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里，馬失禮顯得有些失落，輕撫著屋內(nèi)的內(nèi)墻。
“老師……”妮婭等人想要安慰他，卻又不知該說些什么好。就連特溫斯，都耷拉著腦袋老老實實跟在他后頭。
“過幾天這屋子就不在了吧？”馬失禮輕聲說?！罢媸且蝗翰荒钆f情的老東西……”
“小馬哥，別太難過了。他們要趕你走，那是他們自己的損失。第七代大勇者馬失禮的故鄉(xiāng)呢，這名號丟了，有他們悔的?！笔採赫f。
“呵，說得有理?！?br/>
馬失禮手指輕輕抹過老舊的桌面，無限感傷。
他忽然抬頭看著妮婭和蕭窈：“都這個點了，你們怎么還不去洗澡？”
他話題跳得有些快，讓兩人一時有些不適應。
“你們不洗，今天我可先洗了啊。”說完，他便將大木桶抱到后面院子里，在那堆石頭中塞好了木柴，一個響指下去，頓時有火苗躥起。
隨后他把浴盆放上去，開始從井里打水。
不比三個姑娘洗時要在周圍圍起一圈遮掩，他就這么大大咧咧地準備起來。
看著他在后院忙碌的身影，妮婭心里覺得老不是滋味，暗暗心想以后一定要在杉彌給老師留一套房子才行。
就在這時，外面有人輕輕敲門，聲音極輕，幾不可聞。
“老……”妮婭正想叫他，卻被旁邊的蕭窈捂住了嘴。
“敲門聲輕得不對勁，先別叫他?！彼f著，拉著妮婭便朝外走。
將木門悄悄拉開一道縫，借著微弱的燈光看到站在外面的那個窈窕女子。
“艾琳小姐？”
艾琳側過身子從屋子側邊朝院子里望了一眼，打了個手勢示意三個姑娘跟她出來。
妮婭與蕭窈對視一眼，躡手躡腳掩上門跟了出去。
走出兩條巷子，艾琳拉開一間屋門，示意她們進去。
屋內(nèi)沒有別人，卻點著一盞昏黃的燭火。她們圍著桌邊坐下。
“艾琳小姐，你找我們出來做什么？”蕭窈問。
“長話短說，我希望你們確保馬少明天離開村子。”
“你！”妮婭幾乎站了起來?！袄蠋煻家呀?jīng)答應明早離開了，你們還要這樣咄咄逼人？”
蕭窈卻一反常態(tài)地拉了拉她的袖子，小聲勸道：“聽她說完，我嗅到了任務的氣息。”
艾琳對她投以感激的眼神。
“為什么你們這么反感小馬哥？他只是回故鄉(xiāng)來看看而已?。俊笔採簡?。
艾琳輕咬著嘴唇，有些詫異：“他沒對你們提起過當年的事？”
妮婭搖頭：“我們只知道，大約十年前似乎出了什么事，老師的父母死了。半年后他就離開了村子?！?br/>
艾琳面色深沉，深吸了一口氣：“既然如此，我來說明吧?！?br/>
她認真地看著妮婭和蕭窈，燭火映照在她的眸子里，光芒暗淡。
“距今大約十年前，附近山上的村子里來了一個荒野神。”
“荒野神？！”妮婭與蕭窈都是一驚，想起了中央王城的那場大雪。
“不錯，雖然我不知道荒野神究竟是什么，但聽他們說就是這個東西。”艾琳接著說道?！澳莻€荒野神不知用了什么手段，將好幾個村子的人都收成了信徒，在山上發(fā)展著勢力，自稱為‘雷霆教’?！?br/>
“后來有一天，雷霆教的人帶著一尊古怪的雕像來到村里，說是……”
說到這里，她的面色變得慘白，仿佛回到了十一歲那個可怕的下午。
“說是要將我們村納入雷霆之神的保護范疇，要求我們提供祭品?！?br/>
“什么祭品？”
“一男一女，兩個活人?！卑找е〈降馈?br/>
“活人？！”妮婭和蕭窈不禁語塞。
“他們說，只要獻祭兩個活人給他們的神，從此以后雷霆之神便會保佑我們村風調(diào)雨順，豐衣足食?！?br/>
“村里人不信女神教，但也不打算信什么其他教派。一開始我們本想拒絕，但那些人說，他們的神可以引來西邊無盡之海深處的九天雷霆。北邊的蒙奇村因為拼死拒絕加入他們，已經(jīng)被憤怒的神所毀滅，可以給我們兩天時間去看看?！?br/>
“由于他們出現(xiàn)的前幾天，北邊確實發(fā)生過一次雷暴天氣。懷著不怕一萬就怕萬一的想法，村長派人去蒙奇村走了一趟……發(fā)現(xiàn)那是事實，整個蒙奇村都成了一片焦土……”
妮婭不由握緊了桌子邊緣。
“大家很害怕，連夜商討著該怎么辦。有人說應該連夜逃走，有人說去鎮(zhèn)上找協(xié)會求援。然而雷霆教派人封鎖了我們往南邊去的路，他們?nèi)藬?shù)眾多，逃跑成了奢望。最后，有人提議交出兩個祭品……”
艾琳嘴唇發(fā)白，微微顫抖著。
“畢竟如果選擇交出祭品，只要死兩個人就能拯救全村……大家就開始討論該把誰交出去?？墒怯钟姓l愿意看著自己的親友被獻祭出去當成祭品呢？”
“結果，那天雷霆教就派人來懷柔了。他們說，只要是活人就行，無論是剛出生的嬰兒，還是身患絕癥的老人，只要能活著跟他們回到總部就行?！?br/>
“于是眾人把目光望向了拜倫叔叔的妻子……也就是安潔的母親。當時她已經(jīng)病得很重，幾乎無法下床了。從勞動力方面考慮，這似乎是最穩(wěn)妥的選擇。盡管拜倫叔叔拼命抗議，但終究還是抵不過所有人的要求……”
蕭窈也不禁皺起了臉：“這真是，真是……”
“問題就是剩下的一個男人該讓誰去。男人可是家里珍貴的勞動力，誰家少了男丁都是決大的麻煩。最后大家討論決定……把我弟弟交出去。他當時剛出生不久，把他交出去的話……損失最低?！?br/>
妮婭再也無法忍耐了。
“他們居然將一個嬰兒作為犧牲品！”她悲憤道。
艾琳無奈地搖了搖頭：“沒有辦法，這一帶向來和平，周圍沒什么魔物，村里幾乎連像樣的武器都沒有。而那些雷霆教的人，各個都有佩刀。即便沒有那個什么荒野神的威能，我們也不是對手，只有被屠殺的份?！?br/>
妮婭銀牙緊咬，身子抑制不住地顫抖起來。
“就在決定將兩人交出去的那個晚上，馬先生站出來了……我是說馬少的父親。”
“他說，與其把一個孩子交出去，還不如讓他去算了。大家鄉(xiāng)里鄉(xiāng)親的，不要因為這種事傷了和氣。而他只是個住了不過五年的外來戶，不打緊……”
妮婭和蕭窈都是瞪大了眼睛，不敢相信竟有人會用這樣的理由放棄自己的生命。
“琳娜阿姨，也就是馬少的母親，從家里翻出了老舊的刀劍。她說……橫豎馬先生要去，不如干脆也由她來代替安潔的母親。他們夫妻一塊兒去，說不定還有一線生機。聽說他們以前曾是一對游俠夫婦……”
幾人的呼吸都凝重了起來。
“村里沒有一個人敢攔他們……而他們，最終還是沒有回來，只留下馬少一人。”
妮婭小手一顫，幾乎落下淚來。
艾琳抬頭望天，抑制著眼中的淚水。
“我到現(xiàn)在還記得他們走的時候，有說有笑的，好像只是出去郊游一樣。那時候馬先生對馬少說，不要哭，他們只是在做該做的事。馬少真的沒有哭，但是，但是我……”
她抬手抹了抹臉頰的淚水。
“后來，村里確實比以前更安穩(wěn)了。出海的打漁人發(fā)現(xiàn)他們幾乎遇不上風暴天氣，每次出海的收獲也比以往豐厚了……也許那個荒野神真的有在保佑這里吧。有人覺得慶幸，覺得這樣似乎也不錯……然后拜倫叔叔當著所有人的面痛罵了那些人?！?br/>
“安潔的母親在那之后不久就去世了，但拜倫叔叔一直很感謝馬先生，說是他們讓妻子能安詳離世。而村里那些人，全靠著馬先生夫婦的犧牲才能活下來站在這里，卻還能安然說著這樣的日子或許也不錯這種話，實在是畜生不如……”
“隨后大家才意識到，自己能活著全是因為馬少父母的犧牲。是他們的軟弱無能讓他們無法反抗雷霆教，是他們害死了他的父母！盡管馬少從未說過什么，但他的存在仿佛時時刻刻都在提醒著所有人這一點。”
“盡管大家一直都接濟著馬少，但老一輩的人依然覺得自己沒有臉面面對他，開始有意識地躲開他，也讓我們盡量不要接近他?！?br/>
“那一年，馬少家的地雖然荒了，但他家里是存糧最多的一戶，幾乎將他整間屋子都塞滿了?！?br/>
“可這樣又如何？馬先生夫婦終究還是回不來了。每一次馬少孤身一人走在路上，所有人就會想起那天他們離開的背影……他們開始越發(fā)躲著馬少，甚至裝作看不見他，只是偶爾往他家門口送些東西。大家私下里開始叫他……”
蕭窈冷冷接口道：“全村的絕望?！?br/>
艾琳抿著嘴看著她，點了點頭。
“大約半年后的一天，馬少從鎮(zhèn)上喊來兩個商人，將屋里的那些糧食和生活用品全都賤賣了出去。第二天，他就從村里消失了?！?br/>
說完，艾琳長長吐出了一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