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到如今什么都不重要了，愛也好，恨也好，都抵不上這一刻我們在一起。

    那幾天我都在家上網(wǎng)搜索去新疆的資料，瀏覽網(wǎng)頁時，無意中發(fā)現(xiàn)一條名為“已故著名作曲家葉莎涉嫌盜用他人作品”的帖子掛在某門戶網(wǎng)站的音樂版首頁，全文不過幾百來字，卻引來上千條跟帖，而發(fā)帖時間不超過二十四小時！

    帖子全文如下：

    近日，有音樂界知情人士爆料，以創(chuàng)作LOVE系列曲名揚(yáng)海內(nèi)外樂壇的已故著名作曲家葉莎涉嫌盜用他人作品。該知情人士稱，葉莎系著名鋼琴家耿墨池之妻，祖籍湖南，十六歲時隨父母移民新西蘭，曾留學(xué)法國巴黎某國立音樂學(xué)府，主修作曲，與同樣留學(xué)法國的華裔鋼琴家耿墨池結(jié)為夫婦，葉莎創(chuàng)作的LOVE系列曲正是在其丈夫耿墨池的演繹下風(fēng)靡世界樂壇，兩人因音樂結(jié)緣的美滿婚姻也在樂壇被傳為佳話。不幸的是，葉莎因抑郁癥于三年前自殺身亡，近年來不斷有樂迷和業(yè)內(nèi)人士稱LOVE系列曲中的二十余首曲子其實并非葉莎本人創(chuàng)作，真正的作者是民間一位不知名的音樂人，有人甚至前往巴黎音樂學(xué)院深挖葉莎的創(chuàng)作歷程，多人證實葉莎在該校深造期間并沒有表現(xiàn)出突出的才華，成績平平，甚至一度曾被學(xué)校勸退，而成名后的葉莎生前對LOVE系列曲的創(chuàng)作經(jīng)過也一直交代不清，輿論的猜測在其去世后有愈演愈烈之勢。記者第一時間致電現(xiàn)居上海的鋼琴家耿墨池，電話被轉(zhuǎn)至助理接聽，助理稱耿先生因身體原因目前在家靜養(yǎng)，對于沒有根據(jù)的網(wǎng)上新聞他從不置評，截至目前，耿墨池本人一直沒有就此事發(fā)表任何意見，后來其助理又主動給記者打來電話，稱對于網(wǎng)上的不實報道耿先生將保留追究其法律責(zé)任的權(quán)利，同時也懇請網(wǎng)友以及樂迷對逝者保持起碼的尊重。

    我驚出了一身冷汗。再看跟帖的評論，眾說紛紜，說什么的都有，我只覺心口一陣陣抽緊，拿著鼠標(biāo)的手都開始發(fā)抖了。

    ……

    “原來是盜用啊，太打擊了吧，我一直很欣賞耿墨池的音樂的?！?br/>
    “是他老婆盜用，跟耿墨池本人沒關(guān)系吧？”

    “排樓上，老婆盜用別人的曲子，做老公的怎么會不知道？”

    “紙包不住火。”

    “求真相！”

    “敢情是兩口子合伙來蒙人騙錢??！”

    “請大家對亡者留點口德吧。”

    “亡者是應(yīng)該尊重，不過對于我們這些忠實粉絲來說也有權(quán)利知道真相吧？”

    “真相只有葉莎本人知道，不知道她看到這新聞會不會從墳?zāi)估飮樞??！?br/>
    “你們真無聊，人都死了還議論這些有意義嗎？”

    “耿墨池跟他老婆好像感情很好呢，以前在雜志上看過他們的報道，夫唱婦隨?！?br/>
    “排樓上，耿墨池早就有新歡了，他現(xiàn)在的女友是我們湖南一個電臺主持人，姓白?！?br/>
    “真的啊，新歡漂不漂亮？”

    “天哪，不會是文藝頻道的白主播吧，她是耿墨池的女友？”

    “樓上的新聞早過時了，耿墨池的女友都換了幾撥了，現(xiàn)任女友好像還跟他舉行過婚禮?！?br/>
    ……

    我顫抖地?fù)芡ㄨ说碾娫?，出人意料地，瑾宜竟然很平靜，說她已經(jīng)看了網(wǎng)上的新聞，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還要我別信網(wǎng)上的那些不實新聞，耿墨池的助理們會處理好的。

    “那帖子怎么還沒被刪掉呢，這會造成多大的影響？瑾宜，墨池他現(xiàn)在怎么樣，他看新聞了沒有?。俊蔽壹眽牧?，雖然我不止一次聽過此類傳聞，但都只是猜測，包括上次耿墨池來電臺做節(jié)目時被聽眾提出質(zhì)疑，我都認(rèn)為是有人在無中生有，像這次這么指名道姓地在網(wǎng)上發(fā)帖還是頭一次，我很擔(dān)心耿墨池能否受得了這刺激。

    “考兒，這些事你別管?！辫怂坪醪⒉辉付嗾f什么。

    “那你跟我說實話，這事到底是不是真的？你跟墨池從小一起長大，你對他的事情應(yīng)該很了解，而且你也說過你跟葉莎小時候還同過校，你不會不知道……”

    “考兒，這當(dāng)然不是真的！”瑾宜果斷地打斷我的話，顯得異常冷靜，“你不要再管這件事情，跟你沒有關(guān)系，那些曲子不管是誰寫的，畢竟流傳于世了，是誰寫的已經(jīng)不重要。網(wǎng)上的事情我相信會很快平息，你也不要再打聽這件事情好不好？”

    我哭了起來，“瑾宜，我怎么可能置之度外？我要去上海見墨池，我明天就去……”

    “考兒！你現(xiàn)在過來不是添亂嗎？你來了也解決不了問題呀，聽我的話，什么也別管，什么也別問，這件事情就交給墨池自己處理好了，他手下那幫人辦事效率都很高的。米蘭上周剛剛從歐洲回來，天天在這兒鬧，墨池正在跟她交涉……”

    “為什么跟她交涉？難道事情跟她有關(guān)？”

    “考兒，我求你別問了好不好！”

    “瑾宜……”

    “相信我，他會處理好的。”

    一連數(shù)天，我都強(qiáng)迫自己沒有上網(wǎng)，也沒有看報紙。我盡量用別的事情分散注意力，我怕我看了那些帖子和評論會真的忍不住跑去上海找耿墨池，瑾宜說得對，我這個時候過去只會添亂，我也相信耿墨池的能力?？墒?，我仍然很擔(dān)心。

    白天忙工作時倒還好，但晚上一個人待家里難受，于是我翻出以前辦的那些會員卡去做美容、健身，上各種各樣的培訓(xùn)班，或者經(jīng)常一個人逛街逛到午夜。那天阿慶給了我兩張電影票，我一輪電話打完，居然找不到一個人陪我去看，櫻之在醫(yī)院陪護(hù)生病的母親，阿慶跟他老公有應(yīng)酬，高澎在外地，要過兩天才趕回來，我們在電話里約了時間拍照。

    沒辦法，我只能一個人去，反正在家閑著也是閑著。結(jié)果剛出門，就碰見在湖邊散步的祁樹禮，霸道總裁一身休閑裝，背著手在湖邊踱步子，“考兒，這么晚又出門哪？”

    “喲，祁老板，您又在曬月亮哪？”

    祁樹禮笑出了聲，“考兒，你說話總是這么有趣?！?br/>
    我沒工夫搭理他，“那您繼續(xù)曬吧?！闭f著我就匆匆往外趕。祁樹禮叫住我：“考兒，你最近好像很忙哦，早出晚歸的。”

    我靈機(jī)一動，轉(zhuǎn)過身，“Frank，今晚有空不？”

    “你沒看見我在這兒閑著？”

    “那你陪我去看電影吧，有沒有興趣？”真實的情況是，彼岸春天地處城郊，這會兒出去很難打到車，我需要一個車夫，兼保鏢。

    祁樹禮喜笑顏開，“當(dāng)然有興趣，你真的邀請我？”

    “那你快點?！蔽艺驹诨ㄆ赃叺人?br/>
    祁樹禮二話沒說，連忙朝車庫走，“好，你等我會兒，我去開車。”

    一路上，祁樹禮心情大好，頗有點受寵若驚的樣子，“沒想到今天有這待遇，考兒，我是不是在做夢??？”一場電影就讓他老人家激動成這樣，真讓我過意不去。

    看完電影出來，祁樹禮又請我去華天吃消夜，看得出來他的心情是真的很好，興致勃勃的?；氐郊乙呀?jīng)是午夜，祁樹禮一直將我送到門口，看著我說：“今晚我很愉快，謝謝你，考兒。”

    我忽然覺得有些不好意思，不過是場電影就讓他一個晚上都在念叨，難道我平常待他真的很惡劣？

    “Frank，朋友間看場電影很正常，你別謝來謝去的?！蔽乙矊W(xué)他的旁敲側(cè)擊，“其實你看我們以朋友相處，不是挺好的嗎？我們以后可以經(jīng)常去看看電影、聽聽音樂會什么的，友誼地久天長，是不是？”

    祁樹禮愣了會兒神，反應(yīng)過來了，“考兒，你……干嗎非要給我一個棗兒后又給我一棒槌呢？你太打擊人了?！?br/>
    “做朋友挺好的呀?！?br/>
    “可是有些事情是朋友做不了的?！?br/>
    “什么事？”

    “如果我們不是朋友是戀人，我偶爾蜇你下，你就不會把我罵得那么慘。”

    “……”

    祁樹禮又把我給惹毛了，這人真不知好歹，我存心想處理好鄰里關(guān)系，他偏要跟我針尖對麥芒，我都說得這么明白了，如果以朋友相處，大家的面子上都過得去，可是祁樹禮的態(tài)度很明確，他不接受“朋友”?！拔覐膩聿粫硕笃浯巍！边@是那晚他跟我說的話。

    第二天出門，我又碰上了他，他好像也要出門，衣冠楚楚的?！翱純海@么早去哪兒呢，要不要我送你??？”他笑吟吟地跟我打招呼，好像昨夜的不愉快壓根就沒發(fā)生。

    我脫口而出：“約會?！?br/>
    “約會？跟誰啊？”

    “跟誰與你何干？”

    “是高澎吧?！?br/>
    我心下暗暗吃驚，“你怎么知道他的名字？你調(diào)查我？”我一下就來了脾氣，“噯，F(xiàn)rank，拜托你離我遠(yuǎn)點好不好，我的事你少管！”

    “考兒，我這是為你好，高澎這種人你也跟他交往，你不知道他過去的劣跡嗎？”

    “哎喲，祁先生，像我這種人又有什么資格挑別人，我也是劣跡斑斑啊。你是精英，離我們這些人渣遠(yuǎn)點吧，哪兒涼快哪兒去?！蔽肄D(zhuǎn)身就走，懶得理他。

    “考兒，回頭是岸。”祁樹禮在后面說。

    “我還立地成佛呢！”

    “就為了一個耿墨池，你就這樣自暴自棄，值得嗎？”

    一聽到這個名字，我心底一陣刺痛，轉(zhuǎn)身瞅著他，“你憑什么說我自暴自棄？每個人都有權(quán)利選擇自己的生活方式，我怎么過，我跟誰來往都是我的自由。事實上，我并不認(rèn)為我是在自暴自棄，我每天都很積極地在生活，我從良了，懂不？”

    “什么？從良？”祁樹禮一愣神，呵呵地笑了起來，“原來你要‘從良’了，不過我跟你做了這么久的鄰居，我沒發(fā)現(xiàn)你‘非良’過??？你也就是太任性了……而且但凡非良女子通常是不會把‘從良’掛在嘴邊的，所以從這一點看，你還不具備當(dāng)一個非良女子的基本素質(zhì)。”

    我肺都?xì)庹?，“你的意思是，我去?dāng)小姐還不夠資格？”

    “你想當(dāng)小姐？”他饒有興趣地上下打量我，存心找我碴兒，“恐怕是不夠資格，你看你，在男人面前動不動就吹胡子瞪眼睛，一點也不知道迎合別人，你這樣會把客人嚇跑的?！?br/>
    我差點背過氣，“客……客人？”

    “你不是要當(dāng)小姐嗎，就把我當(dāng)你客人好了?！逼顦涠Y面不改色。

    “渾蛋！”我罵了句，揚(yáng)起手袋就朝他砸了過去，結(jié)果用力過猛，手袋整個地飛了出去，掉進(jìn)了他身后的人工湖。老天，我新買的手袋，好幾千大洋啊！我急壞了，像只猴子似的在湖邊跳來跳去，祁樹禮卻是隔岸觀火，站在湖邊紋絲不動，一點也不急，還財大氣粗地說：“算啦，你還準(zhǔn)備下去撈起來不成，我賠你個新的就是了?！?br/>
    “你當(dāng)然要賠，難道你還準(zhǔn)備不賠嗎？”我揮舞著雙手更像只猴子了。

    “我沒說不賠啊，現(xiàn)在就賠好不好？”他好言相勸。

    真是背啊，大清早的碰上這么個瘟神！但是跟高澎約好了要拍照，我只能先去把這事忙完了再來找他算賬，我氣咻咻地掉頭就走，“我現(xiàn)在沒時間，等我忙完了自然會來找你！”可是我走了幾步后忽然意識到自己身無分文，馬上又掉轉(zhuǎn)頭沖他吼，“我沒錢，連坐車的錢都沒有，拿錢來！”他二話沒說，連忙掏出自己的皮夾取出一沓鈔票給我，“夠不夠，不夠的話我再給你張卡?！?br/>
    “夠了！”我看都沒看，就把鈔票塞進(jìn)了口袋。

    出了門，我攔輛車直奔袁家?guī)X，高澎約好了跟我在那兒見面的。下車付錢時我看都沒看就掏了張鈔票給司機(jī)，可是司機(jī)看了一眼就扔給我，“小姐，我沒零錢?！?br/>
    我沒好氣地說：“一百塊也找不散？”

    “你看是一百的嗎？”

    我這才仔細(xì)看手中的鈔票，不看不知道，一看差點歇菜，美元！

    “小姐，我們開車很辛苦的，要養(yǎng)家糊口，你拿這種假票子來糊弄我太沒素質(zhì)了吧?！彼緳C(jī)大哥很生氣，教訓(xùn)我說，“要不是你看上去還算正派，我會把你拉去派出所的?！?br/>
    毫無疑問，這廝把我給他的美元當(dāng)假鈔了。我想爭辯，他還很不耐煩，“你下去吧，我白拉你算了，別耽誤我的生意，再啰唆我真把你拉去派出所?！?br/>
    我只得憋了一肚子火下車，腳剛下地，司機(jī)就猛地踩下油門，還把腦袋伸出來給我扔下一句話：“小姐，做人要厚道，這種缺德事今后可別再干了?！?br/>
    高澎正好走過來，很好奇，“怎么了？誰缺德了？”

    我沒好氣地答：“我缺德！”

    高澎大笑，“那我豈不更缺德？”

    高澎的工作室在袁家?guī)X一個廢棄的學(xué)校教室里，這原來是所工廠子弟小學(xué)，前年學(xué)校隨工廠遷到了城南，卻又暫時沒錢拆這邊的舊房建新房，只好對外出租。租這些教室的大多是外地生意人，用來囤積貨物，偶爾也有包工頭租下給民工住。高澎租的教室在四樓，也是頂樓，從外面看跟其他教室沒區(qū)別，進(jìn)了里面卻是別有一番洞天。教室其實是兩間打通的，窗戶大都被厚厚的綠色天鵝絨窗簾遮住，教室的兩頭都掛著巨大的森林照片，配上綠色窗簾，感覺置身森林般幽暗神秘。外間的教室有沙發(fā)茶幾，可能是接待客人用的，還配有電腦和工作臺。

    里間則是攝影室了，漆黑一片，高澎拉開燈，嚇我一跳，門對面墻上掛著的一幅巨照竟是一座掩映在綠林深處的墳?zāi)?，墳頭開滿薔薇，那些紅色小花將墳頭罩得嚴(yán)嚴(yán)實實，像戴了頂花冠般燦爛無比。我駭?shù)貌恍?，好奇地走近一看，只見歐式的墓碑上刻著“愛女麗莎之墓”，我從未見過有人把墳?zāi)沟恼掌诜块g里作裝飾，搞藝術(shù)的真是讓人有點摸不著頭腦。

    房間內(nèi)很整潔，地面鋪著厚厚的地毯，一些攝影器材很有序地擺在墻角的工作臺上，房間靠門這邊有沙發(fā)，高澎示意我坐下，自己則去忙準(zhǔn)備工作。我坐到沙發(fā)上，一抬頭就看見對面墻上掩映在花叢中的墳?zāi)?，感覺怪怪的，甚至還有點傷感。麗莎，一定是個女孩的名字，她生前一定很喜歡薔薇花，所以死后她的親人才在墳頭種上那么多的薔薇。

    “你怎么弄這么張照片掛著呢？”我終于忍不住問高澎。

    “這張照片怎么了，不好看嗎？”高澎正忙著架燈光，回頭看了眼我，“我覺得挺好啊，墳?zāi)故且粋€人一生中最清靜的地方，也是最干凈的地方，每個人最終都是要住到里面去的，我掛這張照片就是要提醒自己，你終有一天會死，趁著還沒死該干什么就干什么吧，及時行樂，就這個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