古老的北京城飄落著雪花,冬日的天氣又干又冷。上午的朝陽門外,一騎快馬從通州的方向疾馳而來。
隨著馬脖子下面的銅鈴的“嘩啦啦”不斷作響,道路上的行人紛紛向兩旁避讓。奔馳的馬蹄卷起地面的雪花和泥點濺在好多行人身上,可那些行人除了怒視驛馬上騎手的背影,卻也不敢多說一句。
守在朝陽門城下的官兵遠遠一聽鈴聲,就知道是報送公文的驛馬,剛想叫停,只聽馬上那人突然舉出一份公文,高聲喊道:“六百里加急!回避!”
幾個官兵一聽,連忙驅趕著城門口和城門洞里的百姓閃開。城門下一片人頭嘈雜,幾個小販來不及走出城門洞,于是急忙將身子貼在門洞的墻壁上;一陣風刮過,那驛馬如風馳電掣一般穿過了城門洞,進入了朝陽門內(nèi)大街。
那信使一路縱馬疾馳,一直到了東安門前,這才下馬,掏出兵部堪合和一封插著兩根雞毛的急件,齜牙咧嘴的對守門侍衛(wèi)道:“快!吉林將軍府急報!”
軍機處里,董誥正在跟颙琰說著年底戶部奏銷的事,只見軍機章京福祿走了進來,在颙琰耳邊低聲說了兩句。颙琰面色一變,轉頭笑著對董誥道:“蔗林公,今日先到此吧,我這兒有樁急事要辦?!?br/>
董誥道:“那臣就不打擾十五阿哥了?!?br/>
颙琰等董誥出去了,這才對福祿問道:“人呢?”
“在隆宗門外候著呢?!?br/>
“你去把信拿過來,給他找個地方歇著,一會子備不齊還有話要問他。”
“嗻!”
過不多時,福祿拿著一個長方形的扁木匣子進來了,雙手捧著放在了炕桌上。颙琰先是揮揮手讓福祿出去,然后才用身上的一把鑰匙打開了匣子外面的鎖。打開之后,從里面拿出了兩份折子。
這就是八阿哥颙璇以及和珅發(fā)來的密折了。颙琰先打開颙璇的折子,只見上面說跟趙逆談判一事已經(jīng)初步達成協(xié)議,對方同意在朝廷交付贖金后放人云云,具體事情經(jīng)過由和珅詳細說明。
颙琰已經(jīng)知道和珅帶著兵去了寧古塔坐鎮(zhèn)談判,也有些佩服此人的勇氣。當初乾隆得知和珅要親赴寧古塔坐鎮(zhèn)與趙新的談判時,也稱贊其“國之柱石”。
不過等他打開和珅的折子,仔細看完里面的內(nèi)容后,已經(jīng)是滿臉怒意。
五年!登陸廣州貿(mào)易!索要小島!
那個趙新果然狂妄悖逆,視我天朝于無物!和珅在密折中也提到“恐彼陽言休養(yǎng),陰圖益兵再舉?!?br/>
不過和珅跟八阿哥颙璇的意思一樣,還是建議朝廷暫時休戰(zhàn)。雖然祖宗龍興之地,不可聽其蹂躪,但趙逆人馬的火器著實厲害,大兵云集調動也需要時間。所以先營救被俘將士,等來年開春道路解凍之后,先廣派密探,摸清對方虛實,同時設法招徠趙新手下,看看能否從內(nèi)部瓦解;到時大軍壓境,內(nèi)外合力,才可一戰(zhàn)剿之。
這三項條款,依颙琰的意思,他是一個都不想答應。可他也明白,眼下連最精悍的京營火器營和蒙古八旗都打不過北海鎮(zhèn),再說什么也是無用。萬一對方反悔,一路南下打到盛京,那自己這些人可就真成了大清的千古罪人了!
想到這里,颙琰長嘆一聲,將兩份密折裝入匣內(nèi),起身去了養(yǎng)心殿。這事最終成不成,還要看乾隆的意思。
一個時辰后,養(yǎng)心殿西西暖閣里,乾隆坐在寶座上,頭頂上掛著“勤政親賢”的匾額。颙璇跟和珅的那兩份折子就攤在他右手一側的小幾上。地上的水漬和茶碗碎片已經(jīng)被太監(jiān)收拾干凈,再也看不出一絲痕跡。而颙琰則跪在地上,滿臉淚痕。
乾隆咬著牙緩緩道:“朕曾說過,大一統(tǒng)而斥偏安,內(nèi)中華而外夷狄,此天地之常經(jīng),古今之通義。是故夷狄而中華,則中華之;中華而夷狄,則夷狄之??尚δ勤w逆雖是一個漢人,舉著朱明大旗,竟然與海外夷狄為伍。和珅的折子上既然說了他曾經(jīng)從朝鮮人口中聽到過,那就派人去問朝鮮國正使李性源,一定要查清楚那個所謂的阿伊努國是何來歷。”
“兒臣回去就派人去?!?br/>
在乾隆看來,判斷一個王朝是否有正統(tǒng)地位,不是以民族為判定標準,而是根據(jù)是否有相當?shù)慕y(tǒng)治疆域,并且是否能進行有效的管理;那些在史書上“重夏輕夷”的看法實在是有失公正。
對于滿清統(tǒng)治的正統(tǒng)性,乾隆早就通過對前明失去了正統(tǒng)性的理由做了進一步的說明,并通過對歷代通鑒的御批而告知天下讀書人。
比如元順帝北逃沙漠,雖然也是子孫不絕、苗裔屢傳,但他放棄了中原,失去了對中原的“疆域可憑”,所以蒙元的正統(tǒng)性也就由此斷絕。
(“疆域可憑”,就是對統(tǒng)治下的國家領土能進行有效的管理。要么占據(jù)中原,要么占據(jù)江南半壁。海島和邊荒之地不在此列。)
而對于前明的滅亡,乾隆則指出,南明在福王的時代,還算是江山半辟,疆域可憑。假使能立國自強,不過分貪淫的話,也能混個偏安,未必不比當年的宋高宗差。至于隆武、永歷則是遁跡福建、云南,茍延殘喘,再也不能算是一個國家,最多也就和南宋最后流離海島的二王類似。當福王兵敗被抓,前明正統(tǒng)就沒了;而隨著永歷之死,則前明遺緒已失。
作為“盛世”之下的君主,乾隆對于“華夷論”的這番見解在這十幾年來已經(jīng)深入人心,天下的讀書人也不會再將明亡與滿清的正統(tǒng)性進行對立,由此進一步確認了滿清統(tǒng)治的合理性。從這一點上來說,乾隆做的比康熙和雍正都強。
颙琰明白乾隆的意思。那就是前明的正統(tǒng)性早就喪失的一干二凈;即便趙新能拿出證據(jù)證明他是趙王后人,就算他舉出前明旗號,天下的讀書人也不會跟從的。而得不到讀書人的支持,老百姓也不會跟隨的。
乾隆其實也是無奈,祖宗龍興之地,那是半分也不能讓的??墒侨缃翊蛴执虿贿^,只能先從大義上站穩(wěn)腳,然后再徐徐圖之。
“起來吧?!?br/>
“兒臣謝父皇。”
“對那個趙新,你怎么看?”
“依兒臣所見,此人行事頗為怪異。那雙城子一帶俱是蠻荒,他養(yǎng)活手下那許多人,不說跟朝廷索要糧草,卻只貪圖用我軍將士交換黃金寶貨。他到底想干嘛?這事兒臣到現(xiàn)在也想不明白。”
乾隆沉聲道:“朕自御極以來,敬惟祖宗開創(chuàng)艱難,夙夜孜孜。白山黑水,乃系顯祖發(fā)祥之地,斷不能尺寸有失!他想要五年休養(yǎng)生息,朕卻偏偏不能給他五年!否則賊勢一大,恐難再制。似此等狡焉思逞之徒,跳梁小丑,斷不容輕赦,必發(fā)大兵殲戮剿除!彼雖火器精銳,但我天朝兵威不容褻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