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家老仆——呂燕在府中已有三十多年,她專門服侍君老夫人衣食起居,別院事無大小皆由她拿主意,除了墨衣外,儼然是府中第二位管事,她自恃年長,又深得老太太信任,待人接物亦然一派主子模樣,時常指手畫腳,狐假虎威打罵下人,又引薦自家兒女也同在府中做活,一家人在君家過得風生水起,那高漲的氣焰似是真翻身做了主人一般。家仆們雖有不滿,也只敢私底下議論。
呂燕此人雖行事招搖,為得老夫人歡心,辦事倒是從不含糊,事無巨細皆親力親為,一切事情妥帖細致。天未亮,呂燕便提著竹籃往街市而去,她日日雞啼起床,卯時為老夫人打點早飯,幾乎從無例外。
而今日,她走到街口時,突然遇襲——
呂燕直覺口鼻被覆,雙手被人緊緊勒至背后,想畢抓自己的人不止一、二個,她用力掙扎,腳死命勾住墻角,拼出全力不讓人拖走,可一四十開外的女人怎么抵得過幾個粗漢,她眼睛被黑布所蒙,一剎那天地盡黑,只聽得男人在她耳邊威嚇道,“敢逃,弄死你!”
呂燕冷汗涔涔,一動不敢動,想來她已是年老色衰,擄人為的應該是財,她想說錢給他們,放自己走,可嘴巴已被搗住,喊了半天根本沒漏出一點聲音。呂燕越想越害怕,幾欲昏厥,可背后幾只手時不時地推搡自己,讓她前行。不知走了多久,她被狠力一推,啊了一聲,栽倒在地。
黑布被人扯掉,望見那人的那一刻,呂燕驚呆了,“你……君一桃!”
艷紅裳,杏子眼,紅唇畔含著若有若無的笑意,君一桃倚坐椅上,冷淡道,“什么時候一個下人竟敢直呼我名諱了?”
呂燕愣了下,眼見君一桃身邊三名虎著臉的大漢,識時務地道,“小姐。你帶老奴來這做什么,我還要回去給老夫人做早點?!?br/>
“這不著急。”
此處四墻高砌,整個廳堂不過置了一四方桌,一把椅子,無窗不透光,大白天的還點了幾支蠟燭,看上去分外昏暗。君一桃低下頭注視她,直把呂燕看得心里發(fā)毛,“你到底想干嘛!老奴可不怕你!”
“我想做什么你清楚得很?!?br/>
呂燕憶起往事,“三年前你就問過老奴,老奴已經(jīng)告訴你,二夫人的事我不知道,從我口中想聽到些什么是絕對不可能的?!?br/>
君一桃淡淡一笑,“哦?三年前我問過嗎,我忘了呢。”她原不想如此直接,不過對方都打開天窗說亮話了,自己也就不必遮掩,“當初我是問你,我娘怎么死的吧。”
“哼。”呂燕很有骨氣地扭過臉,大漢手中的咸腥味殘留在口腔,她惡心不已,直接把這筆賬算在君一桃頭上。
君一桃見她執(zhí)拗,也不著急,“我再問一遍,我娘是怎么死的,回答我!”聲音不大,語氣卻是森冷到了極致。
“我不知道,不知道,多少次都是不知道!”呂燕大吼道,“老夫人見我這時候不回去一定會擔心的,到時候你以為你脫得了身?老夫人一定會整死你這個眼中釘!”
她站起身,不徐不疾道,“眼中釘?老太太都怎么說我與我娘的?”
“我不敢說?!?br/>
君一桃冷笑道,“不敢?我殺不了你還不能讓你疼嗎?”
呂燕忙道,“老夫人說你與你娘王一嫣是全天下最會狐媚功夫的賤人,活著難看,死了活該!”
雖是復述君老太的話,卻趁機辱罵了君一桃,呂燕心中不由地也跟著爽利起來。三年前,君一桃也曾命人把她抓起來,又是打又是罵的,自己最終也沒開口,那事非但讓君不換對君一桃失望至極,也讓老太太對自己更加放心。說白了,君一桃不過是個十六歲的小姑娘,手段再毒辣,心機還比不上自己老江湖。
呂燕有些得意,誰料到臉上下一刻火辣辣的疼。君一桃抬手就是兩巴掌,眼中凝結冰霜,她抿著紅唇不發(fā)一言。
呂燕覺得兩頰快速地腫了起來,不甘叫道,“是你讓我說的!”
“是我讓你說的??晌覜]說我不打你?!闭f罷,君一桃抬起腳,用勁踹倒雙手被捆的呂燕,她像個無力的球,滾遠了些,吃了一嘴灰。
“你打死我,打死我好了!老夫人一定不會放過你的!”她牙齒帶血,面額沖地,幾乎是哭喊出來。
君一桃道,“太遠了,我聽不清楚你說什么?!?br/>
分明聽得很清楚,呂燕忘了哭叫,又啊了一聲。
“把她給我踢回來?!本惶覐陀肿?,“就我跟前,不要多一分,也不要少一分?!?br/>
壯漢得命,左一腳右一腳,呂燕挨了七八腳,痛得嗷嗷叫。
“老奴真不知道二夫人是怎么死的?!奔幢氵@樣慘,呂燕還是咬死這個答案。
君一桃暼她狼狽模樣,又笑了出來,“似乎我沒有問你,你著急答什么。我以為你會一直緊緊閉著你那張嘴,然后……在這等死了?!?br/>
呂燕堅持道,“你不敢?!?br/>
“我不敢?”她笑得燦爛,“十三歲的我不敢,三年后的我,可沒什么不敢的。你當年欺我年少,趁老太太給我一巴掌后,狠踩了我一腳呢。”
她嚇道,“你不是什么都不記得了嗎?”
“啊,我只是隨便說說,沒想到是真的?!眽衾锪闼楫嬅嫫礈愐粔K,竟成了真。可她只是穿越而來,這記憶從何而來,難道是這具身體要她替君一桃報此大仇么。“而且,我這人呢,最是記仇?!?br/>
呂燕顫身不言,眼中尤有驚懼。
“你們以為我失憶了,就好欺負了是么?”她眉眼中都是笑意,“虎落平陽被犬欺?”君一桃垂下眼眸,笑道,“虎依舊是虎,就憑你們想欺我,癡人做夢?!?br/>
呂燕翻來倒去就那么幾句,急于脫身也管不得措辭了,“小姐……二夫人的事,沒什么可說的。放我回去,老夫人見我辰時沒去請安肯定會懷疑的?!睆那暗木惶冶拮硬浑x手,而如今的君一桃卻是兇狠不露色。咆哮奔跑的老虎不可怕,怕的是一聲不響把人撕裂的獅子。
君一桃閉了閉眼,然后,輕輕睜開,這次眼底不再有半分笑意,而是浮現(xiàn)凜冽如同千年雪峰的寒氣,她唇角微勾起,“聽說你的孫兒小力長得好可愛,虎頭虎腦的,人人都喜歡同他玩……啊,你的兒子也很能干呢,墨衣好幾次夸他勤快上進,他好像還會打獵,有時候會上山去的吧?”
聞言,呂燕嚇得面色驟白,全無人色,“不……你想做什么……”
君一桃佯裝思考狀,眼見呂燕全身顫抖,才“好心”告訴她,“如果哪一天,小力在同小伙伴玩的時候,啊呀,掉進湖里了……如果哪一天你的兒子上山打獵去的時,啊呀,掉下山了……啊呀呀,如何是好?沒幾天就要操辦一次喪禮的感覺,一定很不好吧。”
光是想象,已近崩潰,呂燕撕心裂肺道,“我說!我什么都說!”
攻擊一個人,永遠是攻擊最痛之處,或是最重視之處。
仿似方才的恐怖未曾發(fā)生,君一桃神情溫柔,笑道,“那我,洗耳恭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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