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親情抉擇

    北城三月的晚風吹在身上令人瑟瑟發(fā)抖。我理了理衣領(lǐng),低下頭三步并兩步往小曼家趕。由于離得比較近，才走了五六分鐘就隱約聽見孩子們歡快的笑聲。咚咚咚，門吱的一聲開了一條縫。“小兔子乖乖,把門兒開開,快點兒,媽媽要進來?！薄安婚_不開,我不開?！迸崤暹€為剛剛的事情耿耿于懷,可急切的動作早就出賣了她的心情。

    “好了,曼姨幫你教訓(xùn)媽媽，怎么能欺負我們的小公主呢？”說完舒小曼假裝捶了我一下，沖我擠了擠眼睛。我立馬轉(zhuǎn)過身子,小聲地啜泣：“都是我不好,既然你們都不理我，我就不要再出現(xiàn)在你們面前好了?！睖匚暮团崤逑裼辛诵睦砀袘?yīng)似的，一個緊緊抓住我的左手，另一個抱住我的胳膊。嘯釧無奈地聳聳肩，幫裴佩理了理外套，真是一個貼心的大哥。

    張弛并不在家，小曼用溫柔的目光看著我和三個孩子。當初她為了追求愛情，當著眾人的面向鄭飄揚表白，妹有意郎無情，化作落花流水。幸而張弛拯救了這個美麗的姑娘，用他的愛毫無保留地呵護受傷的心靈。掐指一算，他們結(jié)婚也快五年了。跳脫的張弛搭上沉穩(wěn)的小曼，日子過得平淡不失溫馨，工作也順順利利，只差一個可愛的寶貝了。

    “年楠，你弟今晚回學(xué)校住，明天再回來。”小曼拍了拍我的肩膀，用會意的眼神看了看：“告訴莊阿姨不要太難過，船到橋頭自然直?！?br/>
    本打算邀請小曼去家里搭伙，可家里的事情一團糟，實在不方便招呼她。簡單寒暄感謝了幾句，我?guī)е齻€娃回到家。只見婆婆坐在樹下，無精打采地看著星空，嘴里念叨著：“本事同根生，相煎何太急?！笨赡苁锹牭介T開的聲音，她勉強露出幾分笑容，招呼三個孩子到身邊：“剛剛奶奶是不是嚇到你們了?。繉Σ黄?，寶貝們！”

    貼心的小棉襖將自己的頭靠在婆婆的肩膀上：“爺爺和爸爸不在家，裴佩和兩個哥哥會保護你?！薄皩Γ棠棠憧纯次椰F(xiàn)在多厲害，給你表演一下吧?！睖匚牧⒖谈胶偷?，展示自己的武術(shù)成果來彩衣娛親?？粗⒆觽兣Χ甲约洪_心，莊知秋點了點頭：“都是好孩子，外面太冷了！你們先進屋子里坐一會，奶奶給你們熱飯菜，年楠過來幫我?！?br/>
    熱騰騰的鍋氣彌散在小小的廚房，立馬吹散身上的寒氣?！澳觊?，想必今天發(fā)生的事情你也清楚，海外關(guān)系牽扯太多利益，這攤渾水不能碰。等明天莊知夏來的時候，你就說我生病了，讓他不要再打破溫家平靜的日子。”說完婆婆長長地嘆了一口氣：“都走了那么多年，干嘛還要回來呢?！?br/>
    作為一名普通的軍人，我毫無保留地愛自己的國家，愛這片土地上生活著的人們；但作為一個重生的人，經(jīng)歷過那么多風風雨雨，我更明白時代的殘酷性。提到海外關(guān)系，總會勾起一幕幕心酸的往事回憶。雖然上輩子我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農(nóng)民，平平庸庸的過完一生，但我的好姐妹王玉嬌卻沒那么幸運。她有一個八竿子打不著的叔叔是從美國留學(xué)歸來的華僑，獨自住在縣城中學(xué)的單身宿舍。在樓梯過道有一個碩大的木箱子貼靠在墻壁上，把半個樓道窗戶都擋住了，據(jù)說是他回國帶回來的，從未開箱。

    這位叔叔的兄弟姐妹們在大撤退的時候選擇跟隨大部隊去了對岸的島嶼。然而倔強的他在完成學(xué)業(yè)之后，毅然決然選擇回國，施展自己的才華。誰曾想到最黑暗的十年給他帶來毀滅性的災(zāi)難，生活不順加上造反分子的有意抹黑，在一個漆黑的夜晚投入了冰冷的湖水。玉嬌的兒子在縣里讀書的時候，曾經(jīng)在這位叔叔家借住過一段時間，也被貼上有海外關(guān)系的標簽而名落孫山。

    我不是圣人，只是一個平凡的母親，不希望自己寒窗苦讀數(shù)十載的孩子們也因為有一個并不熟悉的親戚毀掉前程。“好的，這件事情知道的人越少越好，鄰居問的話，我就說是您的同鄉(xiāng)，打聽祖墳的下落?！?br/>
    第二天一大早，天才蒙蒙亮，就聽見四合院外傳來急促的敲門聲。我趕緊披上外套，一探究竟：“祺汾，怎么是你??？”小叔子比上次見面的時候更憔悴。他將熱騰騰的豆?jié){遞到我的手里：“嫂子，昨晚的事情我都聽年林說了。爸和哥不在家，我這個男子漢可要為你們遮風擋雨?！蔽疑舷麓蛄苛怂麕紫拢骸熬湍氵@小身板，比林黛玉都柔弱，今天中午嫂子給你加餐，得好好補補，不然怎么把你嫁出去啊！”

    “唯女子和小人難養(yǎng)也，我哥怎么受得了你每天這么念叨??？對了，我家的小美人起來沒？好幾天沒見面，都快想死我了?！毙∈遄右娢覍⒃掝}帶到他的身上，立馬話鋒一轉(zhuǎn)?！俺粜∽?，還知道回來看看你娘啊！你嫂子這是賢惠，打著燈籠也找不著，是你哥八輩子修來的福分?！眿屄牭轿液挽鞣谠谕饷嫠Ｗ炱ぷ樱才思馓讖奈堇镒叱鰜?。

    祺汾見我們婆媳強強聯(lián)合，自知再糾纏下去肯定會落敗。他躡手躡腳走進裴佩的房間，捏了捏小家伙的臉蛋，又折回客廳：“媽，你說舅舅的事情怎么辦??？”婆婆皺了皺眉頭：“溫祺汾，從現(xiàn)在開始記住你沒有舅舅，他只是生命中的匆匆過客。不求富貴，但求平安?！?br/>
    吃完早飯，我就打發(fā)幾個孩子去紅旗家，盛大哥正好休假，可以帶著孩子軍團出去轉(zhuǎn)轉(zhuǎn)。家里的事情亂七八糟，小孩子在這只會添油加醋。當時針指向九的時候，莊知夏穿著一身體面的西裝敲響了四合院的大門。“你就是我的外甥？白白凈凈果然遺傳了莊家的優(yōu)良基因，不像溫一葉那個強盜綁匪?！本司松仙舷孪伦笞笥矣覍⑿∈遄哟蛄苛撕脦紫拢瑵M意地點點頭。

    “我又不是你賣的貨物，憑啥要你待價而沽、接受你的批評呢？”祺汾氣呼呼地反駁，儼然不顧讀書人的面子。莊知夏往房間瞄了好幾下，急切地問道：“我的妹子在哪里？”“婆婆身體不舒服，在房間里休息。你有什么事情和我們兩個談就可以了。”我搬來一張凳子放在他面前，盡量做到基本的禮貌。

    莊知夏仿佛早就預(yù)料到這個結(jié)果：“果然是沒長大的小丫頭，知秋還是和小時候一樣，碰到什么難題會拜托周圍最信任的人。歲月如梭，一晃三十多年過去了。我這次回來主要就是看看她，既然一切安好，我就不再打攪你們?！彼呎f邊從懷里掏出一個信封，里面寫著他具體的通信地址。

    “碰到什么困難可以寫信找我，本打算從美國回來定居，順便做點生意。”莊知夏長長舒了一口氣，接著打開行李箱，攤在我們面前：“當初我離家出走帶走家里大半家產(chǎn)，這里算是補給知秋的嫁妝。你剛剛不是說知秋生病不便打攪嗎？那就接受這份遲到的禮物?！?br/>
    隔壁房間傳來微微的啜泣聲，血脈相連的親兄妹相隔那么多年沒有見面，哪會真的忍心斷絕關(guān)系。婆婆今年五十幾歲，等那場浩劫結(jié)束，也快七十多歲了，也許今天的會面是最后一次相逢。早在舅舅敲門的時候，我就偷偷將房門打開一條縫?！案纾@么多年你還好嗎？怎么沒有把嫂子帶回國看看呢？”婆婆再也壓抑不住自己情感，從房間里沖了出來，一頭扎進哥哥的懷里。

    舅舅將婆婆緊緊摟住，像小時候一樣輕輕地拍打她的后背：“我很好，只是一直很想念你?？吹侥愕膶O子孫女，我不得不服老啊！”兄妹倆有說不完的悄悄話，我和祺汾識相地閃到一邊。臨走之前，莊知夏將我拉到一邊：“小丫頭，我輸了！人再自私都不會舍棄親情，幫我照顧好妹妹。今天晚上我就要回香港了，以后有機會去那會找我?！?br/>
    看到完美大團圓的結(jié)局，我的心情立馬多云轉(zhuǎn)晴：“好好好，到時候麻煩舅舅了。”“真是個聰明的丫頭，不做生意可惜了！這么會察言觀色，該硬氣的時候毫不嘴軟，該伏小做低的時候毫不猶豫，你這個外甥媳婦我認了?！焙孟褓潛P的話不值錢似的，他不停地稱贊我，讓我自行慚愧。臨別前我拜托他幫我打聽一下靚靚的消息，自從1952年趙家母女踏上前往香港的輪船，也快九年的時間了。

    晚上幾個孩子都睡著了，婆婆、祺汾和我死死盯著那個皮箱，不知該怎么辦?！皨?，還是埋起來吧！財不露富，還不知道未來的路怎么樣呢。”我不能透露任何有關(guān)那個年代的秘密，只能竭盡所能保護這個家。婆婆指了指箱子里的戒指和項鏈：“等裴佩結(jié)婚的時候，我們再取出來吧?！薄皩?，全都給裴佩留著?！毙∈遄右埠苜澩?。

    意見達成一致后，婆婆負責把風，祺汾負責挖洞，而我則負責藏東西。千算萬算躲不過老天的算計，我們?nèi)齻€都忘了箱子這茬，結(jié)果幾年后果然招來許多麻煩，尤其小叔子犧牲最大。寶劍鋒從磨礪出，梅花香自苦寒來。也正是這一只被忽視的箱子，溫祺汾找到了自己丟失的愛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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