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圣典》的內(nèi)容到底是真實的神旨，還是被人有意美化的故事？

    原來懷疑《圣典》的人并不只有她，原來連教廷里最德高望重的智者神官也對《圣典》有所質(zhì)疑。

    薇妮欣慰之余，又有一些茫然。仿佛她原本是企圖撼動大樹的一只小螞蟻，重復著執(zhí)著卻又絕望的動作。正是這樣的明知不可為而為之，形成了她生活的信念和動力。但是最后發(fā)現(xiàn)，其實這棵樹自身正在蛀爛，她的努力比起樹自身的蛀爛速度，渺小得近乎無意義。

    薇妮近乎小心翼翼地問：“那您相信《圣典》的記述是真實的嗎？”

    文森特綬帶主教須發(fā)花白，滿是褶皺的臉上透著歷經(jīng)歲月的沉著和堅定：“我相信《圣典》出自創(chuàng)世神的旨意?！?br/>
    薇妮說：“既然您也說了無法證實，為何還要選擇相信？”

    文森特推了推放在羊皮卷上，用來放大文字的半圓水晶球，說：“這就是信念。”

    這就是信念。

    薇妮似乎聽過許多人用無比虔誠的語氣來說出這句話。但是對于她而言，既然心存置疑，就無法去毫無保留地相信。

    “聽著，年輕的小姑娘，”文森特說，“你為什么不愿意選擇相信？是因為自我保護，害怕相信錯了假的信條，所以抗拒？”

    薇妮想想，她也不知道文森特主教說的是不是對的。因為害怕有一天信念崩塌，而寧可不去相信。她只是從很小的時候起，就開始學習保護自己，不管是從物理上，還是從心理上。

    早茶時間之后，綬帶神官們又開始繼續(xù)剛才的辯論。

    薇妮就坐在那里，聽著綬帶神官們的爭論。幾乎忘記了時間。到了午餐時間之后，引路神官領(lǐng)著薇妮去參觀了地下研究室最珍貴的藏書閣。藏書閣的其中一間房間里放著的全都是各種版本的《圣典》。《圣典》最初的版本是古神語寫成的，但是當今世上懂得古神語的人屈指可數(shù)。而且《圣典》語言含糊，所以想要翻譯起來，十分困難。

    薇妮好奇，這其中有沒有和赫格倫家族那本相似的版本。在之前的辯論中，似乎主教們引用的經(jīng)典中，并沒有赫格倫家族那版中那些驚世駭俗的內(nèi)容。薇妮隨機抽瀏覽了不同時代的不同版本，但是這些版本的內(nèi)容都大同小異，有些版本會比別的版本多一些章節(jié)。但是增減的細節(jié)大多無關(guān)緊要。薇妮不禁覺得奇怪，按理說，教廷不是才應該是版本最齊全的地方么。

    也許赫格倫家族的版本里多出的內(nèi)容。是從前有人因為厭惡教會，而刻意編纂出來，企圖用污蔑來降低人們對創(chuàng)世神的崇拜。

    引路神官耐心地等待著薇妮，等到她看夠了，又帶她去了隔壁的房間。隔壁的房間的整整一面墻是一個巨大的九階方格填數(shù)游戲?？瓷先ズ芟窳_納德校長門口的那塊，只是大了許多。

    引路神官介紹說：“綬帶主教們都很喜歡這個游戲，文森特大人很喜歡一邊做填數(shù)游戲，一邊思考問題。我真不知道他是怎么做到的，即使讓我專心致志地做填數(shù)游戲，也需要很集中注意力來思考?！?br/>
    薇妮看著墻上的填數(shù)游戲。很自然地伸出手在空白的格子中寫下數(shù)字。她在心里默默計算，算著算著，忽然感覺到背后有人。轉(zhuǎn)過頭。是文森特站在門口。

    薇妮往旁邊退了一步，頷首向文森特問了一句好。

    文森特的眼神似乎不太好，看人的時候會不自覺地瞇起眼。他走近了填數(shù)板，抬頭低頭看了看，贊許地點點頭。轉(zhuǎn)向薇妮說：“赫格倫小姐也喜歡填數(shù)游戲？”

    薇妮說：“在學院的時候，做過一些。覺得挺有趣。”

    文森特嘆了一句：“從過去到現(xiàn)在，大多數(shù)人都喜歡可以直接有用的武技魔法，即使除去這些實用技能，人們也只是欣賞藝術(shù)和音樂來充實精神生活，只有很少很少的人數(shù)學才懂得數(shù)學的美妙?！?br/>
    薇妮禮貌地附和說：“是啊。大概解數(shù)學題這種樂趣太耗費精力了吧，不比看畫聽音樂，即使不懂，也可以隨著享受一下?！?br/>
    文森特問：“赫格倫小姐學過數(shù)學嗎？”

    薇妮回答：“學過一些，小時候自己在書庫看過一些簡單的數(shù)學書，到了學院之后，因為院長羅納德先生愛好數(shù)學，所以，我也跟著學了一些數(shù)學?！?br/>
    “羅納德校長？”文森特不自覺地笑了，“羅尼是我的學生，雖然他更擅長學政治和歷史，但是數(shù)學是他的愛好。”

    薇妮會心一樂：“這就難怪羅納德校長喜歡數(shù)學了，他的辦公室門上就有這么一個填數(shù)游戲，只有填對了才能進去?！?br/>
    “羅尼就是這么個大大咧咧、輕松玩笑的性格，這么做也真是太輕率了，”文森特開了個玩笑，“遇到像你這樣有數(shù)學天賦的小姑娘，豈不是可以晚上偷偷溜進他的辦公室，把考試成績?nèi)扛某蒩？”

    薇妮也跟著開玩笑說：“啊，我當時怎么沒想到。早知道，所有學生都不用幸苦學習了，只要好好研究填數(shù)游戲就好了?！?br/>
    文森特拍拍她的肩膀，開懷大笑。

    薇妮接著贊了一句：“發(fā)明這個游戲的人真厲害，不但懂魔法，還懂數(shù)學。”

    沒想到，聽到這句話，文森特的表情卻瞬間變得黯然。過了許久，他才說：“這個游戲也是我的一個學生發(fā)明的。這已經(jīng)是很多年前的事了，他的名字叫約翰.勃倫，那時還沒有繼承伯爵頭銜。”

    大概因為事情過去了太久，文森特也沒有諱莫如深的意思。

    “約翰是個很有天賦的孩子，他很聰明，雖然他因為身體儲存魔法元素的能力稍弱，無法成為一個魔法師，但是他卻將魔法的運用理論研究得很透徹，因此，做出了許多精巧的魔法器材，比如這個填數(shù)游戲板。

    他是老勃倫伯爵的次子，原本繼承伯爵頭銜的應該是他的哥哥，但是他哥哥意外去世之后，他就被召了回去。在教廷過了那么多年寡淡清貧的生活，面對伯爵的頭銜和財富地位，內(nèi)心迷失，于是最后被自己的野心給害死了。據(jù)說他是被自己豢養(yǎng)的秘密武士造反殺死的，死狀極其慘烈?！?br/>
    文森特似乎不忍想象那個慘烈的場景，閉上了眼睛，片刻之后感慨道：“我沒有去勃倫城堡看過，但是聽說他在地下室里建造了許多殘酷的訓練場，將小孩子們關(guān)在里面進行殘酷的訓練。這也難怪，養(yǎng)出爪牙鋒利無情無情的野獸，主人又怎么能幸免。如果當年不是他哥哥出了意外，他或許現(xiàn)在還是教廷研究會最優(yōu)秀的學者。又或者和羅尼一樣，成為學院校長，做一些能發(fā)揮他才智的工作?！?br/>
    薇妮想，難怪她從小受到了各門各科的教育，學了比如數(shù)學和魔械制作這些即使在學院也不要求學生必修的學科。原來勃倫伯爵是文森特的學生，難怪對教育的看法會如此不同。也正是當年被迫學了這么多看似用處不大的學科，她現(xiàn)在才能在力量全失的情況下保護自己，一步一步走到現(xiàn)在。

    薇妮覺得很是諷刺。難道遇上勃倫伯爵這樣的瘋子，是不幸中最幸運的事？如果不是勃倫強調(diào)知識的學習，那么即使是伊芙這樣的修行天才，只是憑借力量去執(zhí)行任務，死亡的概率也會高出很多吧。

    看著薇妮眼神變幻，似乎蘊藏了千萬句沒有說出口的話語，文森特以為她只是感慨勃倫的身世，于是安慰似的拍拍她的肩，說：“每個人都有自己的追求。勃倫他拋棄了信仰、遺忘了創(chuàng)始神的教誨，失去了神的指引和庇佑，所以才會墮落成魔鬼，最終下地獄。”

    薇妮勉強笑笑。

    文森特建議說：“赫格倫小姐，我看你思想敏銳，對研究也有興趣，我想，或許你愿意留下來，給研究室當助理研究員?！?br/>
    薇妮內(nèi)心很希望能留下來，閱讀這些孤本珍藏的圖書，但是她知道事情并不是這么簡單：“如果想要成為助理研究員，我需要做什么？”

    文森特說：“正如你所見，研究的內(nèi)容涉及教廷機密，這里資料也都無比珍貴。我需要你在圣拉辛格教堂宣誓效忠和保密。”

    “僅僅是宣誓？”她并不信仰神，自然也不信什么所謂的背棄信仰的懲罰。

    文森特說：“這些，這位神官可以講給你聽。下午是我的寫作時間，等你考慮好了，可以告訴我?！?br/>
    于是引路神官認真地和薇妮講解了宣誓效忠的儀式。說是儀式，其實更像是個契約。就如同當年薇妮和勞里簽的契約一樣，需要舉行儀式，用術(shù)法把雙方束縛在一起。

    對教廷效忠，這當然不可能。見薇妮躊躇不定，引路神官也沒有勸說或者催促的意思，他只是輕輕說了一句：“其實，您遲早也會克萊斯托騎士結(jié)婚的啊。圣騎士自就職起就宣誓效忠教廷，您其實也是教廷的擁躉，只是差一個儀式而已。我知道，儀式總是讓人敬畏，對不對？反正研究會一直在這里，您不用著急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