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說賈赦抱著小星星領著十一皇子坐車進宮,一路上還說了幾個故事哄他們頑。
才到大明宮外，戴權笑嘻嘻從里頭出來道：“圣人宣幾位進去呢?！?br/>
賈赦笑問：“誰還在里頭？”
戴權道：“都在呢,只等十一皇子了?！?br/>
賈赦笑嘻嘻揉了揉小星星的腦袋：“唱戲的齊全了?！彼煲皇譅恐粋€娃娃進去。
進殿行禮,賈赦讓小星星跟在后頭依葫蘆畫瓢，圣人擺擺手讓他們起來。
十一皇子忍不住低聲“嘩”了一聲，他的諸位哥哥都在呢，還立著好幾個大臣。遂乖乖走到皇子那一列去,賈赦立在姜文身邊，小星星沖他祖父重重“哼”了一聲,跑到另一邊保住了賈赦的大腿,賈赦滿面得色望著姜文晃了好幾下腦袋。姜文無視之。
圣人乃問十一皇子：“你的如意呢？”
十一皇子道：“在外頭呢。讓人取進來么？”
圣人點頭，下頭有人將他的如意匣子捧了進來。
圣人乃道：“你們幾個的如意都是朕使人敲碎的。”
十一皇子立時雀躍：“我就知道！我猜到了！”
圣人哼了一聲：“你如何猜到的？”
十一皇子看了看八皇子,重重的露出一個鄙視來：“聽星星說完我便知道了?！?br/>
八皇子面如土色，低頭不敢則一聲。
圣人搖搖頭，望著眾人道：“小八先去與他外祖、舅父商議，他外祖讓他捧著匣子來尋我請罪，說是奴才弄壞的。后他自己栽贓給了姜大哥兒?！币蛲娙舜u議，沒人敢吭聲。
賈赦便道：“就事論事而言，這孩子比他外祖好些?！?br/>
圣人望了他一眼。
賈赦奏道：“栽給星星、星星不過挨頓罵罷了，栽給奴才人家要丟命的?！?br/>
小星星撅起嘴：“星星嚇著了！”
賈赦小聲討好道：“舅姥爺送星星一座西洋鐘表作坊壓驚?！?br/>
“好！”小星星撇脫道。
圣人只做沒聽見，又道：“小三小六小九皆是自己捧了匣子來請罪的?！蹦艘恢概赃厰[著的幾個匣子，“小三的舅父薦他實說不知如何壞的，他終聽了庶妃明氏的話，道是自己不慎摔了。小六發(fā)現(xiàn)如意壞了，立時親捧了來，不曾與人商議。小九乃是與常庸商議后來請罪的?！?br/>
“小七近日忙著領人規(guī)整西洋醫(yī)術出書，壓根兒沒開過匣子。直到朕使人去喊他也不知東西已壞。”
“小十發(fā)現(xiàn)如意碎了，讓人放回去，裝作不知?！?br/>
“小二栽給下人，小五干脆栽給媳婦?！?br/>
“小十一頭一句話是，‘竟是碎了?！诙?，‘明兒尋個借口出宮讓舅姥爺快些照做一個充數(shù)。’遂他今日便捧去榮國府了。”
十一皇子悄悄做了個鬼臉。
不料常庸出列奏道：“六皇子與九皇子誠實忠厚，為臣等表率?！?br/>
賈赦不禁閉目，滿面不忍：沒見過這么抓不住重點的。太子要誠實忠厚作甚？大約常庸等結黨讓圣人知道了，不忍孩子們又斗成一團，欲借機明著示意太子了。不曾想圣人的腦回路跟他們不在一個頻段。
圣人瞧了他半日，瞧得他渾身不自在，忽移目望著小星星招手道：“姜家大哥兒?！?br/>
小星星人小膽子大，他心中皇宮不過是十一郎哥哥家罷了，便松開賈赦的衣襟跑上前去?！盎实鄞笫?！”
姜文好懸沒一口老血噴出來。
圣人早知道榮國府的孩子背地里都這般喊自己，乃笑道：“你看這皇宮里可好？”
小星星睜著大眼睛瞧了一圈兒：“房子好大，冬日會冷的？”
圣人笑道：“不冷的，冬日有許多炭盆子。大哥兒可愿來這里念書么？”
此言一出，常庸眼中突然一亮！年長的皇子不需伴讀，小皇子中唯有小九書念得最好。九皇子亦嘴角一彎，幾個年長的皇子眉間黯然。
姜文身后“騰”的冒出冷汗，才要說話，只聽小星星脆聲道：“不要，我不愛念書?！?br/>
“嗯？”圣人一皺眉，“你曾祖乃是大學士、你祖父也為名士、你父是狀元，你竟不愛念書么？”
小星星笑嘻嘻道：“他們愛那個，我不愛，我愛拆大座鐘頑?！毙从值?，“還愛聽故事?！?br/>
圣人道：“書中有許多故事?！?br/>
小星星搖搖頭：“看書多麻煩呢，讓十一郎哥哥看書去，看完講給星星聽?！?br/>
十一皇子忙道：“我也不愛看書，二舅舅愛看，讓他看完了講給我們聽?！?br/>
小星星拍爪子：“星星最小，你們都講給星星聽！”
姜文忍不住喝了一聲“星星！”
賈赦忙道：“星星何曾說錯了？他本最小。哪有讓這么小的孩子念書的？星星如今會裝大座鐘了么？”
小星星驕傲道：“再有個十幾日便能了！”
賈赦贊道：“星星真天才！”
姜文道：“聽他胡說呢?！?br/>
小星星道：“我自己心里明白的！過些日子我便能將那些大座鐘全裝回去！”
圣人皺眉：“雋之，這孩子聰明的緊，可莫要讓賈恩侯帶歪了?！?br/>
姜文趕忙稱是。
賈赦忙分辨道：“何曾帶歪了？小孩子可莫要限定他們須念書或是須畫畫，琳琳總總都讓他們去學會子，瞧他們最喜歡什么，便可知道他們天賦在哪一頭。我家壯壯也是長到八/九歲方露出畫西洋畫天賦的么?！?br/>
常庸笑道：“只是自古不曾聽畫西洋畫能畫得光耀門楣?！?br/>
賈赦瞥了他一眼：“達芬奇天縱奇才，樣樣俱通，偏他獨因西洋畫名揚天下?！?br/>
常庸一愣：“達芬奇是何人?！?br/>
賈赦聳肩道：“常大人孤陋寡聞咱們便沒什么可說的了?！币虿淮罾硭ゎ^向圣人道，“人唯有往自己最愛的那一行去方能做出最大事業(yè)來。讓文壇才子去治河、讓治河能人去畫畫、讓畫師去去治病、讓大夫去寫詩，或因其人本身聰慧、做的也不差，終不如在其天賦最佳的那一行來得出彩。且上天公平，每行每業(yè)俱有能人。但使善書者占了善棋者之位，必有一善棋者不得不去習劍了?！?br/>
賈赦這番從后世盜來的話乃是立于國本說的，較之常庸單看光宗耀祖貌似無私許多，倒是將眾人都鎮(zhèn)住了。
半晌，圣人問姜文：“雋之，你瞧呢？”
姜文低頭道：“臣孫兒尚且年幼，臣欲過兩年再教他詩書?！?br/>
賈赦幫腔道：“可不呢，太小了些，讓他好生坐在案子前頭他也坐不住?！?br/>
小星星忙道：“我喜歡坐案子！”
十一皇子也道：“我也喜歡！”
賈赦笑道：“是讓你們坐在案邊的椅子上，不是坐在案子面上?！?br/>
小星星搖頭道：“不要，椅子太矮?！?br/>
十一皇子又道：“那是你個子太矮?！?br/>
眼看他倆又要開始胡鬧，姜文忙咳嗽一聲，又瞪了小星星一眼。
小星星撅起嘴，蹬蹬蹬跑回賈赦身邊重重的抱大腿，還探出小腦袋向他祖父炫耀的擺了擺。
賈赦瞧他那模樣實在可愛的了不得，一時沒忍住彎腰抱了起來。常庸在旁連道“無禮”。
圣人瞧了他半日，嘆道：“罷了，日后可好生教導?！?br/>
九皇子笑道：“大哥兒天真聰穎，很是惹人喜愛。”
十一皇子哼道：“九哥莫讓他哄了，他最會搗亂的，比我還淘氣些，所到之處遍地狼藉。”
小星星扮了個鬼臉。
圣人乃擺了擺手道：“朕倦了，都下去吧?！蹦岁H目不語。
眾人忙悄聲退了出去。
到了外頭，賈赦立時將小星星抱近姜文，小星星貼著他祖父的耳語：“祖父，星星愛念書的，方才我是哄皇帝大叔的?！?br/>
姜文瞥了他一眼：“誰教你的？”
賈赦主動承認：“我?！?br/>
姜文哼了一聲，將大孫子奪了回來。
一扭頭，只見九皇子拉著十一皇子說了好一會子兄友弟恭的話，賈赦忽然覺得有幾分悲哀。
他也不過是個孩子罷了。
回府后，賈赦問白安郎：“司徒塬的人可有法子讓我與九皇子單獨見一回？也不必避開圣人的密探?！?br/>
白安郎想了會子：“想來不難?！币膊欢鄦?，下去安排了。
數(shù)日后，九皇子尋了個借口出宮探外祖母，悄悄溜上了一座名喚清源樓的茶樓。
賈赦在一間雅座恭候多時，見他進來，不曾立起，只坐著笑道：“我都不知道他們怎么找到殿下的?！?br/>
九皇子反向他作了個揖，道：“卻是我舅舅說的?！?br/>
賈赦看了看他身后的人，道：“不必避人，我本無意瞞著你父皇的?！?br/>
九皇子先親替賈赦斟了一盞茶才坐下。
賈赦嘆道：“何必如此周全，你也不過大了十一郎一歲罷了?！蹦苏溃捌鋵嵨乙膊恢缹つ銇碜鍪裁??？傆X得立在一旁干看著、干等著，不對。”
九皇子不明所以，乃道：“請榮公賜教?！?br/>
賈赦道：“你與常庸是不是覺得，太子之位指日可待了？”
九皇子立時有幾分窘色，瞥了身后的侍衛(wèi)太監(jiān)一眼，終點頭道：“是?！?br/>
賈赦搖頭道：“定是定下了，定的是十一郎?！?br/>
九皇子臉上立時變了色。
賈赦又道：“碎掉的翡翠如意可擬國事中忽然出現(xiàn)的種種麻煩。這一大群皇子，唯有十一郎是在解決麻煩的，旁的不是推脫便是置之不理。國事中有了麻煩，推脫的是昏君、置之不理是庸君。圣人之意，本來是讓眾人都看清楚，他意下的儲君是十一郎，免得你們這群皇子又如他們兄弟一般斗來斗去，都是他兒子，手心手背都是肉，他也舍不得。誰知……誠實忠厚，誠實忠厚的人如何坐得穩(wěn)帝位？真不知常庸腦子里裝的是什么?！彼嘈σ宦暎拔抑挥X圣人做事不甚利落。你是他兒子、常庸是他老臣。既然你們誤會了，也該向你們說明白才是。自己躲在大明宮中失望嘆氣又有何用？上一輩的王爺們并你們那些哥哥們的亂子豈非又得重來一回？你四哥之死，他其實傷心的很?！?br/>
九皇子早如遭了雷劈一般，怔住了。
也不知過去多久，他忽然問：“父皇早定下了十一弟？”
賈赦道：“未必是早定下的，然他必是早有此心。這些年我也想打消他的念頭，如今看著不甚成功?！?br/>
九皇子奇道：“榮公不欲十一弟為太子么？”
賈赦嘆道：“最早我是無所謂的，他做太子倒是能多護著我們家里些。偏這幾年十一郎常跟著我。我竟舍得不他去當什么勞什子皇帝了。瞧瞧你父皇，多辛苦。他身子不好雖說有遭人暗手在里頭，又如何不是這些年來積勞成疾？我是不想十一郎那么辛苦的。故此我引著他日日淘氣?！?br/>
九皇子想了想，自己最用功念書，十一弟偏是最為淘氣的，不禁委屈的眼圈兒紅了：“不知父皇眼中我差了十一弟什么？”
賈赦道：“換了我是他，也會定下十一郎的。十一郎性子開通、肯相信人。他若能執(zhí)掌大寶，不會如歷朝歷代那些皇帝一般傷了手足，反是敢重用兄弟的。這些年我朝正在開疆拓土，圣人欲送兒子們每人一塊地盤。唯有不疑心兄弟的那位皇子坐鎮(zhèn)中央，方能不至于換了個大點的地方又內斗起來。今日之天下非往日之天下，單會念書是不成的。殿下，若你還欲一爭，不可再一味讀死書了?！?br/>
九皇子雙目一亮：“榮公可愿助我？十一弟曾救我性命，榮公既不愿十一弟為太子，我如有一日得償所愿，必重用十一弟?！?br/>
賈赦搖頭道：“我為人極懶。只是瞧著你年歲太小罷了，竟被這些人逼得……十一郎要走什么路，待他再大些，我盼著他自己定下來。依著我的意思，他若不接著圣人這攤子江山，便可往外洋尋塊好地方，憑他自己的念頭立國也不錯。”他長嘆一聲，“當皇帝有什么好！你可仔細想過，你心里頭究竟想不想當皇帝？當皇帝固然有好處，又何嘗沒有壞處?！?br/>
九皇子怔怔的坐了半日，苦笑道：“我也不知道?！?br/>
賈赦站起來道：“我雖不愿十一郎為太子，也不愿你們接著手足相殘。殿下，赦有一言相勸?！?br/>
九皇子忙立起：“求榮公指教?！?br/>
“你們父皇是皇帝，且他是明君。不客氣的說，他若不是明君，我早領著全家去外洋占地盤了，不會相助他這許多。又因他是明君，太子之事，只能由他圣心獨斷出誰最合適，而非由旁人來斷誰不合適。踩兄弟、斗兄弟、栽贓兄弟，都錯了方向。唯有做自己，方是正道?！毖粤T，向九皇子一揖到地，轉身離去。
九皇子呆坐在那里足有兩三個時辰，直至天色將暗方讓隨身太監(jiān)喊的回神。
又過了數(shù)日，九皇子往大明宮求見。
圣人宣了他進去，九皇子向他長跪奏道：“兒臣求立十一弟為太子。”
圣人瞧了他半日：“你不想做了？”
九皇子垂目道：“兒臣想了這幾日，起初覺得自己亦能不疑心兄弟、重用兄弟。偏兒臣前日路過御花園，見了那水池子，想到那回大冷天的兒臣險些淹死便又懼又怒。如有一日兒臣知道害了兒臣之人是哪位兄弟的至親，必怨屋及烏。榮公言之有理，十一弟性子好，大冷天兒不顧身份貴重立時跳下冷水池子救我，他委實是個不會疑心兄弟的。來日我朝疆土擴大，當?shù)靡晃徊灰尚男值艿木踝?zhèn)中央，方不至內斗。況榮公及他那一系多有奇才，十一弟若去了外洋，他們定然都跟著走了。兒臣恐有一日枝強干弱?！?br/>
圣人頷首道：“能想到這一條，你便不遜于十一郎了。朕也多有顧及這個。十一郎是個好孩子，生性大方，不會虧待你們的。你們也可借他之力于外洋立國?！?br/>
九皇子再叩首。“兒臣明白?！?br/>
圣人嘆道：“你可知道常庸遜于賈赦何處？”
九皇子略一思忖，道：“常大人與容人之處不如榮公?！?br/>
圣人哼道：“恰恰相反，常庸于正事上比賈赦能容人的多，只眼界小了些。他只瞧著我們本國；恩侯那心比針鼻兒還小，眼睛卻能看見天下之大?！蹦朔愿来鳈嗳硭割^的那本未曾修正的初稿《資本論》?！百Z恩侯之大方在于，凡于他無害之人，他便無私。尋個借口纏上他，讓他教你。他最愛小孩子?！毖粤T闔目。
九皇子接了那書，叩謝而去。
(紫瑯文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