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六章:煙火
霍之汶和席宴清回家時,流沙已經(jīng)等不及,在陳媽的招呼下解決了晚飯,甚至?xí)r間充裕到洗完了澡。
他們離開霍宅時,街邊的石板僅僅隱約可見落雪的痕跡,回到河岸這座小院后,透過窗卻已經(jīng)隱隱能夠看到室外那一抹夜色下黯淡的純白。
流沙膩在席宴清身旁。
席宴清吃得很慢,流沙盯著他的動作看了半響,轉(zhuǎn)而拿起一旁的瓷勺開始從他的白骨瓷碗內(nèi)舀起細(xì)粥喂席宴清吃。
他自己吃一口,流沙再喂一口,畫面很是和諧。
和諧到霍之汶旁觀了半響,覺得自己有些多余。
***
年會上沒有吃任何一點(diǎn)東西,霍之汶迅速地解決完晚飯,隨即把流沙從席宴清身旁拎起來,一直將流沙提到她的房間里去。
她舉止利落,好像流沙就是一片輕飄飄便于移動的羽毛。
流沙被她提溜起的瞬間沒吵沒鬧,反而笑瞇瞇地跟席宴清揮手:“爸爸,我不幫你了,你慢慢吃?!?br/>
霍之汶把她拎上床,塞進(jìn)被窩里去:“明天是春節(jié)前最后一次去琴行,需要早睡?!?br/>
流沙沖她擠眼:“好。媽媽你親我一口,然后出去時記得替我向爸爸說晚安,我剛剛給忘記了?!?br/>
霍之汶伸出食指輕柔地戳了下她的額頭,而后坐在床畔,俯身在流沙臉上啄了一口:“明天媽媽陪你?!?br/>
她而后指指流沙床畔角柜上企鵝造型的鬧鐘:“熄燈號馬上就要吹響了,快躺下?!?br/>
流沙抬手在耳畔敬了個軍禮:“保證不違紀(jì)?!?br/>
霍之汶最后拿掌心貼了下她的臉頰,而后緩淡一笑,起身回到餐廳。
***
霍之汶乍一回歸,席宴清剛好解決完手邊那碗粥。
他這數(shù)個月的飲食有嚴(yán)格的限制,一方面來自醫(yī)囑,另一方面來自霍之汶的嚴(yán)苛謹(jǐn)慎。
粥因為所用食材有所限制和添加了幾味藥的關(guān)系,即便有陳媽出色的廚藝作為賠墊,殘留在他舌尖的味道依舊算不上好。
席宴清咬了下唇,想起霍之汶適才拎走流沙時“絕情”的模樣,又覺得口腔中的氣息沒那么苦澀:“我剛剛在考慮要不要剩一點(diǎn)等你出來再吃完?!?br/>
“然后?”霍之汶靠在餐廳吧臺的酒架上,挑眉問。
席宴清點(diǎn)頭:“你把流沙拎進(jìn)去,不是為了做她剛才做的事情?”
霍之汶眸一閃,沒有否認(rèn):“所以你為什么不配合?”
席宴清表情無害、聲音無害,告訴她:“配合?!?br/>
“但是想吃些更合胃口的東西?!?br/>
這樣一本正經(jīng)的神色和口吻,很能激發(fā)人想將其撕碎的谷欠望。
陳媽還在不遠(yuǎn)處的洗碗機(jī)旁工作,霍之汶慢慢向席宴清靠近,剛邁了兩步,他用更大的步幅向她反逼近過來。
霍之汶正琢磨先從他身上哪里開始下手好,席宴清的手臂強(qiáng)勢地圈在她腰側(cè),將她拴在他身畔。
他一路勾著她的腰將她帶進(jìn)客廳,帶到玄關(guān),拿起掛在一旁落地衣架上的大衣披在她身上,提醒她換鞋,而后拖著她的手把她拉出院外。
滿地淺薄一層落雪,天空中依舊有多角雪凌墜落。
春節(jié)臨近,院外緊鄰的云舟河,河面邊緣也結(jié)了厚厚一層冰,只有河中央尚見流水,未曾冰封。
沿河的這些院落都是舊時人家的模樣,站在岸堤上,能夠看到岸兩側(cè)接續(xù)不斷的紅燈籠。
飄渺的紅光散在夜色深沉的天幕下,像是閃爍的星火,高高掛起,一亮恒久。
很久不曾這樣肩并肩,手握手慢慢走在路上,霍之汶替席宴清立起毛衣的衣領(lǐng):“圖謀不軌?”
他答得隨意:“心情好,壓馬路?!?br/>
“傻?!被糁氡梢?,拍了下他的臉,“今晚寒氣比前幾天都重,等你燒成傻子,連心情是什么都不知道了?!?br/>
“是冷。”席宴清突然扯開自己長羽絨衣的拉鏈,將霍之汶整個人包進(jìn)他的衣服里,他的前胸,貼著霍之汶的后背,“這是祖宗傳下來的,最原始,也最有效的取暖方式?!?br/>
“扯?!被糁氩鹋_,且有后文,“扒掉你身上現(xiàn)在穿的衣服,才是?!?br/>
席宴清咳了下,笑:“我本質(zhì)上還是個靦腆、羞澀、內(nèi)向的男人,當(dāng)街裸/奔這種事情做起來有些困難。”
“不過我這衣服穿了,的確是想讓你扒下來?!?br/>
他抬手摸了下霍之汶的耳垂:“忍一會兒,回去再給你?!?br/>
霍之汶抬腳遲滯,刻意踩了他一下:“忍得不是你?”
“真理在你那里,是我?!毕缜逋纯斐姓J(rèn)。
***
這樣一條古樸的路,這樣的氣溫,身旁是同一個人,霍之汶想起多年前初次見到席宴清本人的那個雪天:“當(dāng)年在佛外面,你摔在我眼前的時候,我在想——”
“怎么不摔得更狠一點(diǎn)?”席宴清打斷她。
他們從來鮮少提起往事,也很少過問彼此的過去。即便在邊城那件事之后。
“不,是為什么不是臉著地。”
席宴清也差點(diǎn)踩到她:“還是低估了你的善良?!?br/>
他說反話,霍之汶在前,他在后,瞪不到他。
“我記仇,滾滾咬了我,它的主人看熱鬧一般。我當(dāng)時沒打你,已經(jīng)開恩?!?br/>
席宴清一副深感遺憾的模樣:“太可惜。打成的話,我一定讓你?!?br/>
霍之汶如今舍得戳他傷疤:“提醒一下,你那時雙目失明,本就打不過。”
她的語氣里都是自信,仿佛這是再理所當(dāng)然的一個結(jié)論。
“中學(xué)的時候”,霍之汶突然換了話題,“我堅持寄宿,每晚下晚自習(xí)之后,就這樣踏著夜色一直走一直走。如果我知道今天走在我身邊的人是你,當(dāng)年在酒吧內(nèi),我不會讓自己只身走出去?!?br/>
她話落,席宴清忽然放開從背后攏住她的手臂。
霍之汶剛想回身,他已經(jīng)整理好衣服走到她身前蹲了下去。
“別只看,上來?!?br/>
霍之汶拒絕:“不行?!?br/>
席宴清拍了下自己的寬闊的脊背:“第一,我現(xiàn)在已經(jīng)恢復(fù)得很好,不會虧待勉強(qiáng)自己,我背的動你?!?br/>
“第二,你搶了太多該我說的話,我總得搶你想做的一件事。”
“成全一下?”
這件事就是背她走這段路?
霍之汶怔了下,記起自己當(dāng)年在見到他的初個夜里,問過他是否要她背。
那個時候更年輕,還會沖動,還會心血來潮。
如今在商場上摸爬了這幾個年頭,還沒伏上他的背,她已經(jīng)開始想要嘲笑自己。
***
將霍之汶的重量都覆在脊背上,席宴清這才開始回應(yīng)她的回憶:“中學(xué)的時候我已經(jīng)離開這個國家,后來帶我離開的母親去世,因為我哥——商潯,我回來待過幾年。不長,很快又離開?!?br/>
“然后出現(xiàn)了你熟悉的那個kerin。走過很多地方,都沒停留太久。”
都是過客,從不是歸人。
“中學(xué)的時候,如果你遇到我,應(yīng)該會很嫌棄?!?br/>
席宴清突然自己笑了起來:“那個時候我只認(rèn)字母,不認(rèn)人。還擅長打架。”
霍之汶摸了一下他的后腦:“差不多。沒有人知道我是霍岐山的女兒,中學(xué)的時候我有很酷的短發(fā),比很多男生還要挺拔的身高,田徑倒是好手。偶爾受人所托欺負(fù)一下男生,通常兩耳不聞窗外事?!?br/>
好像生來匹配。
幸好那些年他人有眼無珠,幸而那些年他們對他人的示好敬謝不敏。
霍之汶沒有問起,但席宴清此刻突然想要向她解釋:“我先認(rèn)識你,才知道霍之汶是你。”
“就這一句?”
霍之汶聽著席宴清清脆的腳步聲,突然問:“覺得你要沒戲會英年早逝那晚給我打的那個電話里,有沒有什么想說的話,最后咬牙沒說出來的?”
“……沒有?!?br/>
“確定?”
“確……定?!?br/>
“今年你在重癥監(jiān)護(hù)室度過的那個生日,我一直有禮物打算送你沒有合適的時機(jī)。有沒有?”
“禮物有是可以,那個真沒有?!?br/>
“想用嘴開蛋殼?”
噢,說他嘴硬……
席宴清眸一動,笑:“那話不好聽,所以當(dāng)時才咽了回去?!?br/>
“說說?!?br/>
“我要是躺平了,想讓你記得來奸個/尸再送我到地下去,不然我死不安寧?!?br/>
霍之汶:“……”
她從他背上跳下來。
有進(jìn)步,沒說“滾”字,席宴清看了眼腕間的手表,還差一分鐘,才到九點(diǎn)半。
不知道司機(jī)老劉辦事是否穩(wěn)妥。
他改為拽著霍之汶的手,又開始“真誠地”壓馬路。
“知道你整晚都想吐槽我幼稚,這叫年輕的心。懂?”他笑得像暗夜驟降星光,明亮純粹,“這樣幼稚的事,每天做一件挺好?!?br/>
“路上的人可以看看我們,我看看你,你看著我。走這一段,還能強(qiáng)身健體?!?br/>
他的理論總是既讓人覺得牽強(qiáng)附會,又能被解釋為合理。
他站在靠岸堤那一側(cè),霍之汶轉(zhuǎn)頭看他,幾乎在她眼眸中盛滿他的笑的同時,她視線之內(nèi),他的身后,騰空而起大片璀璨絢爛的煙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