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子烈目光半分不錯,看著穆然端起酒碗。
攏在袖口里的拳攥得死緊,已經(jīng)微微出了汗。她若喝下這碗酒,日后相見,以她的性子,他大概會先挨一拳吧。呵,不過無所謂了,若是能再相見,即便被她揍一頓,他也認了。
男子盯著對面少年打扮的女子,看著她把酒碗送到嘴邊,明明不會喝酒,卻連眉頭也不皺。
男子的眸底忽而染上寒露,大漠夜晚的風刮過窗邊風鈴,拂起他墨黑如云的發(fā)絲,那風好像迷了他的眼。他微微皺起眉來,鋒銳的眉宇被酒館里的燈黃染上一層愁重。
今夜之后,此生不知何時再見。或許,再相見已是百年,或許……
這個剛剛走進他心底的女子,他原想讓這大漠成為庇護她的港灣,說到底究竟此處也不是他的。他唯一能為她做的,就是親手送她走。
這一刻似乎變得尤為漫長,他的目光卻始終不曾移開半分。哪怕是這一刻,他也想要看著她。
然而,命運似乎總與他作對。
就在她的唇沾上酒液的一刻,酒館里忽然傳來了騷亂聲。
小二追著一個男人上了二樓來,邊踏著樓梯板,邊喊:“嗨!你這瘋漢!勸你你不聽,非要報官攆你是不是?走走走!趕緊下去!這上面人也滿了,沒你坐的地兒!”
小二邊說邊去拉那男人的袖子,男人看樣子是喝醉了酒,步子虛浮,袖子一甩,竟沒給他抓住。
他搖搖晃晃將二樓掃了一眼,目光掠及窗邊,定了定,忽而笑道:“沒座位?那……邊不是有么?”
滿樓的酒客順著醉漢的手指一看,正是赤子烈與穆然坐著的桌子。
酒館里的桌子是圓桌,地上鋪著氈子,上面按四方座位放著彩布蒲團。雖然每桌座位有四個,但來酒館喝酒的人都知道,即便是那張桌子只坐了一人,那也是人家先來的。這世上獨來獨往的人也不少,不是所有人都愿意和人拼桌喝酒的。
“你這瘋漢!那桌有人了,沒見著么?你再胡攪蠻纏,當心真報官抓你!走走走。”小二邊說邊又去扯那男人袖子,手剛觸到袖口,那男人便身子一歪,晃了晃,笑著走了過去。
赤子烈皺起眉頭,穆然也端著酒碗,看那男子走來。
男人一身素袍,衣襟半敞,墨發(fā)披散,下巴胡渣邋遢,眼神醉意迷離,渾身散發(fā)著頹廢之氣。他看上去不過三十來許,腰間掛一只酒葫蘆,看起來瘋瘋癲癲。
他走過來,一身的酒氣,眼卻看向穆然手中端著的酒碗,眼中醉意更濃,笑贊:“好……嗝!好酒!”
說罷,竟去截穆然手中的酒碗,“小兄弟,瞧你……五官稚嫩,想必……嗝!年紀尚淺,這酒聞著就烈,不、不適合你,不如……給我!”
赤子烈眉頭怒皺,“放下!”
他一聲怒喝,人已拍案而起,黑袍一甩,帶著凌厲的掌風,伸手便去叼那醉漢手腕脈門。
掌風瞬間便至,那醉漢卻打了個酒嗝,步子一歪,袍袖順勢甩了起來。
這一甩,赤子烈的掌風便要劈到袖袍上,卻只在將將觸上的一瞬,竟見那袖子詭異的順著他的掌風向內翻去。外人見了,就像是赤子烈的掌風將那袖子給推了回去。就連離得近的穆然,也只是心中咯噔一聲,不敢確定方才是否是她看錯了。
卻只有赤子烈知道,方才掌心觸上的一瞬,只覺那袍面滑軟中透著韌勁兒,竟似無形中一道大風拂過,生生化了他的掌風。
他“嘶”了一聲,目光鋒銳,直直逼向那醉漢。
赤子烈臉色一變,穆然便知情況不對,她不由也是一驚。
兩人神色這一驚,那碗酒便已被醉漢截了去。
一碗酒而已,被個醉漢搶了,穆然倒也不氣,一會兒再倒碗來喝就是了,只是不由細看這人。這一觀之下才發(fā)現(xiàn),他眉峰有如刀削,只是被眉宇間的頹廢之氣沖散了些,加之胡渣邋遢、披頭散發(fā),甚是不修邊幅,瞧著確實像個酒鬼瘋漢。
這細看的工夫,男人已將酒碗端了過來,他放在鼻下一聞,一雙醉意朦朧的眼瞇了瞇,陶醉笑道:“果然好酒!”
贊罷,搖搖晃晃后退一步,步伐虛浮,形似瘋癲,忽而舉著酒碗大聲朗聲道:“大漠風煙寞,酒中日月長。更醉三百年,何處乞故鄉(xiāng)?!?br/>
一首詩誦得寂寥惆悵,舌頭竟也不打結了,可腳下仍舊沒個深淺,搖搖晃晃轉了幾個圈兒便到了窗邊,手一翻,一碗酒洋洋灑灑從窗戶倒了下去。
赤子烈黑眉一挑,眸卻沉了。他眼底被酒館的燈黃染上莫名躍動,光芒流轉處鋒銳似一柄寶刀,寒洌地看著這瘋癲的醉漢。
小二已經(jīng)叫著跑了過來,表情惶然,“你個瘋漢!”這街上都是人,今日伽摩城中修仙者比平日多,萬一倒在哪個身上,上來尋事,酒館可經(jīng)不起這些人的打鬧。
窗外果然傳來叫罵聲,那醉漢卻大笑一聲,轉身跌坐在桌邊,抓起桌上剛打開的酒壇,仰頭便灌。
“好酒!這酒……嗝!夠勁!”喝的還沒灑的多,胸前灑了一身的酒,男人卻不擦,一把解了腰間的酒葫蘆,拋給酒館小二,“打酒來!就要、嗝!這酒!打滿我……我就走……”
小二沒法,只得下樓去打酒,大概是盼著這瘋子趕緊走,他腿腳極快,一會兒便回來了。
“給給給!趕緊走!”
男人已將壇中酒喝得差不多了,搖晃著站起來,接了酒葫蘆,當真就要走。
小二卻一攔他,“哎,酒錢你還沒給!”
男人卻不理他,晃晃悠悠地扒拉開他,悶頭就往前走。
這時,樓下卻嘈雜了起來。
穆然眉頭一皺,看向赤子烈,“有人找事來了?!?br/>
小二臉色發(fā)苦,這時,樓上的大多數(shù)酒客都已不喝酒,但因大多是修仙者,大家倒也不亂,只看向樓梯口,酒館掌柜的恭順地陪著五六個人上來,眾人一見,都不由看了那惹事的醉漢一眼,暗道他運氣真不好。
那五六個人不是旁人,正是封州仙宮的幾名弟子。穆然見了不由一愣,這些人還沒走?她還以為拍得了煉器符,他們會趕著回去呢。
為首的那名仙宮弟子冠帽和發(fā)絲被打濕了,臉色難看,掃了眼窗口,問:“方才誰潑的酒!”
他下意識就去看赤子烈和穆然,因為只有兩人的座位在那扇窗旁,而此時那醉漢已在樓梯旁,事不關己地要下樓去。
小二立刻道:“幾位仙家,是那瘋漢倒的酒!”
幾名仙宮弟子聞言回首便去抓那男人,怒喝:“站??!潑了我們就想溜?”
指尖剛觸上男人的衣領,卻只覺無端一滑,男人身子向前一個趔趄,扶著欄桿才未摔著,搖晃著回過身來,還打了個酒嗝。
“仙、仙宮弟子……找我有、有何事?”
“有何事?你無端潑了我們一身酒,不給個說法就想走?”
“潑……酒?潑你們?”男人醉眼朦朧地在為首的仙宮弟子身上打量了一番,好像真是看見一人身上有酒漬,不由嘿嘿笑了笑,無賴般道:“稀奇……稀奇!仙宮弟子……連、連碗酒都避、避不過……你、你們……想賴我,也不編個好……嗝!好理由!”
幾名弟子一聽,臉色青白變幻,尤其是那被潑了酒的弟子,眉宇間已現(xiàn)森森白氣,頓時大怒。
“你說什么!”
他抬手便向男人打去。酒館的掌柜見了額頭都見了汗,忙顫著手打圓場,“幾位仙家!幾位仙家息怒!小店經(jīng)不起這個……”
“滾!”那名仙宮弟子已然大怒,見有人來阻止,更是怒上加怒,他劃出的一掌順勢改了方向,向著掌柜的便打去!
他這一掌含了靈氣,雖不至于多厲害,但打在普通人身上,卻是要命。
眼看著這掌便要擊在掌柜胸口,掌心前忽而起了風。
那仙宮弟子一驚,尚未來得及收手,眼角便瞥見有道身影一步縱來,一掌對上他的掌心!他手上經(jīng)脈灌注的靈氣竟被一股莫名之力纏上,那力柔若綿綿玉網(wǎng),瞬間令他的靈力無處發(fā)泄一般,竟有力使不出。大驚之時,對面那人已一指彈上他的脈門,一股靈氣灌入進他手臂經(jīng)脈,頓時整條胳膊都軟了下來,不痛,卻猶如被人抽了骨頭般動彈不得!
那仙宮弟子往后疾退幾步,被幾名同伴接住,幾人齊齊驚駭望去,這才見擋下他這一掌的竟是名少年。
模樣說不出有多出色,氣勢卻凜凜生威,一身素袍無風拂動,燈黃下周身竟似飄渺升起點點碎銀輝光,襯著白皙的面龐,竟恍若天人之姿!
酒樓里不少修仙者一驚,眨了眨眼,再待細看,那碎銀輝光卻不見了,仿佛一切只是錯覺。誰都沒在意,此時已被人自動忽略了的醉漢,酒意迷蒙的眼底忽而涌出光華。
此時,那少年擋在驚魂未定的掌柜面前,眸光厲如刀刃,冷喝:“也不看看此處是什么地方,由得你胡亂傷人!他潑了你一身酒水,你只管要他賠你這身衣裳就是,遷怒無辜,實在不該!伽摩城乃是烈王殿下封地,敢在城中傷及百姓,管你是誰,今夜就將你丟出城去!”
對穆然來說,這醉漢潑了人一身酒,即便被揍幾下,也不關她的事。但她絕不能坐視他們在城中打起來,一旦打起來,這酒館必毀。伽摩古城是赤子烈辛苦一手治理起來的,一屋一民都是他的心血,誰要敢壞他的心血,她真把這群人丟去城外沙漠過夜!
別看她此時是仙人境五重修為,她有一重月魄金丹護體,又有極品仙器在身,就眼前這幾個人剛入上仙期的人,還真不一定是她的對手!
雖被她的氣勢所懾,但酒館中的眾人卻難免嘀咕,這少年何人?聽口氣莫非是烈王殿下近侍?
此時,樓下卻又傳來呼喝。
“何人在此尋釁滋事?”
一班巡邏的赤烈王騎黑風般刮上樓來,清一色的黑色勁裝,鋒利的眼神從眾人臉色掃過,為首的護衛(wèi)個子不高,身材精瘦,嘴唇抿作薄薄的刀子,左臉頰上一個小小的酒窩。
穆然一見便認出了他來,阿勇。
阿勇眼神掃過立在窗邊的赤子烈不由愣了愣,而后快速一掃,目光在穆然身上頓住,忽而嘴巴就咧了起來,一身煞氣頓時化去,嘿嘿笑道:“那個……殿下,姑娘,不會是你們惹的事兒吧?”
他之所以看出易容后的二人,正是因為兩人從王府出來時還在爭執(zhí)易容的事,王府里不少護衛(wèi)一見赤子烈和穆然交鋒,便笑嘿嘿來看熱鬧,就差沒開賭局,果然最后他們的殿下敗北,乖乖服了易容丹,怨念地跟在一身少年裝的姑娘身后逛廟會去了。
殿下走后,他們差點笑得撓墻,暗道殿下真是太悲催了。別的男子與女子出游哪個不是期望花田月下,殿下好不容易與個女子逛廟會,那女子偏要變裝成男人。世上還有比這更招人笑的事么?
“本王在自己城中惹事?你小子腦子怎么長的!”赤子烈語氣不佳,負手走來,卻驚起滿樓酒客的驚呼。
明眼人此時自然知道他是易了容的,那、那護衛(wèi)口中所說的姑娘是……
嘩地一聲,眾多修仙者目光聚向穆然,隱約有狂熱之勢。那幾名仙宮弟子卻瞬間變了臉色,吶吶看向穆然,后悔不迭!
他們之所以沒離開伽摩,就是想等著過段時間符咒師堂會的商號里有了煉器符,再去買幾張。不想今晚在此得罪了這位姑奶奶,這可如何是好?
穆然見身份暴露,只得速速解決此事,她看向那幾個恨不得立刻賠罪的仙宮弟子道:“這是一百塊上品靈石,夠買你這身衣裳了。”
那幾人哪里敢接,“仙子,這衣裳不是您潑的……”
“她給你,你就拿著!不管是誰潑的,終究是本王城中出的事,就當是本王賠你?!背嘧恿夷樕荒?,目光卻看向那名醉漢。
那醉漢仍是醉醺醺,眼底的波瀾此時早已不見。
穆然轉身看向酒館掌柜,“他的酒錢也記在我們賬上,一并算了吧。”
掌柜的正激動著,一聽這話趕緊搖頭,“不成不成!仙子救了小的的性命,怎還敢收仙子酒錢?”
穆然道:“一事歸一事,酒錢你還是收了吧。這事兒就算過了,叨擾生意了,實在對不住?!闭f罷,看赤子烈一眼,“我們走吧?!?br/>
赤子烈的目光一直沒從醉漢身上移開,那男人這時卻笑了起來。
“唉?小兄弟真是好……好人,多謝,多謝。日后若……嗝!若相見,在下必定……報答?!闭f罷,便晃晃悠悠扒拉開眾人,先自下了樓去,走了。
待穆然和赤子烈等人出了酒館,再一看街上,人群仍然熙攘,那人卻不見了。
經(jīng)此一鬧,酒自然是喝不成了。穆然也沒了再逛的興致,當下便提議回去了。
她自個兒走在前頭,赤子烈卻不由回頭看了眼酒樓,不少人仍探著頭往外瞧,甚至有人跟了出來。他的目光卻定在那酒館二樓的窗戶上,久久不動。
這……是天意么?
是否天意且不知,赤子烈一夜未眠,晨起之時尚在糾結要不要故技重施,仲奚卻來面見,手中拿著一張昭書,臉上有喜意。
“殿下!靈地昭書!開第五重仙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