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唐顯慶二年四月末。
大唐高宗皇帝李治以中書舍人李義府居常有功之論，立之中書令。
消息傳來，諸臣嘩然。
“你說治郎立了李義府為中書令？！”
洛陽宮中后廷內(nèi)，媚娘正替李弘檢查著課業(yè)之時，不由愕然：
“怎么可能？！”
瑞安卻憂道：
“娘娘，圣旨已下，李義府那小子，已然是即刻就任了！”
“怎么可能……怎么可能……怎么就會一點(diǎn)兒征兆也沒有呢？！”
她還是不能相信，不停地問著自己，問一遍，又問一遍。瑞安看著她在屋中來回轉(zhuǎn)走，欲言，卻又止。
此事不僅媚娘想不通，漫說是他也想不明白——實(shí)在是大反李治常態(tài)。
所以，當(dāng)夜李治歸寢之時，便見媚娘一臉憂色地迎了上來：
“治郎，你……”
“你是想問，李義府之事？”
李治略顯疲態(tài)，揉著自己的后頸坐下。
媚娘見狀，心中卻是一軟，閉口不言，默默走過去，替他揉著頸間，半晌才輕道：
“治郎行事，向來有方寸……媚娘其實(shí)不必問也好的?！?br/>
“你問便是應(yīng)當(dāng)。畢竟你是皇后，與我也是一體兩命，該問。”
李治微笑著，扶住她按在自己頸中的手，徐徐引她入懷，好好抱著，將下頜擱在她肩上，輕昵道：
“不過……李義府這個中書舍人，早晚也是得立的。不然只怕接下來，這廝便會要敗了大事了。”
媚娘聞言，呼吸微一滯，半晌才道：
“治郎已然下定決心了？”
“早發(fā)，晚發(fā)，總是要發(fā)。該清的，該理的，總是要清理了。所以下個月起，我便不會再若以往那般常理政事……多陪陪你，與弘兒他們，可好？”
“你是想讓弘兒早早兒接了政事罷？”媚娘忍不住白眼一翻：
“哪里見過你這樣懶散阿爹！”
李治卻哈哈一笑道：
“早接，晚接，這孩子都是要接的，你不覺得讓他早接比晚接好？”
媚娘卻是無以為答。的確，李弘早晚都是要接下這大唐皇帝位的。所以自然早些接了政事，習(xí)通政務(wù)，自然比晚一些的好。
可是……
“禇相他們，治郎真的不打算……”
“有才，有德，尚需有度，此為良臣之本。禇遂良有才，亦有德。然其度……”李治搖頭道：
“我不是沒想過留他們?nèi)艘粭l路?？伤麄?nèi)齻€人的性子，將來留著，也只會讓弘兒頭疼厭煩。那自然是從我手里，便從朝堂之上摒棄出去為好?！?br/>
媚娘沉默：
李治說的意思，她明白。
其實(shí)從一開始，李治便在嘗試著，將他預(yù)備留與李弘的幾位首輔大臣之中緊要的幾位，一個個地往太子宮中送，日常也派了最是中正平和的德獎在旁邊守著，暗中觀察諸臣與李弘相處的情形——
畢竟一國朝政之始，需得君明臣直。而這所謂的臣直，誠如他父親李世民所言，是建立在一個君臣互信的根本之上的。
若是君上從一始便難信臣下，或臣下從一始便不服君上……
那么日后會有何等結(jié)果，從一開始便可以想象得出。
所以，這一年多的相處下來，足以教李治將那些個性溫厚的李弘都吃不消的臣員給挑了出來了。
雖然媚娘以為，若為君用材者，當(dāng)以帝王胸懷納之……可到底她也更清楚，便是有長孫皇后在側(cè)時時規(guī)勸著的李世民，尚且不能免得了人心之狹，又何況是自小便被她與李治，以及最疼愛他的舅公長孫無忌玉嬌金養(yǎng)，疼入骨髓的李弘？
便是這孩子再如何仿似他父親，心胸寬廣，可也是奈不住禇遂良如今進(jìn)諫時，一個不滿便幾要拼命的架勢。
帝王也是人，雖有胸懷如海，可若是臣下以為，這海便可容得你無視他的底線，一味挑戰(zhàn)……那便是錯了。
李治看她沉默，心知她所思所想，于是輕道：
“你是不舍得這三人？”
媚娘半晌，輕道：
“不說他們素常為事……只說他們之材，實(shí)在叫人難舍。禇遂良為人雖過于耿介了些，可其材其德，實(shí)不頗遜于元舅公……”
“他比起舅舅來，實(shí)在還差得遠(yuǎn)了些?！?br/>
李治搖頭，不以為然道：
“至少這能為大唐犧牲自己所謂的名譽(yù)聲望，為天下太平扔下一切的心胸而言，他便遠(yuǎn)不若舅舅。你也知道，與舅舅相爭之時，我從來都是只能與他平敵，卻無斷然可占上風(fēng)之理的。
為何？只因?yàn)榫司耸钦娴男貞烟故?，無所畏懼。甚至你也知道，舅舅都可以為了我，為了這大唐，身負(fù)污名而死——這對于禇遂良而言，卻是不能接受的。
他與舅舅，卻斷然不是一級之上。他為官，為政，其實(shí)是為了自己一點(diǎn)史冊之名，可以輝及其萬代。
而舅舅為官，為政，卻實(shí)實(shí)在在，便是為了當(dāng)朝，當(dāng)代，當(dāng)世之民。舅舅雖也重名，可他更懂得，有些東西，比浮名更加重要。
而名聲，也往往只是出自人口。”
媚娘沉默良久，才輕道：
“人心難測，人言自不可盡信之……是么？”
李治點(diǎn)頭：
“人人都道父皇為了得掌天下大權(quán)而殺了自己的兄弟——縱然人人都知，父皇在此之前，受盡皇伯皇叔們那許多猜疑傷害……
可在天下人看來，父皇得了帝位，這是事實(shí)；他殺了兄弟，也是事實(shí)……
所以父皇永生，就背上了一個弒兄弟奪帝權(quán)的名頭，從來無有人想過，不論皇伯，只論巢剌皇叔的手段，與他對父皇的怨毒……
當(dāng)時若是父皇不能登得帝位的話……又會是何等下場。”
媚娘雖知李治許多年來，一直將此事放在心里，卻從未想到，這件事對他有這等大的影響，一時間也只能愕然，默默。
好一會兒，她長吐口氣，輕道：
“那……治郎是要先……”
“禇遂良。接著是韓瑗，再接著……來濟(jì)?！?br/>
李治目光一冷，輕輕道：
“他們既然盡不把該守的儀禮守著，該遵的底線遵著……那朕又何必再留？”
大唐顯慶二年四月末。
先潭州都督禇遂良，遷為桂州都督。
一時間，朝臣盡皆嘩然，唯長孫無忌與英國公李績沉默。
是夜。
長孫府中。
后園之內(nèi)。
夜色如水，涼輝如銀，灑得整個園中，一片光明燦爛，直似天上玉京。
“果然……人人都道此處園中好景致……今日一見，半點(diǎn)不假。”
素服常冠的李績笑吟吟地看著園中，贊道。
長孫無忌淡然一笑，好一會兒才輕道：
“懋功素常所見，總是戰(zhàn)場黃沙，所以是個園子，在你眼里也都是好的了?！?br/>
“雖素見戰(zhàn)場黃沙，可也見過繁華如錦，這點(diǎn)眼力，還是有的。”
李績含笑一語。
長孫無忌揚(yáng)眉，看看他，半晌卻點(diǎn)頭道：
“是……是輔機(jī)疏忽了……忘記了。當(dāng)自罰一杯?！?br/>
“是該罰，你平素里總是呆在這等好園子里，所謂近香不知香，竟自貶如此……是該罰?！崩羁児恍Α?br/>
長孫無忌便自取了酒壺來，自斟，自飲。
三杯下肚，他嘆了口氣，伸手去夾了一筷小菜丟入口中，輕道：
“正是主上安置著征東大事的時候，你卻丟下軍機(jī)跑回來……看來，你也是看出來了？”
“朝中風(fēng)云詭譎，若是此時咱們二人不在旁邊盯著些兒，又怎么對得起先帝托孤之恩？”李績的面色，罕有地嚴(yán)肅起來。
長孫無忌卻沉默，半晌輕道：
“那……你以為登善……”
“那孩子，是沒得救了?！?br/>
李績搖頭嘆道：
“為了一點(diǎn)身后名，他算是把綱常盡拋，倫理盡忘……這倒也罷了。畢竟咱們的主上，論起心胸來可比先帝還要強(qiáng)些，之前可也還能忍……
然這些年來，他有意無心地避開太子殿下，卻肯收下浮名在外的雍王殿下那些所謂的食禮……這就犯了大忌。”
長孫無忌扶額，沉默不語。
李績看著他，輕道：
“你實(shí)在該勸一勸他的?！?br/>
長孫無忌沉默，半晌才輕道：
“如今想來，為兄對登善，實(shí)在是有失為師之德。該教他的，嘴上說了，卻未親身示之……反而是那些不好的事情，卻叫他見得太多，看得太多……
以致于他顛倒了根本?！?br/>
李績搖頭卻嘆道：
“他本是塊美玉，奈何到底并非玉一般無心無情。主上行事，又是向來將真心隱于其中——登善于人心之上，又最不善揣摩……走到這一路，他會有這樣結(jié)局，早已是意料之中。你其實(shí)……倒也不必太過自責(zé)?！?br/>
長孫無忌卻搖頭，半晌不語。
好一會兒，李績才又輕道：
“何況，事情便未必會到了最壞的一步。畢竟是先帝的誥命之臣，主上自然是會讓他安得晚年的。
只是這個晚年在哪里過，如何過……卻是咱們，甚至是主上自己，眼下都未必能想得到的了。端看登善如何自處，有沒有這最后一點(diǎn)的悟性了。”
長孫無忌嘆氣：
“為兄又何嘗不知，主上如此一舉，其實(shí)還是在點(diǎn)化登善？只消如今登善能夠看得明白主上對他一番苦心，及時回頭……只是……這些年來他的性子已然執(zhí)拗如此。前些日子為兄幾乎是日日去勸，他也已然聽不進(jìn)去了。”
“知天命，盡人事。你已盡力，剩下的，看他自己了。來，盡這一杯……為了登善，也為了咱們兩兄弟?！?br/>
李績淡淡苦笑，伸手替他斟一杯酒。二人嘆息著，一飲而盡——為了禇遂良，也為了他們兩位即將到來的命運(yùn)最終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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