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陽升起來，兩個人還在床上黏著。程景行嘮叨一晚上又有了精神，掀開被子熱火朝天地辦起事來。

    未央迷迷糊糊還睡著，沒了被子，只覺得冷，于是哼哼唧唧抱緊了他，像是抓住一床棉被，熱乎乎往身上拉。程景行自然高興，滿嘴“乖孩子”夸著貼過來，怕她冷，又把被子提上來，兩個人滾做一團(tuán)，里頭已經(jīng)偷偷摸摸開始了，厚實(shí)的胸膛碾著她的胸，一下一下頂著，可惜人還是不醒，瞇著眼軟綿綿叫喚，自有一番風(fēng)情。

    等到偃旗息鼓，已經(jīng)是□點(diǎn)，老宅子里已有走動聲響，星期一，人人都起大早。

    程景行從浴室里出來，小人兒還沒醒，懶懶趴著睡，一股子無賴勁，側(cè)臉從漫漫青絲中探出來，額頭上黏糊糊都是汗，松軟棉被里露出個圓潤肩頭，白玉似的光澤，讓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床沿陷下去，微微有些震，是他帶一身沐浴香坐在她身旁，唉，小姑娘愛扒著床邊睡，眼看就要連人帶被子一大團(tuán)掉下去，于心不忍，兩只手從她腋下橫過，一下將人推到中間去，她還老大不愿意，嘴里喊著“煩死了”，光溜溜的手臂伸出來揮舞，趕蚊子一般。還是被他抓緊了，扣在手心里，捏過一陣，又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塞進(jìn)被子里。

    他身上還滴著水，順著肩膀落在她臉上。撥開黏在她額頭上的碎發(fā)，他捏她的臉，忍著笑喊她起床，“記得洗洗，身上一股子汗味，像個男人?！?br/>
    未央往被子里躲，就剩長頭發(fā)留在外頭，像一頂漂浮的假發(fā)，他不饒她，將她從被子里挖出來，可見她帶著哭腔說要睡，卻又不忍心了。親親額頭，“不鬧了不鬧了，想睡就多睡會吧?！币贿B串哄著，再蓋好了被子，嘮嘮叨叨像個老媽子。

    突然有敲門聲，是傭人叫起，沒聽見動靜，于是便走了。

    但程景行的心這下才提起來，光顧著風(fēng)流，一晃人人都已起床來，這下要怎么出去？總不能床下面衣柜里浴室里藏著，等到夜深人靜再離開。四下環(huán)顧，幸而還有一扇窗開著，外頭就是小花園，近處有紫藤花架挨著，當(dāng)階梯。

    無法可循，人已經(jīng)踏上窗臺，回頭看，未央姑娘還在床上發(fā)大夢，哪里有空理會他，只得搖搖頭，至多罵她沒心肝，便一蹬腿下去了，一把老骨頭，落地時關(guān)節(jié)咯吱咯吱響，幾乎要廢了他。抖抖腿，身上還掛著深綠色葉子，一息迷迷蒙蒙的花葉香，拉扯著像回到春天，萬物尋偶□。

    他回頭，看著二樓空蕩蕩的窗戶，粉紅色窗簾沒氣力地飄著，她就睡在里頭，隔床不遠(yuǎn)，也不知道夢見了什么，竟那樣不愿醒來。

    程景行在這個秋天里返老還童，突然轉(zhuǎn)回十□愣頭青，會在白裙子姑娘床下彈吉他唱情歌，會學(xué)蜘蛛人爬墻幽會，也會被心上人的兇悍父親追著打，從二樓跳下去，哎呀，差點(diǎn)骨折。

    不悔改，下回還來，管他星光璀璨或是大雨迷蒙，只要記得帶上長梯子——怕下次臉著地，再沒機(jī)會花前月下獨(dú)徘徊。

    未央仍翻來覆去的不愿醒來，誰□夢了無痕。

    下午，老宅子里人已走光，剩下老弱病殘，空蕩蕩。

    未央悶得慌，同吳喜說要出去走走，八字眉吳喜兄一下子緊張起來，哭喪著臉說：“這要去問程老先生?！?br/>
    未央點(diǎn)點(diǎn)頭，完全體諒，“麻煩吳叔叔。”去問呀，去問嘛。

    吳喜跟旁邊人使眼色，一時像諜戰(zhàn)片里抓特務(wù)，三五幾人將她團(tuán)團(tuán)圍住，生怕她跨出門半步。

    不一會，吳喜已經(jīng)跑下來，人胖，跑幾步氣喘吁吁，“林小姐要去哪呢？先生說叫司機(jī)送你?！庇终猩砼陨韽?qiáng)力壯女傭，“小七，你照顧林小姐，再叫王照跟著?！?br/>
    左青龍右白虎，四大護(hù)衛(wèi)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走起路來橫沖直撞，好威風(fēng)。

    戩龍城被愚水分割，一邊是摩登大廈人潮洶涌，一邊是古意盎然小橋流水人家，渾濁的江水上轟隆隆汽笛聲響，仿佛回到百年前，江邊還有半月頭纖夫高聲喊著船號子，江邊的咖啡廳里有人留著辮子帶禮帽，說一口純真?zhèn)惗厍弧?br/>
    還有旗袍，青花緞子，狐皮披風(fēng)，江風(fēng)吹氣來裙角，盡顯妖嬈。

    未央裹著藏青色大衣在江邊漫無目的地走，后頭一雙保鏢跟著，也不顯眼。江風(fēng)帶著深深寒氣，逼人。幸而外衣厚實(shí)，還撐得住，都是今早程景行留下，好幾大袋子，也不肯解釋，一下摔她面前，扔一句“穿多點(diǎn)?！北闳ス玖?。

    想想居然笑起來，舅舅好似小少年，楞頭楞腦，敲一棒槌才肯多說一句。

    下意識又去摸一摸側(cè)腰——她的腎。

    江上寒風(fēng)起，還有一雙雙情人冒著寒風(fēng)親吻，五顏六色的頭發(fā)吹起來，纏在一起，像是結(jié)發(fā)情。

    多少人能走到一起。

    最終分分合合吵吵鬧鬧，有人將就湊合，有人一拍兩散。

    結(jié)局就是這樣。

    天空都變得灰蒙蒙，小七快步上來，說：“林小姐，怕是要下雨?！?br/>
    未央不說話，兩只手揣在口袋里晃晃悠悠繼續(xù)沿著江邊。

    欄桿下面有煙蒂，絲絲還冒著氣，火星子明明滅滅，不一會兒便不見了，不知被吹到了哪里。

    拐角有店面大促銷，人頭攢動，未央擠進(jìn)去，搶呀搶，一眨眼晃到角落，這店面前后相通，后頭兩人找不到她，都往后門沖，等一等，未央才出來，買一頂毛線帽，從前門走了。

    身上什么也沒有，遲早要被找到，但這樣被人跟著監(jiān)視著，她實(shí)在不慣。

    仍是漫無目的行走，仿佛是丟了東西，滿大街找，怎么也找不到。

    再過一條街。

    另一旁是一家舊式咖啡屋，有人隔著厚玻璃望過來，應(yīng)是一位俊朗男士，白襯衫上一條條淡藍(lán)紋路，淺淡的溫柔。桌上有筆記本正運(yùn)作，三杯咖啡依次放著，有一席無人，大約去洗手間補(bǔ)妝洗手或是整理儀容。身旁友人談笑，他偏過頭仍看著她，她便停下腳步，橫過街口，站在他眼前，仍是隔著透明玻璃。

    一座三人都望過來，未央#**，朝他微笑。

    他吃驚，居然在這里遇到。

    而未央與他同伴微笑揮手，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今天他未帶眼睛，差點(diǎn)認(rèn)不出來，是許沖許秘書，周一下午竟有閑暇與人談天。

    許沖一驚，起身走到門口，她已經(jīng)不見了。

    朋友開他玩笑，什么時候拿下十□小姑娘，咦，難道是師妹？果然近水樓臺先得月。

    許沖含糊應(yīng)了，想一想，還是把電話撥過去，已經(jīng)六點(diǎn)，大街上車馬喧囂，人人都成一個影，看不真切。

    程景行聽后沉默，許沖已準(zhǔn)備說再會，卻聽他說，“你先不要走，等我過來?！?br/>
    原來約好要見白蘭三妹未婚夫，只好打電話去解釋，可恨紅燈一個接一個，要不然前頭車不肯走后面車猛按喇叭催，耐不住罵一句粗口，白蘭一驚，要問：“出什么事了？這么著急？”

    前面別克車一過，便是紅燈，又要等，他更不耐煩，“沒什么，你不要擔(dān)心，代我向白西說聲抱歉，今天有事耽擱，下回補(bǔ)請。”

    白蘭說好，將要掛電話，還是忍不住問：“家里出事？”

    程景行已經(jīng)一踩油門沖過路口，“回去再說?！?br/>
    白蘭便不好再問，囑咐一句小心開車便掛了。

    程景行還在咬牙切齒，什么不學(xué)好，學(xué)離家出走，林未央，有本事別讓我抓著了，要不然有你好看。哎呀，又堵上了。

    到那咖啡屋已經(jīng)七點(diǎn)，下班人潮漸漸散去，華燈初上時刻，戩龍城展露霓虹燈火，歌舞升平。

    許沖說：“她在玻璃前與我打招呼，一眨眼人已經(jīng)不見?！?br/>
    程景行問：“有沒有人跟著？”

    許沖答：“我仔細(xì)看過，前后都沒有?！?br/>
    程景行摁滅了煙頭，“不可能，除非她把人甩了?！?br/>
    許沖玩味地笑，咖啡續(xù)杯，滋味美妙，“林未央…………出乎意料。”

    程景行懶得與他廢話，站起身，“多話，不如去找人。”

    “祝好運(yùn)?！痹S沖一攤手，繼續(xù)看那寶貝筆記本，“我已經(jīng)下班?！?br/>
    程景行咬牙，“這個月別想要獎金。”

    許沖滿不在乎，“我不加班，那點(diǎn)獎金，不夠吃一頓?！庇痔碛图哟?，生怕湮沒精彩戲碼，“她兩手空空，漫無目的地沿江走，大概連證件都沒帶，現(xiàn)金？我估計一點(diǎn)點(diǎn)。城中治安不好，不知她記不記得回家路?！?br/>
    臨走指一個方向給他，看他氣急敗壞，真難得。

    秋風(fēng)凄惘，江邊有迷離燈光，晃動的人影與急匆匆車流，他走走走，像是走進(jìn)囚牢，今日放風(fēng)，一堆一堆都是黑壓壓的人，根本看不清面貌。

    再一個轉(zhuǎn)角，熱熱鬧鬧的江邊大排檔已經(jīng)撐起來，人人都在吆喝，不然根本聽不清對方講話，只能看口型，明明是嘈雜地，卻像無聲默劇，聽不見，什么都聽不見。

    而他終于看見林未央，她靠著欄桿，身上穿著昨天新買的大衣，手上捏著一團(tuán)編織物，長長的頭發(fā)被海風(fēng)吹起來，她雙手搭在欄上，身體往后仰，仿佛無比疲累。

    隔著街市隔著車流人海嘈雜音階，他看不清她的臉，腦海中卻清晰呈現(xiàn)她的眼睛，霧蒙蒙，猶似要滴淚。

    “離家出走好不好玩？”他捏著她的手臂，將她抓過來，惡狠狠，如黃世仁逼債，“活膩了是吧，嗯？敢跟家里鬧？”

    她仰著臉看他，烏亮的眼，沒有焦距，仿佛又在認(rèn)真看他，仔仔細(xì)細(xì)將他打量一遍，似是而非，最教人難耐?！拔抑皇遣幌矚g有人跟著?！?br/>
    “喲，還有大小姐脾氣，不愛有尾巴。等你碰上流氓混混，一捂嘴把你拖巷子里輪一遍就知道該不該甩開他們?！彼S刺，輕蔑，不屑，鄙夷，期間摻雜無以名狀的憤怒，太奇怪，居然心急成這樣，怕她走失，怕她遇險，怕她一個人躲在角落里哭，唉，他最受不了她的眼淚。

    未央的脾氣也上來，掙扎著想要甩開他的手，無奈他抓得太緊，疼得她要掉淚，情急狠狠踩他腳背，這才松懈，逃出生天，沒跑兩步就被拉回來，轉(zhuǎn)個圈壓在欄桿前，兩只手按在她兩側(cè)，牢牢將她困住。

    許久未見她露反骨，這下他來了興致，捏著她下巴訓(xùn)話，“跑，你還敢跑，再跑打斷你兩條腿?！?br/>
    未央比一閉眼，反省，這不是該吵架的時候，再睜開已經(jīng)紅了眼，淚珠子打轉(zhuǎn)，咬著唇，看著他，將要落淚，卻突然蓋住雙眼，嘴里頭還是氣話，“你放心，我走不了多遠(yuǎn)，我還得剜一個腎呢！現(xiàn)在跑，又不是不要命，你們捏死我就跟捏死螞蟻似的，兩根手指頭搞定?！?br/>
    他掰開她的手，她便一扭頭不看他，眼睛紅紅小兔兒一般，他又扶正她的臉，淚眼模糊的，小模樣委委屈屈，他的心變軟下來，其實(sh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小姑娘鬧一鬧脾氣，能怎樣。

    于是一把抱過來，小身板還一抽一抽的，哭個沒完。

    “哎，你就不能讓我省點(diǎn)心嘛？”

    “我一會就回去?！?br/>
    他失笑，掏出手帕來擦她那張花貓臉，“回去，怎么回？不怕挨打？”

    未央撇撇嘴，“又不是智障兒，打個車就回去了。挨打？我說我不小心走散，挨打輪不到我?！?br/>
    程景行說：“好好好，算你厲害。我活該跑好幾條街找你?！?br/>
    未央埋下頭藏他懷里，兩只冰冷的手溜進(jìn)去，擱里頭捂著，喃喃說：“戩龍城原來這樣，我還沒有仔細(xì)看過?！?br/>
    江邊都是小情侶親熱，他一下勾起心思，要為這趟辛苦討工錢，“以后有你看的?！?br/>
    沒有機(jī)會了，打死也不再來。未央的下頜又被捏起來，一張臉往下，四瓣唇相接，一個不好手機(jī)大震，他罵一句該死退開來接電話，那頭是醫(yī)生，說好消息，完全匹配，即刻開始準(zhǔn)備手術(shù)。

    她已經(jīng)轉(zhuǎn)頭看別處，霓虹燈下，孤零零的影子，暗啞憔悴。

    他悶悶應(yīng)一聲，便掛斷了電話，她不回頭，他也不言語。

    最后聽自己喊她，“林未央?！?br/>
    林未央，林未央…………

    未央轉(zhuǎn)過臉來，輕笑，一霎仿佛江岸有細(xì)小煙花一簇簇綻放，明麗而凄艷。

    “手術(shù)安排在半個月后?！?br/>
    未央一怔，隨即釋懷，恍恍然說，“好?！被蛘呤牵爸懒??！彼尤挥洸磺宄挥浀盟齻?cè)過臉時，眼角未盡的淚痕。

    心上一抽，酸澀且苦痛。

    想要出言安慰，說別擔(dān)心或不要緊，她卻指著前方夜市，拉他衣袖，像討要糖果的孩子，“去買那只兔子好不好？”

    他順著她的手看去，那灰兔子肥溜溜在籠子里亂竄。

    這一刻他多么想為她做些事情，金山銀山都可以堆給她，何況是一只兔子。想也沒想便過去。

    最終還是他會錯意，他以為她小女孩心性，瞧那兔子可憐，忍不住要帶回家去養(yǎng)，但林未央，還是許沖說，林未央出乎意料。

    排擋的老板十分利索，三五下扒皮掏心，未央一眨不眨地盯著看，看那活生生的兔子變作血淋淋一團(tuán)肉，連叫喚都沒來得及，死得痛快。

    接著下鍋去，椒鹽爆炒，那爐火燃得旺盛，兔肉都燒起來，看看就要流口水。

    一盤干鍋兔肉擺上桌，未央說：“快吃，我還沒吃晚飯。你呢？”

    程景行看她瞇著眼嚼著，不住說好吃好吃，嘴上活絡(luò)著跟老板套近乎，夸得那老板笑瞇瞇，程景行又點(diǎn)兩三個菜，老板說送啤酒，未央拍手，好劃得來。

    一盤兔肉未央一個人吃大半，喜滋滋擦嘴。

    程景行還在吃生菜，未央突然說：“我看了它很久，它在籠子里上躥下跳，眼睜睜看一桌又一桌人饕餮，只能等死，哈！生不如死?！?br/>
    她一滴酒未沾，卻像是醉了，“不如死了好，死了干凈了，再不想其它。”

    “沒有恐懼也沒有孤獨(dú)。舅舅，你說是不是？”

    她紅著眼睛問他，像極那只灰兔子。

    程景行抿著嘴不說話。

    猛然間被窒息的痛苦湮沒。

    林未央，林未央………………

    太陽升起來，兩個人還在床上黏著。程景行嘮叨一晚上又有了精神，掀開被子熱火朝天地辦起事來。

    未央迷迷糊糊還睡著，沒了被子，只覺得冷，于是哼哼唧唧抱緊了他，像是抓住一床棉被，熱乎乎往身上拉。程景行自然高興，滿嘴“乖孩子”夸著貼過來，怕她冷，又把被子提上來，兩個人滾做一團(tuán)，里頭已經(jīng)偷偷摸摸開始了，厚實(shí)的胸膛碾著她的胸，一下一下頂著，可惜人還是不醒，瞇著眼軟綿綿叫喚，自有一番風(fēng)情。

    等到偃旗息鼓，已經(jīng)是□點(diǎn)，老宅子里已有走動聲響，星期一，人人都起大早。

    程景行從浴室里出來，小人兒還沒醒，懶懶趴著睡，一股子無賴勁，側(cè)臉從漫漫青絲中探出來，額頭上黏糊糊都是汗，松軟棉被里露出個圓潤肩頭，白玉似的光澤，讓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床沿陷下去，微微有些震，是他帶一身沐浴香坐在她身旁，唉，小姑娘愛扒著床邊睡，眼看就要連人帶被子一大團(tuán)掉下去，于心不忍，兩只手從她腋下橫過，一下將人推到中間去，她還老大不愿意，嘴里喊著“煩死了”，光溜溜的手臂伸出來揮舞，趕蚊子一般。還是被他抓緊了，扣在手心里，捏過一陣，又嚴(yán)嚴(yán)實(shí)實(shí)塞進(jìn)被子里。

    他身上還滴著水，順著肩膀落在她臉上。撥開黏在她額頭上的碎發(fā)，他捏她的臉，忍著笑喊她起床，“記得洗洗，身上一股子汗味，像個男人?！?br/>
    未央往被子里躲，就剩長頭發(fā)留在外頭，像一頂漂浮的假發(fā)，他不饒她，將她從被子里挖出來，可見她帶著哭腔說要睡，卻又不忍心了。親親額頭，“不鬧了不鬧了，想睡就多睡會吧?！币贿B串哄著，再蓋好了被子，嘮嘮叨叨像個老媽子。

    突然有敲門聲，是傭人叫起，沒聽見動靜，于是便走了。

    但程景行的心這下才提起來，光顧著風(fēng)流，一晃人人都已起床來，這下要怎么出去？總不能床下面衣柜里浴室里藏著，等到夜深人靜再離開。四下環(huán)顧，幸而還有一扇窗開著，外頭就是小花園，近處有紫藤花架挨著，當(dāng)階梯。

    無法可循，人已經(jīng)踏上窗臺，回頭看，未央姑娘還在床上發(fā)大夢，哪里有空理會他，只得搖搖頭，至多罵她沒心肝，便一蹬腿下去了，一把老骨頭，落地時關(guān)節(jié)咯吱咯吱響，幾乎要廢了他。抖抖腿，身上還掛著深綠色葉子，一息迷迷蒙蒙的花葉香，拉扯著像回到春天，萬物尋偶□。

    他回頭，看著二樓空蕩蕩的窗戶，粉紅色窗簾沒氣力地飄著，她就睡在里頭，隔床不遠(yuǎn)，也不知道夢見了什么，竟那樣不愿醒來。

    程景行在這個秋天里返老還童，突然轉(zhuǎn)回十□愣頭青，會在白裙子姑娘床下彈吉他唱情歌，會學(xué)蜘蛛人爬墻幽會，也會被心上人的兇悍父親追著打，從二樓跳下去，哎呀，差點(diǎn)骨折。

    不悔改，下回還來，管他星光璀璨或是大雨迷蒙，只要記得帶上長梯子——怕下次臉著地，再沒機(jī)會花前月下獨(dú)徘徊。

    未央仍翻來覆去的不愿醒來，誰□夢了無痕。

    下午，老宅子里人已走光，剩下老弱病殘，空蕩蕩。

    未央悶得慌，同吳喜說要出去走走，八字眉吳喜兄一下子緊張起來，哭喪著臉說：“這要去問程老先生?！?br/>
    未央點(diǎn)點(diǎn)頭，完全體諒，“麻煩吳叔叔?！比栄?，去問嘛。

    吳喜跟旁邊人使眼色，一時像諜戰(zhàn)片里抓特務(wù)，三五幾人將她團(tuán)團(tuán)圍住，生怕她跨出門半步。

    不一會，吳喜已經(jīng)跑下來，人胖，跑幾步氣喘吁吁，“林小姐要去哪呢？先生說叫司機(jī)送你。”又招身旁身強(qiáng)力壯女傭，“小七，你照顧林小姐，再叫王照跟著?！?br/>
    左青龍右白虎，四大護(hù)衛(wèi)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走起路來橫沖直撞，好威風(fēng)。

    戩龍城被愚水分割，一邊是摩登大廈人潮洶涌，一邊是古意盎然小橋流水人家，渾濁的江水上轟隆隆汽笛聲響，仿佛回到百年前，江邊還有半月頭纖夫高聲喊著船號子，江邊的咖啡廳里有人留著辮子帶禮帽，說一口純真?zhèn)惗厍弧?br/>
    還有旗袍，青花緞子，狐皮披風(fēng)，江風(fēng)吹氣來裙角，盡顯妖嬈。

    未央裹著藏青色大衣在江邊漫無目的地走，后頭一雙保鏢跟著，也不顯眼。江風(fēng)帶著深深寒氣，逼人。幸而外衣厚實(shí)，還撐得住，都是今早程景行留下，好幾大袋子，也不肯解釋，一下摔她面前，扔一句“穿多點(diǎn)?！北闳ス玖恕?br/>
    想想居然笑起來，舅舅好似小少年，楞頭楞腦，敲一棒槌才肯多說一句。

    下意識又去摸一摸側(cè)腰——她的腎。

    江上寒風(fēng)起，還有一雙雙情人冒著寒風(fēng)親吻，五顏六色的頭發(fā)吹起來，纏在一起，像是結(jié)發(fā)情。

    多少人能走到一起。

    最終分分合合吵吵鬧鬧，有人將就湊合，有人一拍兩散。

    結(jié)局就是這樣。

    天空都變得灰蒙蒙，小七快步上來，說：“林小姐，怕是要下雨?！?br/>
    未央不說話，兩只手揣在口袋里晃晃悠悠繼續(xù)沿著江邊。

    欄桿下面有煙蒂，絲絲還冒著氣，火星子明明滅滅，不一會兒便不見了，不知被吹到了哪里。

    拐角有店面大促銷，人頭攢動，未央擠進(jìn)去，搶呀搶，一眨眼晃到角落，這店面前后相通，后頭兩人找不到她，都往后門沖，等一等，未央才出來，買一頂毛線帽，從前門走了。

    身上什么也沒有，遲早要被找到，但這樣被人跟著監(jiān)視著，她實(shí)在不慣。

    仍是漫無目的行走，仿佛是丟了東西，滿大街找，怎么也找不到。

    再過一條街。

    另一旁是一家舊式咖啡屋，有人隔著厚玻璃望過來，應(yīng)是一位俊朗男士，白襯衫上一條條淡藍(lán)紋路，淺淡的溫柔。桌上有筆記本正運(yùn)作，三杯咖啡依次放著，有一席無人，大約去洗手間補(bǔ)妝洗手或是整理儀容。身旁友人談笑，他偏過頭仍看著她，她便停下腳步，橫過街口，站在他眼前，仍是隔著透明玻璃。

    一座三人都望過來，未央#**，朝他微笑。

    他吃驚，居然在這里遇到。

    而未央與他同伴微笑揮手，已經(jīng)轉(zhuǎn)身走了。今天他未帶眼睛，差點(diǎn)認(rèn)不出來，是許沖許秘書，周一下午竟有閑暇與人談天。

    許沖一驚，起身走到門口，她已經(jīng)不見了。

    朋友開他玩笑，什么時候拿下十□小姑娘，咦，難道是師妹？果然近水樓臺先得月。

    許沖含糊應(yīng)了，想一想，還是把電話撥過去，已經(jīng)六點(diǎn)，大街上車馬喧囂，人人都成一個影，看不真切。

    程景行聽后沉默，許沖已準(zhǔn)備說再會，卻聽他說，“你先不要走，等我過來?！?br/>
    原來約好要見白蘭三妹未婚夫，只好打電話去解釋，可恨紅燈一個接一個，要不然前頭車不肯走后面車猛按喇叭催，耐不住罵一句粗口，白蘭一驚，要問：“出什么事了？這么著急？”

    前面別克車一過，便是紅燈，又要等，他更不耐煩，“沒什么，你不要擔(dān)心，代我向白西說聲抱歉，今天有事耽擱，下回補(bǔ)請?！?br/>
    白蘭說好，將要掛電話，還是忍不住問：“家里出事？”

    程景行已經(jīng)一踩油門沖過路口，“回去再說?！?br/>
    白蘭便不好再問，囑咐一句小心開車便掛了。

    程景行還在咬牙切齒，什么不學(xué)好，學(xué)離家出走，林未央，有本事別讓我抓著了，要不然有你好看。哎呀，又堵上了。

    到那咖啡屋已經(jīng)七點(diǎn)，下班人潮漸漸散去，華燈初上時刻，戩龍城展露霓虹燈火，歌舞升平。

    許沖說：“她在玻璃前與我打招呼，一眨眼人已經(jīng)不見?！?br/>
    程景行問：“有沒有人跟著？”

    許沖答：“我仔細(xì)看過，前后都沒有?！?br/>
    程景行摁滅了煙頭，“不可能，除非她把人甩了?！?br/>
    許沖玩味地笑，咖啡續(xù)杯，滋味美妙，“林未央…………出乎意料?！?br/>
    程景行懶得與他廢話，站起身，“多話，不如去找人?！?br/>
    “祝好運(yùn)?！痹S沖一攤手，繼續(xù)看那寶貝筆記本，“我已經(jīng)下班?！?br/>
    程景行咬牙，“這個月別想要獎金?！?br/>
    許沖滿不在乎，“我不加班，那點(diǎn)獎金，不夠吃一頓。”又添油加醋，生怕湮沒精彩戲碼，“她兩手空空，漫無目的地沿江走，大概連證件都沒帶，現(xiàn)金？我估計一點(diǎn)點(diǎn)。城中治安不好，不知她記不記得回家路?！?br/>
    臨走指一個方向給他，看他氣急敗壞，真難得。

    秋風(fēng)凄惘，江邊有迷離燈光，晃動的人影與急匆匆車流，他走走走，像是走進(jìn)囚牢，今日放風(fēng)，一堆一堆都是黑壓壓的人，根本看不清面貌。

    再一個轉(zhuǎn)角，熱熱鬧鬧的江邊大排檔已經(jīng)撐起來，人人都在吆喝，不然根本聽不清對方講話，只能看口型，明明是嘈雜地，卻像無聲默劇，聽不見，什么都聽不見。

    而他終于看見林未央，她靠著欄桿，身上穿著昨天新買的大衣，手上捏著一團(tuán)編織物，長長的頭發(fā)被海風(fēng)吹起來，她雙手搭在欄上，身體往后仰，仿佛無比疲累。

    隔著街市隔著車流人海嘈雜音階，他看不清她的臉，腦海中卻清晰呈現(xiàn)她的眼睛，霧蒙蒙，猶似要滴淚。

    “離家出走好不好玩？”他捏著她的手臂，將她抓過來，惡狠狠，如黃世仁逼債，“活膩了是吧，嗯？敢跟家里鬧？”

    她仰著臉看他，烏亮的眼，沒有焦距，仿佛又在認(rèn)真看他，仔仔細(xì)細(xì)將他打量一遍，似是而非，最教人難耐?！拔抑皇遣幌矚g有人跟著?！?br/>
    “喲，還有大小姐脾氣，不愛有尾巴。等你碰上流氓混混，一捂嘴把你拖巷子里輪一遍就知道該不該甩開他們?！彼S刺，輕蔑，不屑，鄙夷，期間摻雜無以名狀的憤怒，太奇怪，居然心急成這樣，怕她走失，怕她遇險，怕她一個人躲在角落里哭，唉，他最受不了她的眼淚。

    未央的脾氣也上來，掙扎著想要甩開他的手，無奈他抓得太緊，疼得她要掉淚，情急狠狠踩他腳背，這才松懈，逃出生天，沒跑兩步就被拉回來，轉(zhuǎn)個圈壓在欄桿前，兩只手按在她兩側(cè)，牢牢將她困住。

    許久未見她露反骨，這下他來了興致，捏著她下巴訓(xùn)話，“跑，你還敢跑，再跑打斷你兩條腿?！?br/>
    未央比一閉眼，反省，這不是該吵架的時候，再睜開已經(jīng)紅了眼，淚珠子打轉(zhuǎn)，咬著唇，看著他，將要落淚，卻突然蓋住雙眼，嘴里頭還是氣話，“你放心，我走不了多遠(yuǎn)，我還得剜一個腎呢！現(xiàn)在跑，又不是不要命，你們捏死我就跟捏死螞蟻似的，兩根手指頭搞定?！?br/>
    他掰開她的手，她便一扭頭不看他，眼睛紅紅小兔兒一般，他又扶正她的臉，淚眼模糊的，小模樣委委屈屈，他的心變軟下來，其實(shí)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小姑娘鬧一鬧脾氣，能怎樣。

    于是一把抱過來，小身板還一抽一抽的，哭個沒完。

    “哎，你就不能讓我省點(diǎn)心嘛？”

    “我一會就回去。”

    他失笑，掏出手帕來擦她那張花貓臉，“回去，怎么回？不怕挨打？”

    未央撇撇嘴，“又不是智障兒，打個車就回去了。挨打？我說我不小心走散，挨打輪不到我。”

    程景行說：“好好好，算你厲害。我活該跑好幾條街找你?！?br/>
    未央埋下頭藏他懷里，兩只冰冷的手溜進(jìn)去，擱里頭捂著，喃喃說：“戩龍城原來這樣，我還沒有仔細(xì)看過?！?br/>
    江邊都是小情侶親熱，他一下勾起心思，要為這趟辛苦討工錢，“以后有你看的。”

    沒有機(jī)會了，打死也不再來。未央的下頜又被捏起來，一張臉往下，四瓣唇相接，一個不好手機(jī)大震，他罵一句該死退開來接電話，那頭是醫(yī)生，說好消息，完全匹配，即刻開始準(zhǔn)備手術(shù)。

    她已經(jīng)轉(zhuǎn)頭看別處，霓虹燈下，孤零零的影子，暗啞憔悴。

    他悶悶應(yīng)一聲，便掛斷了電話，她不回頭，他也不言語。

    最后聽自己喊她，“林未央。”

    林未央，林未央…………

    未央轉(zhuǎn)過臉來，輕笑，一霎仿佛江岸有細(xì)小煙花一簇簇綻放，明麗而凄艷。

    “手術(shù)安排在半個月后?！?br/>
    未央一怔，隨即釋懷，恍恍然說，“好?！被蛘呤?，“知道了?！彼尤挥洸磺宄?，只記得她側(cè)過臉時，眼角未盡的淚痕。

    心上一抽，酸澀且苦痛。

    想要出言安慰，說別擔(dān)心或不要緊，她卻指著前方夜市，拉他衣袖，像討要糖果的孩子，“去買那只兔子好不好？”

    他順著她的手看去，那灰兔子肥溜溜在籠子里亂竄。

    這一刻他多么想為她做些事情，金山銀山都可以堆給她，何況是一只兔子。想也沒想便過去。

    最終還是他會錯意，他以為她小女孩心性，瞧那兔子可憐，忍不住要帶回家去養(yǎng)，但林未央，還是許沖說，林未央出乎意料。

    排擋的老板十分利索，三五下扒皮掏心，未央一眨不眨地盯著看，看那活生生的兔子變作血淋淋一團(tuán)肉，連叫喚都沒來得及，死得痛快。

    接著下鍋去，椒鹽爆炒，那爐火燃得旺盛，兔肉都燒起來，看看就要流口水。

    一盤干鍋兔肉擺上桌，未央說：“快吃，我還沒吃晚飯。你呢？”

    程景行看她瞇著眼嚼著，不住說好吃好吃，嘴上活絡(luò)著跟老板套近乎，夸得那老板笑瞇瞇，程景行又點(diǎn)兩三個菜，老板說送啤酒，未央拍手，好劃得來。

    一盤兔肉未央一個人吃大半，喜滋滋擦嘴。

    程景行還在吃生菜，未央突然說：“我看了它很久，它在籠子里上躥下跳，眼睜睜看一桌又一桌人饕餮，只能等死，哈！生不如死?！?br/>
    她一滴酒未沾，卻像是醉了，“不如死了好，死了干凈了，再不想其它。”

    “沒有恐懼也沒有孤獨(dú)。舅舅，你說是不是？”

    她紅著眼睛問他，像極那只灰兔子。

    程景行抿著嘴不說話。

    猛然間被窒息的痛苦湮沒。

    林未央，林未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