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薛氏就來安親王府陪范宜襄說話,守在屋子門口的丫鬟把簾子打起來,薛氏身子一矮鉆了進來,范宜襄坐在繡凳上,跟前的桌面上放了個圓身細脖的白玉瓷瓶,旁邊橫躺著一大簇桃花,有含苞待放的,也有開了一半的,挑挑揀揀,不知道往瓶子里放哪一只。
看見薛氏進來,就笑著對她招手:“你來的正好,趕緊給我看看怎么選,這么多枝我都挑花眼了?!?br/>
陸澈封了親王,范宜襄就是王妃,五皇子半個爵位都沒有,薛氏原本應該對她行大禮,剛起了個架勢要蹲,就被范宜襄牽著過去了,只好跟她一塊兒插花。
薛氏挑了半天,來來回回換了好幾枝□□瓶子里都覺著不好。
“我知道了,你這瓶子不對。”桃花枝本來就長,面前這個瓶子又是個細長脖子的,這么一放,怎么看怎么怪。
范宜襄恍然大悟,道:“去取個淺盤子來?!?br/>
青芽領命出去,其他幾個小丫鬟湊上來:“姐姐留心腳下,夫人可是有什么吩咐?”
“夫人要幾個盛桃花的瓷盤?!?br/>
“這種跑腿的活兒哪能勞駕您去,奴婢們?nèi)ゾ褪橇恕!?br/>
青芽擺擺手:“去吧?!鄙碜右黄チ烁舯谇菩」?。
方嬤嬤坐在屏風底下打絡子,屏風那頭就睡著小公子,邊上還守著兩個奶娘,一動不動地瞧著哥兒,眼睛都不帶眨的,上頭陸暢翻了個身,她們都得緊張老半天。
小公子不喝她們的奶,醒了就被方嬤嬤牽著過去那頭和夫人玩,她們怕被別人說成吃干飯的,在別的地方就更加賣力地表現(xiàn)。
青芽把脖子伸到屏風那頭看了眼小公子,才輕輕坐到方嬤嬤邊上。
方嬤嬤抬頭看了眼她,繼續(xù)低下頭干手里的針線活:“沒見過你這么沒出息的?!?br/>
青芽咧嘴笑了一下,知道嬤嬤是說她把取盤子的事兒交給了那三個丫鬟,她倒不是懶得走這幾步路。
如今夫人身邊只用個她,都是大丫鬟,憑什么她最得臉?
“她們心里想得什么,我閉著眼睛都能摸出來?!鼻嘌拷舆^嬤嬤遞過來的茶,道了聲謝,她們絕了在爺身上的心思,就只能在夫人面前使勁兒了:“要總不讓她們露臉,難免生出什么幺蛾子?!本团滦睦锓e怨,人心這種東西,是最不好去掌控的。
方嬤嬤贊同地點點頭:“你就不怕哪個得了臉,把你的位子搶了去?”
青芽心里呸了一聲,關鍵時候她能替主子去死!她們能么?
“主子心里明鏡兒似的。能在主子跟前伺候就是我的福氣,什么位子不位子的,只要夫人能用我一天,我就拼了十二分心去伺候,哪天不用我了,就是我伺候的不好。”
方嬤嬤嘆:“難怪夫人喜歡你了?!?br/>
她一把歲數(shù)的人了,還沒有這個半大閨女的心態(tài),昨兒個夫人讓她去處置季氏,她就覺得有些過了。
都是庶妃,她們鬧她們的,夫人橫插一腳算什么呢?如今唐氏得了臉,保不齊她的丫鬟就會去欺負季氏的,甚至欺負季氏都行。季氏這回挨了夫人責罰,就算被欺負了,估計也不敢再來找夫人了,到時候心里就要生怨。
生了怨就得做壞事。
方嬤嬤左思右想都覺得夫人昨兒個行事沖動。
青芽聽她原原本本說完這一通官司,笑道:“咱們能有什么辦法,主子們說什么,咱們照做就是?!?br/>
“可不?!狈綃邒叩拖骂^把剩下那點線頭咬斷:“大不了,回頭出了亂子,還由我們給兜著唄?!?br/>
外頭傳來剛才幾個小丫鬟說話的聲音,青芽放下茶碗起來:“還得辛苦嬤嬤您?!弊叩介T口,又回頭道:“謝謝您的茶。”
方嬤嬤起身:“哪兒的話?!爆F(xiàn)在她見著青芽都得挨半個頭了,青芽謝她敬她,是人家心善,她親自送她出屋,青芽忙說:“您留步,留步!”
出了屋子,剛才幾個小丫鬟在正屋門口不敢進去,一見著青芽就像瞧見救命稻草似的,齊刷刷望過來,青芽笑著走過去:“這是怎么了?”白給的露臉機會都不進去?
一看她們一人捧了七八個淺口的盤子,有天青色、天藍色、湖水色、耦合色...有玉的、瓷的、鎏金的,什么樣兒的都有。
“這是不知道送哪個進去給主子瞧?”青芽點了點幾個顏色淺的:“桃花顏色本身就淡,主子要賞的是花又不是瓶子,花里胡哨那些退到庫房里去吧?!?br/>
青芽讓托著淺色玉盤的小丫鬟一塊兒進去,她卻笑嘻嘻道:“還是姐姐進去吧,奴婢給您跑跑腿就行了。”
青芽把淺盤取下來,一人手里放一個,自己手里留一個正好:“咱們就這么捧著進去,叫夫人一眼就能瞧著哪個好?!?br/>
三人臉色迸出驚喜,青芽笑:“還等什么,一塊兒進去吧?!?br/>
范宜襄一眼就看中青芽捧得那個淺盤,讓盤子里擱了一層清水,把由薛氏修剪過的三兩枝桃花斜著擺上去,放在案幾前欣賞。
薛氏點頭:“好看?!?br/>
范宜襄也點頭,一眼看到青芽后面還跟著三個,就讓她們把淺盤也放下來,又重新擺了幾盤,又讓她們在屋子里其他案臺上擺好,然后說:“賞?!?br/>
這還是和陸澈學的,底下人事兒辦得漂亮,她就捉摸著該說點什么漂亮話夸夸她們,但是又不能讓她們驕傲,結果他每次都是面不改色地說這么一個字。
一開始她還覺得這是不是有點太不近人情了。用了幾次之后,發(fā)現(xiàn)是真好用啊!
三個小丫鬟一聽見這個,臉上都添了喜色,范宜襄道:“把庫房里的那幾件蔥黃和青碧的緞子拿下去,你們看著做幾件新衣服吧?!?br/>
眾人歡天喜地跪下磕頭,面上還要強忍著笑。賞賜什么不重要,最要緊的是得了賞,面子就有光了。
范宜襄擺擺手:“都下去吧,我要和你們薛主子說話?!?br/>
青芽領著一群人退下,薛氏手里還捏著一只桃花在修剪,心里全是羨慕,阿襄真是個有福氣的,底下人都知道主動給她做臉:“回頭你得重重賞她?!?br/>
“你看出來了?”范宜襄一臉的詫異。
薛氏噗了一口,臉上寫的是“你以為都跟你似的?”
“青芽太聰明了,分寸拿捏得極好,底下那幾個小的被她管得服服貼貼的?!狈兑讼宓靡獾?。
薛氏給她潑一桶涼水:“別到時候讓她做了二主子你還不知道?!?br/>
范宜襄連忙擺手:“不會不會?!?br/>
照以前,方嬤嬤成了二主子才是真的。離了方嬤嬤,她就是聾子瞎子。典型例子就是府里唐婉她們幾個進了門,她竟然過了兩個月才知道。現(xiàn)在想起來后背還發(fā)涼。
薛氏懶得說她,聊起了外頭的事兒。
范宜襄知道她來,就是特意過來寬她心的,估計又是陸澈跟五皇子說了什么。
“我說你也沒什么事兒,我們爺非讓我過來瞧瞧。”薛氏把手里的桃花放下:“你這兒又出了什么新的折子戲,叫人過來唱一嗓子?!?br/>
“我就知道是沖這個來的,你家爺難不成不讓你在府上聽戲?”
薛氏聽了就翻白眼:“聽戲?哪里請得動,嗓子估計都用在床上叫喚了。”
五皇子愛養(yǎng)戲子,不過養(yǎng)著不是用來唱戲的。
范宜襄哦了聲沒接茬,薛氏拍拍她的手:“你以為各個都跟你似的?。俊?br/>
聽完一出戲,外頭天色暗下來,薛氏揉揉眼皮,兩個人又在炕頭上瞇了一覺,范宜襄推推她:“你再不走,老五就該上門來要人了。”
薛氏想到上回,她是直接被爺給打橫抱出屋子,抱上馬車的。臉瞬間通紅,握著拳頭捶說話的那個人,范宜襄笑著避了幾下,起身叫青芽:“過來伺候你薛主子梳頭?!?br/>
梳完頭,范宜襄送薛氏出去,一路送到府門口,薛氏攔了她好幾次:“好阿襄,夜里風大,今天晚上要是沒風,我肯定讓你一路送到我們府上去?!?br/>
看到墻角邊站的那個小丫鬟,薛氏閉了嘴。
范宜襄送她坐上馬車,吩咐駕車的小太監(jiān)留神慢點,別把里頭人給磕著了,薛氏掀開簾子擺擺手:“得了,回去吧!”
一回府,五皇子早就在屋子里等她了,薛氏換了衣服坐下后,將今天在王府里的經(jīng)過略說了一遍,五皇子點點頭:“辛苦你了。”
“我和四嫂原就聊得來,再說給爺派給我的活兒,哪里就覺得累?!北仍诟镞€要愜意。
五皇子站起來,薛氏抬頭問:“這是又要走?陳挺的案子還沒有結果?”
五皇子眉頭漸漸皺起來:“四哥還在看著,我就是回來換件衣服。”
“半點眉目都沒有?”
五皇子嘆了聲,明明知道是三哥使的手段,而且靶心就是沖四哥來的,可是就是不知道這些亂七八糟的事兒怎么能扯到四哥身上去。
安親王府東北小院里,珠兒一路小跑進了院子,走到正屋門口的時候,又停下了站了一會兒,換上另一幅模樣彎腰進去:“不好了,庶妃,蘭兒叫王妃的人給押走了。”
唐婉按了按心口,坐在原位不動,吩咐珠兒關好門窗,又道:“去取紙筆來?!?66閱讀網(wǎng)