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三、鬼婆有悔（三）
秦川搶到易婉玉身旁，急問：玉妹，你沒事吧？易婉玉搖頭道：我沒事。忽地手中魚腸劍噗的一聲，摔落雪中，身子一顫，仰面便倒。
秦川一驚，急忙伸手扶住了她，只聽她低聲道：我，我左臂中毒了……頭一側(cè)，暈了過去。
秦川大驚之下，定睛細(xì)察，這才看見她左臂上插著一枚細(xì)若蚊須的蜂尾針。他心念一轉(zhuǎn)，想起仇地蜂適才其實(shí)是連發(fā)三撥暗器，前兩撥是明槍，后一撥才是暗箭，亦即百步飛蜂針。易婉玉只顧著保護(hù)東方權(quán)，卻沒留意到仇地蜂的詭計(jì)，這才中了暗算。
秦川想起段卜二人當(dāng)場斃命的情形，不由得魂飛天外，抱住了她身子，拼命搖晃，叫道：玉妹，醒醒！但見易婉玉緊閉雙眸，呼吸漸弱，哪里還會(huì)醒轉(zhuǎn)？
秦川急呼數(shù)聲，喊聲中竟已帶著哭音，凄苦焦灼之極。他將易婉玉緊緊摟在懷中，仰望著大片雪花不斷飛落的夜空，當(dāng)真呼天天不應(yīng)，叫地地不靈，心里的惶惑無助，實(shí)是難以名狀。
東方權(quán)身子不能動(dòng)彈，眼睛卻瞧得清清楚楚，氣若游絲的道：秦……四公子，這位姑娘是為了……救我才中的毒……我身上有‘小還丹’，或許能幫她，你快……
秦川便似溺水之人遇到救命稻草一般，當(dāng)即伸手從東方權(quán)懷中摸出藥瓶，依言倒出兩粒黑丸，給易婉玉服下。只見她雖吞服了藥丸，卻仍無知覺，身子軟綿綿的伏在自己懷中。
秦川只覺心頭一沉，遍體生寒，正自張皇失措。忽聽得一陣陰惻惻的冷笑之聲，便如巫峽猿啼、子夜鬼哭，直令人心頭發(fā)毛。回頭望時(shí)，只見這冷笑之人竟是此間主人，便是那位神秘莫測的老嫗。
只見她不知何時(shí)已悄無聲息的立在他身旁，仍是一臉冷笑。秦川想起她的矯捷身手，知她定非常人，凄然道：婆婆，你笑甚么？
那老嫗哼了一聲，道：我老婆子在這里已經(jīng)守候了快三天了。便是為了你和這小妮子。如今你二人自投羅網(wǎng)，自己送上了門來，我豈有不笑之理？
秦川一怔，問道：你是什么人，為何在這里等我們？
那老嫗仰天大笑，道：臭小子，你從長安一路東來，我可是苦苦追了你一路。當(dāng)日若非這小丫頭從中作梗，扮作‘十面魔王’的樣子恐嚇我。你恐怕早就死無葬身之地了？
秦川暗暗叫苦，駭然道：你是……鬼婆婆！
鬼婆婆喉中發(fā)出一陣磔磔怪笑，傲然道：不錯(cuò)，我就是鬼婆婆。姓秦的小子。你讓我好找！這回還不乖乖束手，跟我去見盟主！
秦川眼見易婉玉氣息漸弱，憂急欲狂，猝然又遇強(qiáng)敵。當(dāng)下深吸一口冷氣，心想：鬼婆婆既是沐長風(fēng)派來追殺我的，我若落入她手。固難活命，玉妹和東方道長也全完了！唯今之計(jì)，只有奮力一搏，先殺了她再說！右足在雪地上一頓，魚腸劍登時(shí)彈起，落入他手中。
只見東方權(quán)掙扎著站起，大聲道：秦四公子，快帶這位姑娘走！雙掌一起，和身向鬼婆婆撲去。
鬼婆婆拐杖一揮，抵在東方權(quán)胸口，稍一發(fā)力，將他推翻在地，動(dòng)彈不得，冷笑道：武林判官，你傷重難治，已是泥菩薩過河，自身難保了，還想救這兩個(gè)小輩！簡直是做白日夢！
秦川抱著易婉玉身子，轉(zhuǎn)身面對鬼婆婆，神色悲苦，慘然道：出手吧，玉妹若死了，我也不想活了，大不了咱們便同歸于盡！
話猶未了，只見人形一晃，鬼婆婆倏地斜身欺近，拐杖挺出，直似長槍一般，當(dāng)胸刺來。
秦川見她這一招不溫不火，平平無奇，微覺詫異，身形一矮，左臂抱緊易婉玉，右手短劍對準(zhǔn)杖頭倏地?cái)厝ァ?br/>
只聽鐺的一響，劍杖相交，火星迸出，秦川身形往后飄出，鬼婆婆卻驚咦了一聲，雙手麻痹，拐杖險(xiǎn)些脫手。
只聽她叫道：好大的手勁！飛身半空，杖尖一顫，轉(zhuǎn)而刺向秦川懷中的婉玉。秦川揮劍迎上，已是使出十分的內(nèi)勁，劍杖再度相碰。又是鐺的一聲大響，鬼婆婆連人帶杖，凌空倒翻了三個(gè)空心筋斗，撲通一聲，跌入柴房之中。
秦川身形一晃，如影隨形般閃身欺近，短劍揮處，已架在剛欲躍起的鬼婆婆脖子上，喝道：不許動(dòng)！
鬼婆婆臉色微變，顫聲道：你，你有種便殺了老婆子吧？秦川短劍抵在她脖頸上，想起她一路上追殺自己，不由得怒不可遏，便欲一劍了結(jié)她，喝道：你不怕死么？
只聽鬼婆婆一陣磔磔怪笑，靜夜中猶如梟鳴一般，令人寒毛直豎，她陰惻惻的道：生亦何歡，死亦何苦？臭小子，我老太婆既落入你手中，自是萬無生理，你殺了我吧！
秦川短劍一挺，見她昂首挺胸，泯不畏死，忽地心念一動(dòng)：她只是沐長風(fēng)的一顆棋子，未必該死，我又何必多傷性命！說道：我跟你無怨無仇，你不過是受人指使罷了。你走吧，我不想殺你！嘆了口氣，緩緩將短劍收回。
鬼婆婆大感意外，兩道冷電般的目光在秦川臉上掃了幾下，過了半晌，沉吟道：你果然與眾不同，難怪少主下令，不可殺你，只要活捉便可！秦川一呆，心中好奇，道：你說什么，少主是什么人？
鬼婆婆淡淡的道：適才我若殺你，只須將拐杖中的‘陰陽鬼氣’施放出來，你豈有機(jī)會(huì)打敗我？
秦川道：你適才說什么少主，他又是什么人？
鬼婆婆冷冷的道：想讓我出賣少主？你便是立時(shí)殺了我，我也不敢！三日之前，我接了少主之命，在此候你。不過這次有些不同，上次是命令攔路截殺你，暗器迷藥。明槍暗箭，均可不擇手段。這次少主之令卻是只能生擒活捉，否則寧讓你逃脫，也不得傷你分毫！嘿嘿，人家對你可好得很哪，跟盟主他老人家可著實(shí)大相徑庭！
秦川聽得心下大奇，喃喃道：有這種事？這位少主究竟是誰，膽敢違拗沐長風(fēng)的意思？
鬼婆婆搖頭不答，過了片刻，又道：我武功雖不及你。但若講起殺人害命，你便是有十條性命，也早死絕了！
秦川知道她所言非虛，不由得心中打了個(gè)突，驚疑不定。
鬼婆婆道：念在你今日幫我挑水劈柴的份上，我便設(shè)法救一下你的小情人?？彀阉У轿魑荽采先ィ∏卮埩怂悦?，在她看來，竟不及挑水劈柴。
秦川又驚又喜，顫聲道：你當(dāng)真……當(dāng)真能救醒玉妹！鬼婆婆哼了一聲。道：廢話少說，若想她活命的話，就照我老婆子的話做！
秦川將易婉玉放在西屋床上，鬼婆婆點(diǎn)亮油燈。向秦川道：用你的內(nèi)力幫她逼出毒針！當(dāng)下將運(yùn)功解毒之法給他說了。
秦川身負(fù)大悲玄功的高深內(nèi)功，卻不知竟有如斯妙用。當(dāng)下依言用魚腸劍輕輕劃破易婉玉傷口附近衣袖，提氣運(yùn)勁，待一股暖氣從丹田中升上。勁貫雙臂，抓住她手臂傷口的上下兩端。
過了一會(huì)，只見他頭頂籠罩氤氳白氣。汗氣上蒸。又過了一會(huì)，忽聽得嗖的一聲，臂上那枚毒針彈了出來，躍出丈余，跟著一縷黑血，從傷口中緩緩流出。
秦川繼續(xù)催動(dòng)真氣，只待易婉玉傷口中流出來的盡是殷紅的鮮血，知毒性盡消，方才停止發(fā)功。只見她緩緩睜起盈盈妙目，抿嘴微笑。他心下一寬，從懷中取出半截衣袖，卻是二人那晚在飛虎寨爭執(zhí)時(shí)所撕。他將衣袖撕成長條，輕輕給她包扎好傷口。
秦川向鬼婆婆深深一揖，道：婆婆，你救了玉妹性命，比救我自己的命還要緊。請受秦川一拜！
鬼婆婆嘿嘿冷笑兩聲，搖頭道：是你先饒了老婆子性命的，何必多禮？再說，我并未幫你，是你自己內(nèi)力深厚，才救得了這小丫頭！好了，我要走啦！
秦川道：婆婆要去哪里？
鬼婆婆長嘆一聲，喃喃道：老婆子一生作惡多端，害人無數(shù)。我中年喪夫，晚年喪子……我兒子像你這般大時(shí)又被仇家殺死。我雖為他報(bào)了仇，將那仇人的全家殺光，這些年來卻孤伶伶的，再也沒有甚么人對我好過！
她向秦川凝視片刻，緩緩道：我以鬼婆婆的身份行走江湖這么多年，怕我的人不少，卻無一人可憐我，肯幫我。你昨晚肯替一個(gè)孤寡老婦挑水劈柴，燒火做飯，我雖沒能看出你便是我奉命捉拿之人，卻在心里決定，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不會(huì)加害于你！
易婉玉接口道：婆婆，你，你為何會(huì)救我？
鬼婆婆哼道：你這小丫頭居然扮作‘十面魔玉’來嚇我，實(shí)在可惡。本來我是想殺你的，但是看在秦川的份上，我才轉(zhuǎn)而救你。記住，你這條小命是秦川給的！見她臉現(xiàn)不解之色，緩緩道：適才他見你中毒不治，痛不欲生，對你如此情深，著實(shí)令老太婆感動(dòng)。若非如此，我豈會(huì)幫你們？
易婉玉一張明艷端麗的臉蛋上滿是歡容，雙手勾住秦川頭頸，笑靨如花，在他額頭吻了一吻，轉(zhuǎn)臉向鬼婆婆嫣然微笑道：婆婆，我聽你的，這么好的夫君，我定要好好對他！
鬼婆婆哼了一聲，搖頭道：舊賬一筆勾銷，老婆子去也！
易婉玉問道：婆婆，你去哪里？
鬼婆婆道：趁著適才莫非邪他們都沒有認(rèn)出我來，此時(shí)不走，更待何時(shí)？我?guī)土四銈?，便是背叛了盟主，天在地大，中原武林之中從此再無我容身之地，除非天道盟瓦解，沐盟主身?。?br/>
她望了望秦、易二人，嘆道：你們真是一對璧人！只是難為了人家……對了，昨晚秦川幫我做活的樣子，讓老婆子很想去過尋常百姓的日子。我去了，你們放心，以后江湖上再也沒有‘鬼婆婆’這號(hào)人物啦！
話猶未了，她身子一晃，飄然而去，風(fēng)雪中兀自響起她的語聲：……沐盟主的勢力和手段都很可怕，你二人千萬小心……聲音漸遠(yuǎn)，終不可聞。(未完待續(x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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