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的本質(zhì)（六）
列車掀起的風(fēng)，將櫻花瓣從樹上吹離，卷在空中。
前方的隧道像是一張吞沒一切的大嘴，簡簡單單就將車廂吞下，李客州翻起眼皮，看了一眼被高樓大廈遮蔽住的太陽，他和酒德麻衣至此，花了整整半天時間，此時的太陽本該是處于最高的地方，但在層層疊疊的摩天大廈的遮掩下，只有一次次分割的陽光照射下來。
“島國不是處于地震帶么，怎么樓還這么高。。。?！崩羁椭萼絿伭艘痪洌鲋X袋，看著從頭頂上呼嘯而過的軌道列車，他還從來沒做過這種懸在離地數(shù)十米的高空，從樓間橫穿而過的火車，說著，他皺了皺鼻子，鼻頭有些發(fā)紅，看上去好像要打噴嚏，但是抽了半天鼻子，還是沒打出來，只是那種鼻粘膜癢癢的感覺，著實(shí)惱人。
“您之前沒有來過東瀛，是嗎？”酒德麻衣轉(zhuǎn)過臉，笑靨如花，一眼看去，能讓百分之九十九的男人們怦然心動。
但李客州看都沒看她，反而往旁邊歪了歪腦袋，捏了捏鼻子后，試探性的吸一口氣，鼻腔里發(fā)出一聲低沉的呼嚕，覺的稍微舒服了點(diǎn)，但那種噴嚏將出未出之際的難受感覺，始終不散，手按在車窗按鈕上，幾秒鐘后，呼呼的風(fēng)迎面吹來，李客州深吸一口氣，甩了甩腦袋，轉(zhuǎn)過頭，看向酒德麻衣。
“你！往那邊靠點(diǎn)！”李客州說著，鼻子抽著，自己往另一側(cè)拱了拱，他現(xiàn)在身板厚重扎實(shí)，這么一拱，屁股底下副駕駛椅子嘎嘎作響。
他如今的五感，在徹底遷躍到高等生命后，較之從前，產(chǎn)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耳朵對于聲音的捕捉能力大幅度提升，風(fēng)的流動、百步之外的手機(jī)中的喋喋不休、地下管道內(nèi)水流的聲音，樓頂鳥兒嘰嘰咕咕的叫聲，聲聲入耳。
不止是聽覺，視覺也是如此，視力提升到了駭人的地步，所謂明察秋毫，也不過如此，他能看到的世界比人類眼中以三原色的視覺感官搭配出來的世界更加繽紛，甚至抬頭注視太陽的時候，能看到那么一圈兒投射在光譜兩端邊沿上的瑰麗的色彩。
這種感覺在他武學(xué)境界一次次做出突破時，在更高層次的氣血運(yùn)用下感受過，每每到了這種時候，他總是有種脫胎換骨，再次認(rèn)識這個世界的暢快感，武人本就是追求眼觀六路耳聽八方，一次次的挑戰(zhàn)自己的感知極限，力求讓自己能在任何時候?qū)τ谌魏畏较虬导錁屪龀龇磻?yīng)，但是這次，這種生命躍遷式的提升后，帶來的，不僅僅是美好和敏銳，更多的，是李客州在此之前從未察覺的缺陷。
但是！
在今天之前！
李客州都從來沒有發(fā)現(xiàn)過這些缺陷！
他第一次知道，當(dāng)一個人對外界的感知和探查達(dá)到這種程度的時候，竟然會有這么大的影響！聞到的，聽到的，看到的，這最基本的三種感知器官，如今帶給李客州的，是巨大的不適應(yīng)和痛苦。
這些此時暴露出來后被李客州察覺到的問題，甚至直接壓下了他對大地力量的琢磨和思考，無他，正常的生活都快進(jìn)行不下去了！
耳朵在聽到鳥鳴的時候，也能聽到油箱里油液被抽送出來的聲音，能聽到傳動軸上齒輪相互咬合的聲音，在他聽取到的世界里，這輛價值上百萬美金的豪車，就和拉了十幾年地的拖拉機(jī)一樣，車身每一個部位都隨著前進(jìn)而發(fā)出一聲聲的仿佛下一秒就要支離破碎的噪音，車廂內(nèi)尚且如此，車廂外的世界里，更多更嘈雜的聲音，甚至正常情況下人耳無法捕捉到的聲音都開始出現(xiàn)，李客州懷疑，那些聲音就是傳說中的超聲波或者次聲波。
眼中的世界繽紛萬千，宛若超高清的攝像頭，這種清晰，在讓世界變得多彩的同時，也讓他看到了令人作嘔的畫面，平時不注意的邊邊角角里的污穢，那些從未注意過丑陋的寄生蟲隨著世界的繽紛，顯得更加丑惡，他的雙目提供的視覺，無論靜態(tài)視覺還是動態(tài)視覺都大幅度提升，一眼望去，頗有些世界以我為中心的天旋地轉(zhuǎn)感，而且，從某種角度來來說，甚至比顯微鏡更加好用，只不過這個顯微鏡的放大倍數(shù)還不夠而已。
至于嗅覺，這是讓李客州最痛苦的，比起野獸絲毫不遜，甚至更強(qiáng)，但在氣味復(fù)雜的城市里，這種程度的敏銳嗅覺，簡直就是給自己找不痛快，街道盡頭吸煙區(qū)的煙味，飄揚(yáng)的外賣氣息，街邊的櫻花，以及。。。。。幾乎讓李客州窒息的化妝品！
李客州第一次知道，東瀛的化妝品泛濫到了這個夸張的程度！成百上千種化妝品的氣味從每一個女人甚至男人的臉上、身上、衣服上發(fā)散在空氣里，那些厚實(shí)的裝修混合起來的味道，讓他的鼻子遭到了重創(chuàng)！
明明前兩天還好好的??！李客州心里很委屈，到底是什么緣故導(dǎo)致了這樣?。∽蛱爝€吃嘛嘛香，看嘛嘛好的呀！
酒德麻衣更委屈，她不知道李客州為什么忽然變的這么不待見她，她能怎么辦？她也很絕望?。?br/>
和李客州在一輛車上，對于她來說，不啻于萬丈懸崖踩鋼絲，壓力大的無以復(fù)加，簡直像是一個手無寸鐵的普通人和一頭從深山老林里跑出來的龐然猛獸同處一室，生命安全沒有絲毫的保障！
當(dāng)初和李客州第一在帝都相遇時的場景還歷歷在目，那種焚城滅國的威壓和煉獄降臨般恐懼，即便是自己老板和對方達(dá)成了交易，依舊讓她無法忘懷，甚至那尸山血海的幻想，至今都會不時的出現(xiàn)在她的夢里，那是她最可怕的夢魘都無法抵御的地獄，那是，尸骨的山，鮮血的海，是最深沉的殘暴和種族的悲哀，那種完全依靠殺戮積攢出來的可怖，甚至比龍王的威嚴(yán)更加能令人戰(zhàn)栗，在此之前，酒德麻衣從來沒想過，感對龍王出手的自己，竟然會對一個‘人’，恐懼到這個程度！
他是煉獄中的惡魔，亦是她最恐懼的夢魘。
不過好在看過了李客州和龍王的廝殺以及隨著時間的漸漸推移，她心中的畏懼感，消散了不少，她畢竟是老板麾下最鋒利的一把刀，敢于斬向一切！只要老板握著她，這個一切，就是一切！包括李客州的一切！
但此時，有個問題。。。老板，不在啊啊啊啊啊！
看著李客州對她極為嫌棄的樣子，酒德麻衣臉上的笑了一路，牙幫子都快酸的掉下來的笑容都固定不住了。
好害怕哦，但還是要保持微笑。
在這種舉手投足間就能將自己碾死的可怕存在面前，即便是一向以強(qiáng)氣御姐形象示人的她，都有種于萬丈深淵上踩著鋼絲一點(diǎn)一點(diǎn)往前挪的戰(zhàn)栗感。
僵硬的扭過脖子，酒德麻衣上下唇間露出八顆皎白的貝齒，眉眼如畫，就像是錦緞上跨越千年時空的仕女，但心里，嘩嘩流淌的淚水，能把老板的黑石官邸沖到海里去。。。
李客州完全不敢集中注意力，他只要一歪頭，就能看到酒德麻衣，她的身上，陽光照射在那身小西裝上，反射出了復(fù)數(shù)位的色彩，看的李客州眼花繚亂，她的心跳和血液的流動的聲音，甚至內(nèi)臟的蠕動時的聲響都在這個距離上被放大無數(shù)倍，輕易的被李客州的耳朵捕捉到，更何況對方身上那本該淡淡的香氣，在此時的嗅覺感知下，簡直無法形容。。。
李客州毫不懷疑，如果現(xiàn)在引爆一枚自己在卡塞爾里親身感受過的臭鼬彈，那么自己妥妥的沒了。。。
李客州忽然產(chǎn)生了極大的不安感，現(xiàn)在就這個樣子了，那在未來，伴隨著自己的實(shí)力提升，自己的五感會不會敏銳到能將自己折磨死的地步？
在五感強(qiáng)化而被迫不斷接受到外界信息的折磨里，李客州痛苦不堪，酒德麻衣也噤若寒蟬，這如山熊一樣的男人，窩在副駕駛上，那如烘爐般的氣血，甚至讓她有種清晰而真實(shí)的灼燒感！甚至從那些越來越熾烈的氣血燃燒中，酒德麻衣都隱隱感知到了這頭巨獸正在因?yàn)槟承┦虑槎兊迷絹碓奖┰辏?br/>
終于，在兩者都不出聲說話的情況下，引擎提供的動力在被酒德麻衣一腳一腳的踩的越來越充足，兩個小時后，李客州驟然睜眼，同一時間，酒德麻衣也一腳踩下了剎車。
“嘶！”
跟著剎車線拉扯的聲音，李客州倒吸了一口涼氣，那種尖銳的嘶鳴聲，險些將他耳膜撕裂，但是，這時候，他沒工夫去怒視駕駛員了。
低沉的海風(fēng)聲里，一個模糊而沉悶的聲響，正從遙遠(yuǎn)的地方，隨著風(fēng)傳來，他探出頭，看向窗外。
車子現(xiàn)在正在一座山上，長蛇一般的盤山公路外側(cè)有水泥墩成的防護(hù)，他的前方，是一片大海，一片，波光粼粼的大海。
在東瀛，大海沒什么好看的，畢竟是島國，但是，在那片海中，李客州微微的瞇起了眼。
“咚！”
“咚！”
“咚！”
“咚！”
低沉而緩慢，海風(fēng)迎面而來時，這聲音踩著氣流隨風(fēng)而來。
“這是。。。?！蓖姓勰チ怂宦返拿翡J五感的福，他第一時間就聽出了這來自遙遠(yuǎn)天際的聲音，此時海風(fēng)剛好停歇轉(zhuǎn)向，聲音也縹緲無蹤。
說來也怪，伴隨著這沉悶的響聲，他因?yàn)槲甯羞^于敏感而帶來的不適感正在緩緩的消散，甚至李客州有一種哪怕是看向聲音來的方向，那種不適感消散的越快的感覺。
李客州聽過類似的聲音，那是在鄂肯布蘭德城下，那是他麾下的妖精和半獸人們自發(fā)敲響巨大蒙皮的聲音，那是，戰(zhàn)鼓一般的聲音！
“。。?！本频侣橐麓桨陝訌椧幌?，好像要說什么，李客州忽然抬手，指向了那片無邊無際的大海。
“那邊。。。。是哪里？”他從車窗里伸出手，指了指，沒有看向酒德麻衣，但這里也沒有了第三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