陣沖鋒后拎著他出門，那時候他還沒刷牙。

    在車上，大少爺脾氣發(fā)作，媽的紀(jì)荷，你摸我！

    我媽死了。沒媽！

    她吼回去。

    然后眼眶就紅了。

    黃嵐音的確不幸運的去世了，意外車禍。

    她攏共都沒和母親處過幾年，小時候父母不和，她常年跟爺奶過，后來大了回去幫著父親干家務(wù)，滿以為能一家團(tuán)圓，哪曉得黃嵐音跑了，從此父女相依為命。

    大概生來帶克，沒多久父親又病逝，她到江家找母親，才處了一年不冷不熱的母女關(guān)系，黃嵐音就意外被車撞死了。

    臨死，在醫(yī)院，那個女人還在斷氣前拿驚恐的眸子戳著她，像她是黑白無常正要鎖她命……

    雖然一句遺言沒留，但紀(jì)荷知道，黃嵐音肯定恨死她。打小她就被母親憎恨，她也不知道為什么……

    那天她在車上哭得兇。兩場喪禮沒流的淚，全部在車上流干。

    到底遲到了。

    江大少爺挺講究的在車?yán)锖攘耸谒?，才安慰她，一開口喊她“小紀(jì)”……

    還沒說什么呢，紀(jì)荷就破涕大笑。

    實在太好笑了。

    她在江家，所有人都喊她小紀(jì)，唯獨江傾喊她“幾何”“集合”“土包子”“窮酸鬼”……

    頭一回這么正經(jīng)，聲音綿綿的，帶少年人特有的柔軟和干凈……小紀(jì)就變得不再像隨口的一個稱呼，而纏綿悱惻。

    你不要說話。惡心我！她當(dāng)時這么回他，覺得他拿泡妞的招數(shù)用她身上，太惡心了，不如喊她土包子呢！

    江傾當(dāng)時的臉色忘記是什么樣兒了，但自那回后，他表示再也不會對她好，因為她沒心……

    氣呼呼逃了一天課，以示對她的報復(fù)。

    她也因此得了一天假期……和他去了鬼屋。

    江傾說土爆了，人物生硬，化妝死板，就連拽人胳膊都顯得老太太拉拐杖，綿軟無力。

    可紀(jì)荷記得有一只鬼力氣很大，的確不同于其他只，將她困在立棺里，摟腰抱了她好久。

    因為江傾急著回家，紀(jì)荷就沒對工作人員投訴成，氣了好一陣……

    他倒是一上車就撇清，說她疑神疑鬼，哪個鬼會稀罕她那種肉乎乎的身材……

    大概和其他女孩比，她是偏肉的，別人流行以瘦為美，不吃晚飯為榮，紀(jì)荷當(dāng)時一天三大碗，少她一頓都得罷工……

    雖然說她肉，江傾倒也沒虐待她，有一次甚至因為她來晚了，少爺們聚餐吃的只剩底盤，她打了飯就點湯、準(zhǔn)備結(jié)束，結(jié)果被他一頓雷霆，桌子都掀了，質(zhì)問那些人什么意思，以后不等她到誰都不準(zhǔn)動筷……

    光陰似箭。

    翹著二郎腿，在店里坐著，紀(jì)荷眼底始終含笑。

    白磚上現(xiàn)已干干凈凈。江傾甚至到外面去倒了垃圾。

    “他你什么人？”少年問她。

    紀(jì)荷懶懶一回眸，冷漠地微笑，“你啊。等大了就會知道，還是成熟最為魅力?！?br/>
    “周開陽不也成熟，你沒這種眼神看過他。”

    “哪種？”紀(jì)荷挑眉，覺得奇怪，她有對江傾很特別嗎？

    肖冰低下頭，憤憤地?fù)苤约菏种浮?br/>
    在別人眼里，他是一個小同性戀，小托尼老師，在紀(jì)荷這兒就一沒長大的調(diào)皮小子。

    沒空搭理他，掏出手機(jī)，翻到工作群。

    周開陽現(xiàn)在在外圍轉(zhuǎn)，也沒什么發(fā)現(xiàn)。

    她呢，內(nèi)圍轉(zhuǎn)了一天，除了看清一個疑犯的家一無所獲。

    “那個住9巷，經(jīng)常找你剪頭發(fā)的男人，叫什么？”認(rèn)識這弟弟純屬巧合，大概一年前，她要做一篇關(guān)于性工作者的報道，前采時摸到他門上。

    不同于楚河街其他黃色產(chǎn)業(yè)，被外地人占領(lǐng)。肖冰不僅是本地人，還是本村的大姓，肖家的成員。

    聽說以前頗有家世，后來不知怎么回事，肖家父母無故失蹤，產(chǎn)業(yè)被同族霸占，肖冰由錦衣玉食變成“階下囚”，不僅要出賣身體還父母所欠下的債務(wù)，還染了一身病，所以他雖然開了一家理發(fā)店，但生意極清冷。

    養(yǎng)活自己都困難。

    紀(jì)荷看他可憐小幫一把，寫了篇稿子把他父母的爛賬終結(jié)。

    不過，售出的東西，似乎貪戀櫥窗，再不肯安于室。他現(xiàn)在都還在這小發(fā)廊里飄著。

    “我不知道?！毙け樕淠八皇强腿?。其他我不管。”

    “他是你們本村人，你怎么會不知道？”

    “別想從我這兒拿消息。除非等價交換?！?br/>
    “什么價兒，你？”紀(jì)荷樂了，忘了眼外面，濕淋淋的街面上，燈光絢麗交錯，一排的發(fā)廊按摩店，穿吊帶的小姐姐們站在自家門前攬客。

    江傾不知道是不是掉進(jìn)盤絲洞……還沒回來……

    “他是你什么人？剛才那個？”肖冰不依不饒，非要得到答案的固執(zhí)眼神。

    紀(jì)荷單手一撐額，眉心輕擰，答地爽利，“我哥們兒！”

    肖冰沒再說話。表情卻松快下來。露出半邊虎牙。

    紀(jì)荷繼續(xù)翻手機(jī)，看到責(zé)編發(fā)來的片子，直接點開審了起來。

    關(guān)于過審這個東西，她做了多年已輕車熟路，什么能播，什么不能播，心里都有稱，翻著翻著忽然想起……

    楚河街的殘肢，和前年做過的一期選材好像啊……

    她迅速退出，在“廢材庫”里翻來覆去。

    好在她手機(jī)內(nèi)存大，這些東西至今保留。

    講的是這么一個案子，一個出門索要工程款的小老板，在和老婆留言“對方要結(jié)款了，我馬上去拿，晚上回來大餐”后，突然人間蒸發(fā)。

    老婆不甘心，再三到債主家里質(zhì)問，結(jié)果沒得來說法，卻被對方放話，款子已經(jīng)全部結(jié)清，是死是活都不關(guān)他們事。

    這話老婆當(dāng)然不信，他丈夫手底下的小承包商們倒是信了，一窩蜂上門要結(jié)款。

    人家孤兒寡母哪有，原本就是最上游的老板欠款，丈夫不得不去要、才下落不明，這下，丈夫還背了攜款潛逃的罪名……

    一家人分崩離析，沒多久，老婆就攜子下海當(dāng)起了小姐……

    紀(jì)荷記得，這老婆原本是個烈性子，后來為什么墮落，聽鄰居說她被威脅了，說有人綁架她丈夫，寄來丈夫的斷掌一只，要求她下海賺贖金……

    匪夷所思。

    不過紀(jì)荷行走江湖慣了，見怪不怪?？上У氖沁@期沒做成。因為小老板妻子不配合。

    “肖冰，我先走了?！标P(guān)上廢材庫，她和小托尼打了聲招呼。沒管對方應(yīng)沒應(yīng)，起身就走人。

    走到外邊墻根才發(fā)現(xiàn)。

    垃圾桶在墻根靠著。

    江傾明顯回來過。

    她眉微皺，思考著什么，提步。

    雨停了。

    地面變成泥地。

    牛仔褲將她腿型修的明顯，一雙長腿，腰窄、肩開，從一家按摩房前低頭、看著手機(jī)經(jīng)過……

    “美女!多少賣?。俊毖例X煙黃的嫖客，在門邊兒上被她勾了魂，摟一把小姐肩，見她不理，罵道：“操，高貴的很哩！”

    小姐欲拒還迎著，“哎呀進(jìn)去嘛，蛇哥?！?br/>
    蛇哥笑罵著“還是你懂”，腦子里混著剛才在外面看到的倩影，轉(zhuǎn)進(jìn)屋內(nèi)。

    十來分鐘后，酷刑結(jié)束。

    小姐仍陪著笑臉，“蛇哥，你好厲害?！?br/>
    蛇哥逮著她嘴，親地吧唧響，臭味剛離去，外面?zhèn)鱽硇〗忝玫暮魡?，“阿顏，有帥哥找！?br/>
    這破地方哪有帥哥？

    不是渾身臟兮兮的民工，就是刺龍畫虎的臭流氓。阿顏是長得不錯，不然也不能成為這店里的頭牌。

    她原可以去更大的夜總會伺候更有錢的男人，但是不自由。

    阿顏愿意呆在這里。

    她抬腕看表，虛弱嘆了一口氣，“琴姐，我不接了。得回去看兜兜了?！?br/>
    兜兜是她兒子，三歲半。請地便宜鐘點工帶著，她很不放心。

    那個叫琴姐的進(jìn)來，一臉春光，像剛從床上下來，且還是一個很厲害的客人床上，“哎呀，你必須接！這客人——帥的你合不攏腿！”

    對這種暗帶黃色的笑話。阿顏已麻木。

    冷著臉，勉強一笑，“好吧。我洗洗?！?br/>
    洗了不到十分鐘，出來一看。

    對方的確出色。

    光背影展示在眼前，就覺得天色都亮堂起來。生機(jī)、英挺、正氣……

    “你是陳顏？”他轉(zhuǎn)身，平淡的聲調(diào)問她。

    阿顏臉色肉眼可見的白，“是……”

    可能太自行慚愧了，她甚至微微垂眸……

    “別怕?！彼坪鯐缘盟齻冞@一行怕什么，及時稀釋她的顧慮，“我叫江傾，以后有事，打我這個號碼?！?br/>
    他的名片簡單，但也正式，阿顏已經(jīng)有兩年整沒接過任何人的名片。她的手只會將印著自己照片和電話的小卡片塞進(jìn)一家又一家的賓館門縫里……

    “刑刑……”阿顏的聲音顫抖著，一只手不自覺捂住自己驚張的唇口。

    “你丈夫的任何事，都可以和我談?！?br/>
    瞬間，阿顏好像崩潰了一樣。眼淚簌簌。

    這是她自丈夫失蹤以來，接觸到的最高執(zhí)法機(jī)關(guān)。且不是一個普通警員。

    男人離開時，云淡風(fēng)輕，只問了那個蛇哥的地址。

    阿顏收斂情緒后，告訴他答案，但她奇怪，“這好像和我丈夫案子無關(guān)。那只是一個本村的嫖客?！?br/>
    “哦?！苯瓋A低頭在手機(jī)上畫著路線，這地方四通八達(dá)，情報組炸了兩臺無人機(jī)都沒拍全，最原始的手法畫著，他笑不達(dá)眼底，“嘴不干凈?！?br/>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