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魂落魄的少女夢游般的走著,一時間竟然沒有注意到腳下究竟被什么東西絆到了,但她畢竟非尋常弱女子,驚呼一聲,便穩(wěn)住了身形,朝著腳下看去,卻見到自己先前找不到的人,正安靜的躺在冰冷的雪地上,臉色蒼白,氣若游絲。
少女眼中閃過一絲緊張之色,輕輕的踢了踢昏迷不醒的玄虛,他卻沒有絲毫的反應,竟是在這冰冷的雪地廢墟中暈了過去。
少女猶豫了片刻,還是決定將玄虛扶起,當她扶起這具似乎已經(jīng)失去了生機的軀體的時候,才見他手里緊緊地握著半截玉釵,正是自己先前苦苦尋覓不到的那另一半。
少女如遭雷殛,愣愣的望著玄虛緊握著玉釵的手掌,腦海里猛然一空。
他這一夜,便是不顧自己重傷之身幫自己尋回了這半支玉釵嗎。
為什么,你要這么做,為什么,明明可以不受傷,卻一定要生受自己一刀。
少女茫然的扶著玄虛,呼吸猛地一窒,有些憔悴的臉上,晶瑩的淚水在一次不聽自己的控制悄悄滑落。
無聲的摔落到地上,濺起一朵晶瑩的花朵。
“為什么,你是正道弟子,卻要做這些事情?”這是玄虛醒過來的時候,少女問他的第一句話。
玄虛訝異的打量了一下四周,這是寒荒雪原中一處山洞里,藍衣少女瑟縮在身前點燃的一堆篝火旁邊,眼眶通紅,似是剛剛哭過。
“你是魔教魅魂使,又為什么要救我這個不共戴天的仇人?”玄虛望著身前輕輕跳躍的火焰,反問道。
“只是想要這么做而已,你和那些正道門下,有些不同。”
“以前的我,和他們沒什么不同,但是寒荒一行,我覺得自己有些變了?!毙撟猿暗囊恍?,說道:“下山之前,我也是魔教妖人為仇讎,勢要趕盡殺絕,我以為這是替天行道,是無上榮耀,可是真的這么做了,我的心里,卻沒有絲毫想象中的自豪。”
玄虛用力的撐起身子坐了起來,望著那一簇冰天雪地中微弱的火光,小聲說道:“我只不過是一個雙手沾滿了無數(shù)生靈血腥的罪人而已,天下的正邪對錯,不該由正道一家而定,正道也沒有權利去剝奪任何生靈的性命。枉我從前將之一切視為應為之事,到頭來才發(fā)現(xiàn)自己不過是一個離大道越來越遠的愚蠢之人。”
藍衣少女安靜的注視著玄虛,認真的聽著他說的每一句話,眼中的神色漸漸地變得明亮,倒映著跳動的火光,散發(fā)著一種迷離的光彩。
她聽得出來,玄虛的每一句話,都是發(fā)自自己的內(nèi)心,沒有一絲一毫的矯揉造作。
“能告訴我,你叫什么名字嗎?”少女深深的凝視著一臉倦容的玄虛,開口問道。
玄虛抬起頭淡淡的看了她一眼,說道:“玉霄宮弟子玄虛?!?br/>
少女輕輕的點了點頭,說道:“謝謝你可以這樣想,世人皆厭棄我圣教眾人,從來沒有會去想一想這世上的善惡,并不是用正道魔道就可以簡單的劃分清楚的?!?br/>
玄虛默然無語,無聲的凝視著身前的火光,臉上的倦意,更深了幾分。
“謝謝你幫我找回了姐姐的遺物,她本來是要在我生辰那天送給我的,現(xiàn)在,我終于收到了她的禮物,姐姐終于可以安心了。”藍衣少女微笑著說道,笑容中,卻掩飾不住那一絲傷感和懷戀。
玄虛聽著少女的話語,心里愧疚更盛,搖搖頭說道:“你不必謝我,我罪孽深重,只想彌補萬一,求一絲心安而已。”
“可是我今后的一生,卻再也無法安心了。”玄虛心里默默的想著,忍不住無聲嘆息。
“魅魂使,你今日救我一命,玄虛銘記在心,但我還有未做完之事,馬上就要離開,就此告辭,待我紅塵事了,再向魔教死難者請罪?!毙搾暝酒鹕韥?,想要離開,身體里卻傳來一陣難言的虛弱,他修為高絕,早已超凡入圣,自修行之日開始,從未感覺到如今天這般虛弱無力。
強大的力量擁有久了,一旦受傷虛弱,感覺來得竟是如此的劇烈,連一個沒有絲毫法力的凡人都不如。
玄虛眼前一黑,腦中嗡嗡作響,身形一晃,幾乎栽倒在地。
身前忽然一陣香風忽卷,一雙溫柔的手將他輕輕的扶住,重又按著他坐了回去。
“你現(xiàn)在這樣虛弱,只怕走不出多遠就要葬身寒荒了,你欠我們的,還沒有還,在這之前,你不能死?!彼{衣少女眼中閃過一絲異樣的神采,淡淡的看著玄虛說道。
“魅魂使……”玄虛剛開口想要說話,卻被少女出聲打斷了:
“你不要這樣稱呼我了,我叫冰藍,魅魂使冰清是我姐姐,現(xiàn)在她不在了,天下已經(jīng)沒有魅魂使了?,F(xiàn)在我沒有了家,沒有了親人,好不容易有一個可以說話的人,卻……”說完,藍衣少女冰藍眼圈又是一紅,聲音也低沉了幾分。
玄虛望著滿面悲戚的冰藍,一時間胸膺若堵,輕輕的點了點頭,原本堅持想要離開的話,無論怎樣也說不出口了。
望著身前不住跳躍燃燒的火光,兩人都沉默了下下,靜靜的望著身前唯一的一處溫暖,在沉悶的寂靜中,無聲的陪伴。
又是一個黑夜醒來的時候,山洞外的天穹,悄悄的灑落一絲陽光,這幾天以來,第一次放晴,在終年苦寒的寒荒絕地,這樣風和日麗的天氣,當真是可遇不可求。
冰藍在夜里不知什么時候獨自一人出去了,等到玄虛睜開眼睛醒來的時候,眼前早已不見了冰藍的蹤影,唯有空氣中淡淡的芳香提醒他,不久前還有一個人在這個荒無人煙,眾生絕跡的地方,和他相互作伴。
凝望著眼前的空空蕩蕩,玄虛的心里,莫名的感到一絲失落。
正當他想要出去看看的時候,山洞外傳來了一陣輕巧的腳步聲,玄虛不自覺緊皺的眉頭也悄悄的舒展開了,只是他的表情變化,他自始至終都沒有注意到。
原來冰藍是出去打獵了,她不知從哪里獵來了一頭巨大的雪豹,用力的丟在山洞里,默默的將熄滅的篝火重又點燃,等做完這一切,冰藍忽然停下了手中的動作,凝望著玄虛,又望了望丟在地上的雪豹,神色間竟多了幾分羞赧。
玄虛望著冰藍的表情微微一愣,隨即反應過來,輕聲笑道:“剩下的我來好了?!?br/>
玄虛當年在仙隱峰上,也時常受命下山辦事,經(jīng)常風餐露宿,久而久之,于烹飪一道也算是自學成才,從這一點上,和蕭天玄的經(jīng)歷,倒也有些相似。
玄虛熟練地將雪豹處理好,四下張望了一眼,正看見自己躺在山洞里的法寶——“龍淵”神劍,苦笑一聲,便用他將雪豹穿起,架在火堆上慢慢的燒烤起來。
冰藍安靜的坐在一旁,默默的看著安心烤肉的玄虛,美麗的俏臉上,不知何時悄悄地牽起了一絲淡淡的笑意。
在冰天雪地嚴酷森寒的荒野里,明媚如盛開的綺麗花朵。
玄虛小心的翻轉(zhuǎn)著火堆上的烤肉,謹防著鋒利的神劍一不小心將烤肉一刀兩斷,淡淡的笑道:“我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我會這樣用自己手中的劍。”
“是啊,仙家之寶竟被你這樣糟蹋了,小心遭天譴?!北{笑著說道,明麗的容光,讓這方小小的山洞,猛然一亮。
玄虛微笑著看了一眼這幾天難得展顏微笑的冰藍,壓抑沉郁的心情,也是莫名的輕松了一些,說道:“其實我反倒覺得這么多年來,我第一次真正的用好了手中的神兵。”
“以前用到它,只知道用來殺戮,可是現(xiàn)在才覺得,一個人為了守護,為了幫助,握住手中長劍的時候,才算真的有意義?!?br/>
冰藍無聲的望著火光倒影下,玄虛俊逸不凡的側(cè)臉,仿佛帶著奇異的魔力,讓她不禁一陣失神。
等到猛然驚覺的時候,才發(fā)覺自己臉頰微微有些燒燙,還好倒映著火光的顏色,誰也沒有看出異樣來。
望著身前努力燃燒的火焰,聽著山洞外此起彼伏的狂風呼嘯,冰藍紛亂的心境竟是奇跡般的平靜了下來,自從魔教圣殿被血洗以后,自己終日惶惶不安,直到此刻,才終于有體會到了久違的平靜安逸。
原來是這般美好。
以前從未注意到,這樣的心境,竟是這般的難能可貴。
她從不向往壯懷激烈,也不在意波瀾壯闊,她所向往的,只是無人問津的平靜安樂。
這一刻,冰藍忽然有所領悟。
她深深的望著身前這個男子,他的一生,注定不甘平庸,他是飛揚在九天之上矯首昂視的蒼龍,他注定要在風云激蕩的歲月里,留下光輝的痕跡。
她知道,不久之后,他就要離開自己回到屬于他的地方,到時候天地茫茫,山長水遠,兼之正魔之間門戶森然,他們再也不能像今天這樣相處了吧。
想到這里,冰藍的心里沒來由的感到一股空落落的感覺,在望著身前這堆小小的篝火的時候,心里竟多了幾分不舍。
“這次分開了,再次相見,不知又是什么時候?”她在心里,有些黯然神傷。
卻不知經(jīng)此一別,從此天人永隔,再未曾相逢一面。
玄虛從未察覺到,曾經(jīng)有一個女子曾暗暗為他動心,有人默默的思念了他百年歲月。也不知道,他的身影,早已化作了她每日每夜的夢魘,從沒有離開過一天。
泉涸,魚相與處于陸,相呴以濕,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
但有些本該遺忘的人和事,卻固執(zhí)的深刻在腦海里,任憑時光如何雕琢,都不肯有分毫的淡去。
有些人注定深深地烙印在靈魂里,成為永恒的印記,生生世世的延續(xù)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