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沒想到你居然會折回來救我?!崩浜箯念~頭一路滾進(jìn)了衣領(lǐng)里,孔仲思盯著對方為自己簡單處理傷口的動作,咬著牙說。
“不瞞你說,我本來也不想多管這個閑事的。”黎然的臉上也有些許擦傷,語氣坦然到略顯涼薄,“后來我想,你付出了那么多的代價,費勁千辛萬苦才促成了目前的局面,要是死在了一切塵埃落定之前,估計會難以瞑目吧?!?br/>
“是嗎?”孔仲思直言不諱,“該不會是因為你覺得自己一個人難以逃出去吧?”
黎然瞥了他一眼,手上的動作隨之一重,毫不意外地聽到對方抽氣的聲音。
“還真不是。”他沒事兒人似的解釋到,“我的目標(biāo)之一也已經(jīng)達(dá)成了,出不出得去對我來說沒什么重要的。”
“目標(biāo)‘之一’?”孔仲思也沒跟他計較,甚至還笑了一下,“這么說你比我還是要好上不少的。親眼見證完這一切完成之后,世界對于我來說是真的毫無留戀了。”
“托你的福?!睂⒖ㄔ趥谥虚g的小砂礫一點點挑了出來,黎然垂著眼睛,始終連手腕都沒有抖一下,“我的其中一個目標(biāo)實現(xiàn)的非常順利,但同時也永遠(yuǎn)的失去了達(dá)成另一個的機(jī)會?!?br/>
“有得必有失。人都是這樣的?!笨字偎棘F(xiàn)在只能依靠這樣沒什么實際價值的對話來分散注意力,“上天賜予每個人的運氣都是近乎均等的。你在一個方面特別順利,就一定會在另一個方面極其不順利。”
“我認(rèn)識你也算有些日子了?!被蛟S是因為小時候在醫(yī)院里呆的太久,黎然包扎的手法極其嫻熟,“你是從什么時候,也跟著說出‘上天’這種感性的詞語的?”
沉默了一會兒,孔仲思眼神空洞地望著天花板,輕聲回答到:“從姜伯楠死的時候開始吧。”
黎然抬起頭淡淡地看了他一眼,沒有接話。
“說起來……當(dāng)時還是靠著你在病房里躺著的那副慘樣,我才最終說服了她。”孔仲思的聲音很低,也不知道究竟是在自言自語,還是真的希望黎然能夠多回應(yīng)幾句,“她是那么厲害的前輩呀……我當(dāng)時想,如果能夠成功拉她入伙,事情就已經(jīng)算成功了一半?!?br/>
“她確實在之后幫了你不少忙,不是嗎?盡管不一定是以你希望的方式?!?br/>
“是啊,也怪我自己不小心。”孔仲思的眼神暗了暗,“居然差點死在了一次實習(xí)任務(wù)里,令她不得不頂撞上級前來救人,還為此身受重傷……之后為了抹平這件事的痕跡,我們真是花了不少的功夫?!?br/>
“她就是這種重情重義的人,所以才會被你這個年輕的晚輩說服?!崩枞坏哪樕弦慌稍频L(fēng)輕,陳述的語氣非??陀^,“你早該更加謹(jǐn)慎的。”
“那個時候年紀(jì)小,腦子還沒有那么靈光嘛。”孔仲思又彎了彎嘴角,笑容有些落魄的意味,“仔細(xì)想想的話,很多錯誤都是在那個時候犯下的。如果那個時候的我能夠把事情做的更漂亮一點,或許這次就不會彈盡糧絕到要用自己妻子的命來拖延時間了?!?br/>
“錯誤?你具體指什么。”黎然從不會在這種時候給面子的附和他,“留下了讓你不得不在之前派殺手前去毀壞的文件?還是親手促成了姜伯楠和韓越之間的那點……復(fù)雜關(guān)系?”
“雖然說方向并沒有什么問題,但是很遺憾,你對這兩件事的理解都不對?!敝雷约含F(xiàn)在幫不上忙,孔仲思索性將雙手放松地交疊于胸前,“不得不派遣手上最得力的殺手,是因為那個時候許擇遠(yuǎn)已經(jīng)開始懷疑我了。如果不盡早轉(zhuǎn)移有心人的視線,同時將罪責(zé)推給正在四處調(diào)查此事,并因此經(jīng)常缺席的他,可能我會暴露的更早……不過我也是沒想到,凌夙誠不但沒有被帶偏方向,反而在那么短的時間內(nèi)毫無依據(jù)地把重心放在了調(diào)查姜伯楠的經(jīng)歷上。好在這件事最終促成了倪光潔不得不一步步跳出來為我擋槍的局面,也不算壞?!?br/>
“倪光潔好像一直憑借自己一組組員的身份,在背地里參與了不少違禁物品的買賣?!泵銖?qiáng)堵住了大多數(shù)傷口,黎然拍拍手站了起來,“你忍了他那么久,就是希望他能夠在關(guān)鍵時刻替你分擔(dān)罪責(zé)吧?”
“當(dāng)然。他死的可一點不冤枉?!逼扑榈呐K器得到了最優(yōu)先的修復(fù),孔仲思終于稍微得到了喘息的機(jī)會,“不過,作為實際上參與破壞了船內(nèi)秩序的一份子,他倒也算是我們隱藏的盟友了?!?br/>
“看來無論是哪種盟友,在你眼里都是隨時可以被犧牲的對象。”黎然平靜地點破。
“至于韓越的事情……當(dāng)初確實是無奈之舉?!笨字偎嘉⒉豢刹榈貒@了口氣,“姜伯楠因為傷病而不得不過早的退出船內(nèi)的核心圈子,是我萬萬沒有想到的。但她在知道真相之后是那么悲憤痛苦,如果不先塞給她一點事情做,我擔(dān)心她會做出什么傻事來?!?br/>
“所以你就給她推薦了一個背景特殊的徒弟?”
“是啊……韓越大概也想不到,從一開始,一切就都不是巧合。以他們師徒倆的關(guān)系,韓越是很好的間接情報源。”孔仲思眨了眨眼睛,頭一次露出了一點點迷茫的神色,“不過我是真的沒有想到,他倆的事情會漸漸變成那樣……從在我的婚禮上鬧出事兒來之后,姜伯楠就再也不愿意和韓越見面了,刺探情報也無從談起……”
“原來你在意的還是情報么?”黎然挑起一邊的眉毛,“那段時間我特別不愿意和姜伯楠見面。因為只要一接近她,我就能感受到在她心里堆積到足以令人窒息的悔意。她原本就是個活的很矛盾的人,而你加劇了這一點?!?br/>
“可她究竟在后悔什么呢?利用一個人對她的尊敬,和利用同一個人對她的喜歡,有什么區(qū)別么?”
“你對這些方面的認(rèn)知確實不太像個正常人類。”黎然的語氣里帶著些許若有如無的諷刺,“如果你能及時地做一做她的思想工作,姜伯楠也不會在最后關(guān)頭反悔,直接導(dǎo)致我們想要做成的事情推遲了三年?!?br/>
“當(dāng)時正沉浸于教手下的小女孩兒下棋的人沒資格說我吧?”孔仲思立刻毫不客氣地還擊,“我是因為瑣事實在太多了。”
并不知道自己剛剛過于精準(zhǔn)地在傷口上撒了鹽,孔仲思看見黎然的臉色瞬間垮了下來。
于是他毫不相讓的目光一凜,同時下意識攥緊了傷痕累累的拳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