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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林素聞雖然資質(zhì)很好,但關(guān)于自己家的歷史,學(xué)得實在很糟。
抑或是林家故意掩飾,才讓他們家后輩的年輕弟子,誤以為顧家的故地在盛京。
但是,當(dāng)年林家驅(qū)逐顧家,殺了包括我舅舅和外祖父在內(nèi),幾十條人命,不僅在修行界,即便整個天下,都鬧得腥風(fēng)血雨,時至如今,街頭巷尾里還有議論此事的老人,林素聞即便再怎么與世隔絕,也不可能完全不知情。
唯一的解釋,林家到現(xiàn)在還對顧家的事,耿耿于懷,心存怨懟,以致被人認(rèn)為與他們同屬于一個地方都不愿意。
按理說,因那些過往,我與林素聞之間,應(yīng)該有著生死之仇,但這點仇恨,與滅門之禍相比起來,又算得了什么?
見事都還沒開始做,他們就先吵起來,我出言阻止:“此事,只是在下的一點想法,諸位大人,若是覺著在下說得對,便按照在下說的去做,若是覺得在下說的不對,也可留在館中等候消息,個人選擇而已,沒什么好計較的。”
最終,除了那位姓鄭的大人,其余所有人都跟我出了紅聞館,在路上,劉伯舟還跟在身邊,小聲地勸慰我:“鄭大人近日,心情不佳,聽聞他同門有位師兄,在福陽縣當(dāng)差,因得罪了當(dāng)?shù)靥?,被以巫蠱禍『亂』之罪處刑,是以鄭大人心中,有些忿忿不平吧?!?br/>
我笑了笑,答:“時人經(jīng)歷不同,看法不同,立場就不一樣,這沒什么的?!?br/>
“話雖如此?!?br/>
劉伯舟嘆了口氣:“日后若有閑暇,還請顧大人開解他一二,我是怕……”
修行之人,講究極強(qiáng)的專注力和精神力,卻也因此,很多人流于偏執(zhí),最終墜入歧途。
輕則,數(shù)載修行毀于一旦,重則,若是因自己的一時之念,傷人害己,釀成不可挽回的禍?zhǔn)拢慌逻B『性』命都保不了。
我嗯了一聲,答應(yīng)下來,走在大街上,卻遇到師兄朝著紅聞館匆匆趕來。
他見我領(lǐng)著一隊人,朝著北門走去,攔下我:“緋然,我有事情跟你說……”
真奇怪,王上今日病情惡化,師兄身為護(hù)衛(wèi),不在他的身邊保護(hù),為何會出現(xiàn)在這里?
自從上次分別,我已有好幾日不曾見到師兄了,今日可真不湊巧,正好趕在我忙的時候,不然還能跟他好好說說話。
畢竟盛京城內(nèi)所設(shè)的結(jié)界點甚多,大大小小加在一起,有上千個,若想在夜晚來到之前全部加固一遍,已是有些吃力。
于是,來不及多想,向師兄道:“師兄,我有急事去處理,有什么話,等明日再說吧。”
說完,錯開身,繞過他,只聽到師兄在身后,遠(yuǎn)遠(yuǎn)地喊了一句:“緋然……”
我沒放在心上,繼續(xù)朝著前方走,很快來到北門,卻又陷入為難,原本打算兵分兩路,從北門開始,過東西兩門向南門推進(jìn),這樣加固結(jié)界的速度會快一些,但是,今日盛京有些危險,在加固結(jié)界的過程中,很可能會受到邪祟的攻擊,所以每隊人中,至少要有一個修行強(qiáng)大的領(lǐng)隊,來確保大家的安全。
這兩個人,我和林素聞是最佳的人選,但所有人都知道,我們倆向來是形影不離的。
劉伯舟尷尬片刻,小心建議道:“要不,我和齊大人一路,這樣還能有個照應(yīng)……”
我沒說話,林素聞默然片刻,卻離開我的身后,抬腳向另一隊人走去。
我向他道了聲謝,最終決定,我和劉伯舟帶領(lǐng)一隊,而林素聞和那位齊大人,帶領(lǐng)另一隊,雙方約定在南門匯合。
所謂加固結(jié)界,不過是持著一束銀杏枝葉,若是遇到寺廟道館,仙邸神像,便蘸著山泉井水,在門口或者神像邊灑上一圈,銀杏,是天生的潔凈之物,能夠?qū)挂蜓疃l(fā)的濁氣,但所用的山泉井水,卻不是一般的水,需經(jīng)特殊的咒術(shù)凈化才有效用。
很簡單,但是由于結(jié)界的分點甚多,想要全部加固一遍,需要消耗不少時間,將近子夜時分,我們才趕到南門,在那里等了差不多一刻鐘,才見到林素聞和齊大人他們過來,每個人的臉上,甚至連林素聞都略帶疲憊之『色』。
半空,開始刮起風(fēng)聲,懸掛在城樓上的燈籠來回?fù)u曳,連守城的兵將都躲了起來,抬起頭,可以看到穹空上蓄積的烏云,它們在狂風(fēng)之下,如流動的水,變幻著各種形狀,卻始終籠罩在盛京城的上方,非但沒有散開,反而越來越濃,頗有黑云壓城城欲摧的氣勢。
在尋常人的眼中,它們不過是暴風(fēng)雨來臨之前的預(yù)示罷了,但我們都知道,這些東西,正是威脅盛京安全的邪祟妖物。
狂風(fēng)越刮越大,甚至都讓人有些站不住,地上的塵灰被卷起,令人睜不開眼睛,路邊的樹葉,也脫離枝頭,漫天飛舞。
“顧大人,真的不會百鬼夜行么?”
一位大人小心問我。
我沒有回答,依舊仰著頭,望著天空上最為黑暗的那團(tuán)烏云,在那團(tuán)烏云里面,隱匿著幾百個妖祟,若不是修行強(qiáng)大的術(shù)士,根本看不到它們的原身,此時,它們俯視著下面的城池,將要沖進(jìn)來時,卻從沉寂的樓闕間,從荒廢的街角邊,從深山的樹林里……泛著上千道淡白的光芒,這些光芒匯聚在一起,在天上形成一層結(jié)界,將那些邪祟又擋了回去。
有修行尚淺的小妖怪,立即被結(jié)界凈化,在空中掙扎幾下,便化為黑霧消逝,即便如此,仍是有些妖怪不甘心,一次次地撞擊著結(jié)界,在它們的撞擊下,結(jié)界微微動『蕩』,甚至受到攻擊最多的那塊地方,都有了破損的跡象。
“顧大人……”
剛才的那個人,似乎有些焦慮,向我走過來幾步,林素聞卻站出來,將他擋住。
我看了一會兒,向他伸出手:“林素聞?!?br/>
林素聞會意,將背上的‘墨池’取下,遞到我的手中,我將右手的掌心劃破,拿出一只紙鶴,并指握在手中,低低念動法訣,朝著那塊烏云放了出去,沾著血跡的紙鶴,在術(shù)法的催動下,蹁躚飛舞,觸及那團(tuán)烏云的瞬間,如湖中投石,散開一圈漣漪,凈化了黑暗的空間,并朝著周圍迅速蔓延,最終,恢復(fù)為原來的澄明一片。
頃刻之間,以紙鶴為中心,裂開一個圈,有幾只修行不錯的妖怪,從中掙扎出來,四下逃散,其中有只全身黑鱗的龍形妖祟,由于受了重傷,在那些妖怪的中間,痛苦地翻滾盤旋,又一頭扎進(jìn)附近的黑云里面。
“想要逃走么?”
我將‘墨池’還給林素聞,再次念動法訣,剛才那幾只妖祟逃走,最終消隱的地方,從烏云的內(nèi)部,瞬間又閃出幾點白光,不僅它們,連周圍的妖祟都被凈化,隨風(fēng)散去。
“厲害,被凈化的妖怪竟能作為媒介,進(jìn)行第二次凈化,顧大人,你是如何做到的?”
身后有人驚嘆了一句。
我面無表情,但已覺勉強(qiáng),本來這種術(shù)法,對我來說,還不算什么,但今日有所不同,我的手上,還連接著一道禁忌,用以壓制江采萍身上的邪祟,若再施用此類術(shù)法,只怕會被那個邪祟有機(jī)可趁,反過來侵入我的體內(nèi)。
周圍的風(fēng)漸漸止息,由于妖祟的散去,連光線都亮了許多,天空之上,閃爍著幾點星子,我收了手,道:“走吧,不會有事了。”
轉(zhuǎn)過身,正打算帶著那些大人離開,后背卻突然襲來一道狂風(fēng),下意識地回頭看去時,只見剛才被我凈化的地方,有一個東西,被隔在結(jié)界的外面,似乎正在努力擠進(jìn)來。
首先出現(xiàn)的,是一匹白馬的頭,馬身,然后是一輛馬車,剎那間,在它行走的軌道兩旁,梅花盛開,紛飛如雪,空氣中彌漫著冷冽的寒香,給人的錯覺,仿佛此時此刻,置身之處不是盛京的夜晚,而是一片繁花錦簇的梅海。
那輛馬車,出現(xiàn)在半空中,四角的銀鈴,發(fā)出清脆的聲響,馬車的旁邊,有四名女子,銀發(fā)如瀑,容顏清麗,雪白的衣袖上,繡著赤『色』的梅花,恍若九重天上的仙女,她們踏著碎步,跟隨馬車緩緩移動,但是給人的感覺,那輛馬車的速度很快,如風(fēng)一般,呼嘯而過,可她們明明很慢,卻絲毫沒有被落在后面。
狂風(fēng)拂過,車簾掀起,里面坐著的,是一個銀發(fā)的年輕人,折扇遮面,不大能看清楚臉。
正在眾人驚愕時,那輛馬車穿過結(jié)界后的速度卻越來越慢,最終,也像那些女子一樣,車身越來越淺,最終化為一束花枝。
一個人掉了下來,那個姿勢,大概就像一只被老鷹抓走的烏龜,又被從半空中丟下來,手腳『亂』舞,發(fā)出啊啊的聲音,我沒動,林素聞也沒動,其他的那些大人,還沒從他『騷』氣的出場方式中緩過神來,自然也沒人想著去接他。
只聽一聲巨響,那個人摔在地上,果真如烏龜般,四仰八叉,十分難看,剛要起身時,又被隨后掉下來的花枝折扇砸了幾下,捂著腦袋望著地上散落的花枝,十分委屈地道:“小白,花花,你們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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