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來人正是菜園子的主人,叫張留,三十上下的樣子,個子并不算高大,但卻很壯實(shí)很有一種蓬勃的氣勢。
能一家人好好在村子里生活下來并不容易,但張家似乎就沒有吃過什么虧,除了沒有多大的存在感之外,倒是也沒有什么人說三道四。
而今,他這么一說,等于跟蘇錢氏對上,但他仍舊一副云淡風(fēng)輕的淡然模樣。
蘇有章瞧了瞧蘇錢氏,再瞧瞧張留,哈哈大笑起來,“這倒是外人都看不下去了,老三,做得好,你要是硬氣些,才有人肯幫你?!?br/>
很有意味的一句話。
村子里的人或許不知道太多的大道理,甚至有時候是木訥不善言辭的,但這經(jīng)過生活磨礪而留下的話,總是能打動人的心扉。
蘇錢氏叫罵的聲音,直接轉(zhuǎn)向張留。
張留則完全不當(dāng)一回事,“我的地,愛如何如何,再罵下去我就是打你,也沒人能說個不是,你難不成還能給我栽上個罪名不成?”
這一回合,蘇錢氏孤軍奮戰(zhàn),敗得毫無懸念。
張留是個爽利‘性’子,見半夏家里只有兩間屋子,不方便進(jìn)去坐,就在院子里商量起來,“這要真的開一條道出來,也就是咱們兩家人走,‘婦’人家家的串‘門’也方便,這地是不會賣的,但你又不是真的要買地,開路的地我要是收銀子,這就說不過去了?!?br/>
蘇有禮又是個老實(shí)‘性’子,剛才吼了蘇錢氏也不過是突然爆發(fā)的一擊,此時聽張留無論如何不收銀子,他如何過意得去,“這一條路開出來,好歹也是一壟地,每年也能耕種些東西,況且這跟村子里修道不同,要真的什么都不收。怎么過意得去,這就是我一家子在走?!?br/>
一方要給銀子,一方執(zhí)意不收,倒是如此僵持了下來。
完全被忽視的蘇錢氏眼里什么都沒有了。只恨不得那銀子能夠跑來自己的口袋里,三房而今都能買得起十幾兩銀子的地了,自己手頭上又有多少銀子呢?
最后還是三爺爺吭聲了,“這么著,大家也別見外,那地雖然只是開一條這樣寬的道,但因此又需要加籬笆做圍欄,這樣下來,其實(shí)也差不多兩壟地不能種了,這個情自然要認(rèn)。但也不能讓你吃虧太多,就當(dāng)是修路的好意頭,怎么的也收下二兩銀子?!?br/>
二兩銀子不算多,但也不算少,張留也不是個愛計較的?!岸摄y子能買小半畝地了,這樣一來還是我占了便宜,既然如此我也就不推辭了,等這邊修路挑泥還是砌墻啥的,我過來搭把手?!?br/>
事情似乎就這么定了下來。
半夏自然也很是開心。
分家不分宅子,依舊同進(jìn)同出,雖然吃飯一類的都是分開了。但還不是很方便,就沖上一次蘇錢氏偷方子,還有周氏時不時的對遠(yuǎn)晨說那種戳心的話就能看出來,而今,自家終于有院落了,一旁蓋兩間小房子。再加上澡房,推開‘門’是菜地,做什么都不需要在這邊眼皮子底下晃。
半夏想想就渾身舒暢。
事情就這樣愉快地定了下來,蘇有禮從這邊拿了二兩銀子過去,張留也樂滋滋地收下。
‘春’耕已經(jīng)結(jié)束。大家都不那么忙,‘春’天雨多,并不是很適合動工,但蘇有禮卻等不了那么久。
其中還有一些小‘波’折,蘇錢氏得知自己已經(jīng)完全無法阻止三房,也不知道發(fā)什么瘋,要把遠(yuǎn)光從那個小棚子里趕出來,不聲不響地,就把遠(yuǎn)光住的地方的那小柴‘門’給拆了。
“反正你們都是要享福的,我們沒本事,你也不用住在這了。”蘇錢氏依舊不依不饒。
欺人太甚。
遠(yuǎn)光并沒有驚慌,那邊小棚子除了一小‘床’之外,本來就沒有多少東西,一旁還有一根竹竿,上頭搭著些衣物,被拆了‘門’的屋子,一切都袒‘露’在別人目光之中。
他并沒有躲閃,也沒有動,就坐在屋子里,不吭聲。
動靜不算大,蘇有禮跟張留,還有過來幫忙的蘇有章三人,在那挖土,李氏則是半夏幾個小的,做些力所能及的事情,遠(yuǎn)光原本是過來拿籮筐,沒想到看見這一幕。
他也就沒有聲張,就靜靜地瞧著蘇錢氏。
“你瞪什么瞪,沒有教養(yǎng)的東西,這地方難不成是你的?!”
遠(yuǎn)光呵呵笑了笑,‘露’出亮白的牙齒,“分家的時候,是怎么說的?要不要去找里正把契拿出來瞧瞧?”
蘇錢氏原本就是想順順心頭的氣,一過了也就沒事了。
但她從來就沒有想過,她那暴炭一樣的‘性’子,不是每個人都會無條件地包容她的。
聽遠(yuǎn)光這么一說,蘇錢氏也拿不準(zhǔn)究竟是不是當(dāng)時寫了進(jìn)去,但她尤其不喜歡被一個小輩唬住的感覺,“什么契不契的,難不成的你曉得,你連字都不識一個,還敢在這瞎說。”
說到這,她越發(fā)覺得是唬人的,“趕緊給我出去,這可不是你的地方,也不知道你們家究竟以前‘私’吞了多少銀子,這就能買地蓋屋子了,還稀罕這地方?!?br/>
遠(yuǎn)光一點(diǎn)都不生氣,該生氣的時候早就過去了,以前他也總是心里憤憤不平,盡力疼愛弟弟妹妹,也幫家里分擔(dān)一些事情,就是不想被這個‘奶’‘奶’為難娘,但后來他才明白過來,不應(yīng)該是那樣的。
他是家里的大哥,他不能讓她們再‘操’太多的心。
遠(yuǎn)晨的事情他也看在眼里,以前只能說心有不平,現(xiàn)今,他卻是恨的,恨這邊的無情。
“是嗎?那你倒是試試?我不識字,又是因為誰?不過這個不用你來‘操’心了,你不是就有個破豆腐嗎,值當(dāng)什么錢?哪天不當(dāng)眼珠子似的,少一文錢都能問出‘花’來,現(xiàn)在我們家也不賣豆腐了,也沒見你發(fā)大財。欠你錢的不是我們,你怎么不去找韋家要?”
蘇錢氏眼里幾乎冒出火來,這三房一個個的,還都長脾氣了!
那拆下來的木‘門’旁邊,有一根棍子,她拎起來,就敲過去!
“住手!”身后響起了蘇有德的聲音。
蘇老爺子也是一臉鐵青地看著。
那本來就是柴‘門’,是幾塊很不平整的木板釘著,一側(cè)不過就是用竹篾捆著,被蘇錢氏拆了扔在一邊,屋子里的情形倒是瞧得出來。
而另一頭,遠(yuǎn)光見蘇錢氏的棍子敲過來并沒有躲閃,而是一把抓住,他力氣不小,又是從小勞作的,經(jīng)常上山下山,蘇錢氏那一點(diǎn)子力氣,如何是他的對手。
他一臉輕蔑地瞧著她,“你還想打我?這是我的地方,寫進(jìn)契里也是如此,分家的時候如何說來的,一言不合你就敢如此,就憑這一點(diǎn),我就是‘抽’回去,誰能說什么?”
蘇有德是見蘇錢氏要打人,他才來阻攔的,見遠(yuǎn)光如此心里暗暗嘆息,這個侄子眼光很平靜,完全不生氣,瞧著他們……像是陌生人。
蘇老爺子見此,也不知道該是訓(xùn)斥蘇錢氏還是要說遠(yuǎn)光,于是含糊不清地說了一句,“都別鬧了?!?br/>
借著這臺階,蘇錢氏依舊吧嗒一聲掉在地上,一臉的可憐,“這翻了天了,孫子輩的都能打老人了哇……”
遠(yuǎn)光瞧蘇老爺子望著自己‘欲’言又止的樣子,嘴角就譏諷地翹了翹,“事情已經(jīng)很清楚了,你還要如此說什么呢?不孝?好大的一定帽子,反正你們自己瞧著,這地方原本我也不想住了,但就算不住,也是我的,我愛做啥就做啥,要真的‘逼’急了,我就挖成茅廁?!?br/>
說完,遠(yuǎn)光頭也不回地走出去。
但他的心一直砰砰跳,手指有些輕微顫抖,但這又如何呢,剛才他差點(diǎn)就慌了神,但想著當(dāng)初好幾次,半夏還不是義無反顧地站出來了,他一個做哥哥的,難不成的還能不如妹妹。
原來很多事情,真的做了,才發(fā)現(xiàn)并不是那么難,只看自己敢不敢邁出腳步罷了。
蘇老爺子看著蘇錢氏那般坐在地上,臉‘色’說不出的難看,蘇有德則是看著不太對,自己走了。
蘇錢氏還有些‘弄’不清楚狀況,指著遠(yuǎn)光的背影不停地道,“你瞧瞧你瞧瞧,這是什么德行,居然要在大屋旁邊挖茅廁,這是人說出來的話嗎?真的是讓三房教出來的,太不是東西了!”
“都已經(jīng)這樣了,難不成的你還想如何?”
見蘇老爺子臉‘色’不對,蘇錢氏骨碌就爬了起來,“我就隨便說說?!?br/>
這就想走。
蘇老爺子有些話,還是說了出來,“這么多年了,可曾給過你沒臉?一直以來就讓你管著家里,你倒也能干,雖然對老四好一些,但也差不多能端平一碗水,只當(dāng)你是糊涂些厲害些,但要不是你厲害些,咱也不能過得這么平順,你看看你對老二那樣子,哎……老三已經(jīng)分出去了,你就算如何作,又能如何呢?這老了老了,反而要鬧得蘇家沒臉嗎?”
從蘇錢氏嫁過來幾十年間,蘇老爺子幾乎都沒有說過她什么,哪怕她真的過分一些,年輕時候氣盛讓別人找上‘門’來,蘇老爺子也都是站在她一邊。
而今看他說不出的失望與陌生。
蘇錢氏囁嚅著嘴‘唇’,隱隱有些后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