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大夫并非先前來的，只見他搖頭：“晚了……”

    眾人氣息頓凝，丁姀仿佛早料到了這結(jié)果，輕輕地嘆息。柳姨娘看起來也不過二十三四，在現(xiàn)代正是輕舞飛揚(yáng)的年紀(jì)，以她相貌身后定圍繞著許多青年才俊。可惜——在這里，她卻即將成為一縷芳魂。

    大夫盡人事，說給柳姨娘扎上幾針倒還能拖延些時日，不過也需要隔三差五地來。三太太應(yīng)允了：“怎么說，都拖到年后再行打算?！?br/>
    剛打開針包，丁煦寅瞧見一布囊長則手掌長短則半指的銀針，“哇”地一聲大叫，迅雷般沖起來撲到柳姨娘身上，嚎道：“不要害我娘，不要害我娘……”

    三太太臉色鐵青：“說什么混賬話？重錦，給我把他拉出去。”

    重錦答應(yīng)著就要上前，被冬雪一把撞開，護(hù)住丁煦寅紅著眼眶道：“爺……大夫是要救姨太太，爺是聰明人，聽話，姨太太會好起來的?！?br/>
    可丁煦寅死賴著不走，重錦咬牙，一個箭步過去把冬雪拉走，而后臂膀一攬就把丁煦寅攔腰圈到了懷里，叫道：“琴依，快來幫襯一下，十一爺?shù)膭艃禾罅??！?br/>
    琴依聽了趕緊上前，兩個人連架帶拖把丁煦寅從屋里拖到屋外，“咣啷”一聲關(guān)了門，一起在外守著他。

    大夫的老眉深揪，似乎對這番作為極不茍同?？墒窃诒痉种猓簿推财沧鞗]說話。倒是手底下見真章，一針一針地落到柳姨娘身上，柳姨娘僵滯的面部肌肉開始逐漸舒緩。

    屋里再沒人敢吭一聲。直至大夫收針起身，大家才喘了口氣。三太太讓人打點(diǎn)了銀兩送大夫出門，見丁姀一直愣在柳姨娘跟前，自大夫來了之后便沒說什么話了，于是囑咐香草把人攙回去。

    香草點(diǎn)頭，跟美玉先把三太太拱出門，而后才來扶丁姀：“小姐，三太太走了。”

    丁姀目不轉(zhuǎn)睛盯著柳姨娘看，腦袋里一直回響那句警告。直覺渾身發(fā)冷，胸口涌出一股毛汗。她閉了閉眼向屋子里掃了一圈：“大夫呢？”

    美玉“哎呀”一聲：“讓人給送走了！”

    丁姀道：“去追回來，夏枝的傷一樣耽擱不得?！?br/>
    美玉忙應(yīng)著跑出去追人。

    丁姀回想母親的決定，讓丁煦寅搬到自己屋里去，忽而有些迷惘。要說管教十一爺?shù)脑挘阉阶约何堇锶ヘM不是更見成效？可是母親并未這么做，而是把他送到她的屋里?？梢?，母親心里對柳姨娘母子的確有著一番不易察覺的惻隱之心。

    看看柳姨娘的屋子四壁冷墻，幽暗陰冷，高櫥銅環(huán)上啞光僵硬，她也不禁想到，這樣的環(huán)境并非是一個孩子適合待的。她嘆了口氣：“香草，去跟冬雪拾撮下十一弟的細(xì)軟?！?br/>
    香草詫異：“小姐，真要把十一爺接到咱們屋里去？”

    丁姀點(diǎn)頭：“你照著做吧?！?br/>
    香草不禁咕噥，這下屋里還有太平日子過么？涼涼地問：“那……十一爺睡哪里？”

    丁姀挪開腳步慢慢往外走，沉思了片刻，說道：“我里間不是還有個暖閣么？就那里吧，尚算暖和。等過了春再請二伯母開庫收拾幾樣寢具，以后就是長久了的?！?br/>
    香草吐舌，臉上有些不大情愿。

    丁姀話落就有些如芒在背，她目光微側(cè)往柳姨娘床頭望去，果然瞧見一雙幽幽亮亮的眼睛盯著自己的后腦勺，背脊上立刻竄起一股寒毛。加快了幾步出門，瞧見冬雪摟著丁煦寅呆呆杵在一道碧紗櫥下，就咳了兩聲，輕道：“冬雪，姨娘醒了，你帶十一弟進(jìn)去瞧瞧罷！”

    冬雪困頓地側(cè)轉(zhuǎn)頭顱，仿佛在心里輾轉(zhuǎn)了無數(shù)次才明白過來，臉上掛著一抹疏遠(yuǎn)的笑，輕輕推搡十一爺，兩個人一前一后地進(jìn)了起臥室。

    丁姀回到自己屋里，美玉已經(jīng)帶了大夫給夏枝瞧傷。見她進(jìn)來，大夫望了她兩眼：“小姐不必太擔(dān)心，傷口不深，好好養(yǎng)著未必留疤?！?br/>
    丁姀稍微寬心，柔聲問：“可有什么忌諱的沒有？”

    大夫道：“忌鹽忌辣忌酒忌蝦蟹……除此之外，最好別太過操勞?！?br/>
    丁姀一一記在心里，等大夫替夏枝包扎完，讓美玉小心送出去，自己則在夏枝身旁坐了下來。

    聽聞大夫說的忌諱如此多，夏枝恐讓丁姀為難。丫鬟們沒有這么多講究，若被外頭的人知道可要對她指指點(diǎn)點(diǎn)的了，沒有小姐的命還偏得了小姐的病。于是忙對丁姀說道：“小姐，適才大夫是說大了，不過兩道疤，哪里有那么多的忌諱。”

    丁姀也知道，現(xiàn)在正是需要人手的時候，如今巧玉是萬不管屋里的事了，夏枝是唯一一個知道珠繡技巧的丫鬟。若僅憑自己一人去教美玉香草，教不教得過來是一回事，那屋里的事又得輪到夏枝承擔(dān)也是一回事。她左思右想，何況如今丁煦寅也要搬來跟她一起住，珠繡的事情是萬不能在他面前露眼的。那自己要利用什么時間完成珠繡？

    她是真不想錯過這次機(jī)會。

    夏枝見她這副模樣，低嘆道：“小姐，奴婢從未見您如此愁苦過。即便六年離群索居的生活您照樣跟咱們有玩笑話?？墒悄源蚧亓思遥樕蠀s亦發(fā)沒有笑容了……小姐，要不咱們還回掩月庵去好么？”

    丁姀失笑：“既來之則安之。常言道船到橋頭自然直，車到山前必有路，咱們即便真到山窮水盡的地步了，也絕不能放棄柳暗花明的希望。你不必?fù)?dān)心珠繡的事情，我自有定奪。母親給我的時間大約也夠我繡出兩幅圖，在這之前你先好好養(yǎng)著，好的越快才能夠越早幫我?！?br/>
    夏枝這番話倒勾起了她連日來的心事。如今日日的瑣事紛擾跟掩月庵的清平生活實(shí)在有太多迥異的地方。人在倦怠的時候通常都分外渴望平和寧靜，可就算是現(xiàn)在回去了，這顆心已經(jīng)被攪動，回去只是徒污了庵里那一冊梵書貝葉。再說，在這里有她的母親父親親弟，有太多無法私心能撇下的東西，做人求的是良心安寧。

    她苦笑，什么叫做走一步看一步，就是一走一個腳印，知道自己正在腳踏實(shí)地。

    夏枝也知道自己說了窩囊話，要現(xiàn)在回掩月庵，三太太非把她吊起來打死不可。再說掩月庵亦不是想去就去想留就留的，那是褻瀆菩薩。

    今朝一日，幾人都如至惡夢里一樣。直等香草跳著腳撞開烏木珠簾沖進(jìn)來，連口氣都不喘地道：“小姐，奴婢在十一爺?shù)拇怖镎业搅诉@個。”

    手掌一攤，丁姀驚訝，沒想到丁煦寅還會留著這只絹制兔子！

    香草飛奔回來就是為了拿這個獻(xiàn)寶，她看到時也著實(shí)吃了一驚。誰能想到丁煦寅會留丁姀送的東西？還是好好地放在枕頭邊上的。這可不像只是隨意擱在那里的！她是左想右想：“小姐，十一爺該不是拿這個扎小人吧？”說著真就拿著兔子翻倒認(rèn)真檢查起銀針來。

    “瞎說什么，”丁姀覷她，香草的腦細(xì)胞也不知怎么長的，什么都敢想。她前一陣在榮菊堂的時候就聽說丁冉之的那只早就被他拆成絹帕了，她也就以為丁煦寅也必然不會好好保存。本就是輕于鴻毛的東西，她亦不甚在意，可偏偏是這自己不曾在意的東西，丁煦寅卻一直留在枕畔。

    她拿起兔子，看得有些發(fā)呆。兔子有些臟了，看來有不少的時間是在手上把玩的，若丁煦寅單單喜歡兔子的話，大可以讓冬雪或者環(huán)翠依照這只再折。這絹?zhàn)邮撬模ㄉ亲约旱谋镒汜樐_一針一線繡出來的，所以萬不會認(rèn)錯。

    香草顯得頗為興奮：“看來十一爺也不是不知道小姐的好的?！?br/>
    可是有什么用？這一切已然被破壞了。

    丁姀把兔子還到香草手里：“把它放回去，別讓十一弟瞧見你動過它?！?br/>
    香草詫異：“怎么？不是把十一爺?shù)臇|西都搬過來么？”

    丁姀搖頭：“你只揀必要的先拿過來，其他的讓十一弟自己挑吧！”她想知道丁煦寅的心里，到底還有沒有她這個八姐。

    香草困惑，搖著腦袋出去了。

    忠善堂里頭，劉媽媽又在灰著臉受訓(xùn)。

    芳菲一捶一捶地往二太太肩上捶，二太太不耐煩了，雙肩一抖撇開她：“夠了夠了，越來越給我添堵！”

    劉媽媽這回是真不大明白了，委屈十分：“太太，八小姐去不了豈不是更好？屆時趙大太太的眼睛里就只看得到咱們七小姐了。”她是篤定二太太不會帶五小姐丁婠的了。

    二太太目光火辣辣的：“你知道什么？越老越糊涂的東西，趁早回家去把腦瓜子養(yǎng)清爽了再來！”

    劉媽媽急了：“太太，奴婢糊涂了，是奴婢糊涂了。”說著要自打嘴巴。

    二太太“哼”一聲：“你糊涂個屁！往后別自作聰明輕舉妄動，若讓大房那里得到點(diǎn)風(fēng)聲，仔細(xì)你的皮！”

    劉媽媽一聽二太太果然是不打算帶丁婠的，可是又十分糊涂為何要帶丁姀。怕自己再做錯事，只得厚著臉皮問：“二太太，恕奴婢多嘴，八小姐可比七小姐小不了多少呢？為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