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淑昭打心底冷冷一笑，看來大夫人是要打壓自己到底了。

    一個前世不斷打壓庶出子女、在自己成為太后斗爭犧牲品時隔岸觀火、卻又坐享其成的女人，不會那么傻。

    于是她隱忍淚珠道：“長姐殊麗艷容，三妹賢淑有孝，太后見了定會喜愛不已，淑昭愚笨恐不能入太后眼，唯有專心侍奉于祖母與阿母才為本分?！?br/>
    老夫人目光微微滯住，思索不過片刻，握住她的手，“傻孩子，于太后而言只要有這份心意即可，明日你且跟著大夫人好好進宮就是?！?br/>
    一旁的嫡長姐聞言氣得暗地里直捏緊了秀帕。

    見得老夫人允許，大夫人雖然面上掛著和藹微笑，眼低卻暗含著無聲冷嘲。

    這時，被老夫人緊緊握著雙手的沈淑昭，抽出一只手拿過娟帕擦拭眼角，容上是憂慮的，內(nèi)心里卻輕輕地笑了。

    這幾年相處下來，老夫人的心里在想什么，她最清楚。只要戳到老夫人的軟肋，她就一定能去成。

    而老夫人的軟肋，就是太后。

    但這怕，并非畏怕，更多的是夾雜了愧疚的害怕去面對。

    大夫人最終訕訕妥協(xié)，“這樣更好，就只差定好日子了。”

    如此一來，這件事也算一錘定音了。

    待人閑聊的也差不多，老夫人便打發(fā)她們散去，剩自己一人坐在空落落的寢房里。

    身后的老媽子拿起一把犀角碧玉梳，替她慢梳滿頭寸縷白發(fā)。

    原本充滿笑語的房間，頓時變得十分空蕩。

    這時老夫人忽然黯然開口：“你說，她是不是還在恨我？”

    梳發(fā)動作停了下來，半晌，老媽子安慰道：“事情已過去這般久，再提也只是徒增憂傷。”

    “她怎么會不恨呢……”老夫人看著銅鏡里自己滿是愧疚的愁容，“當年是我在她封后時把青婉送進了宮，她怎能不怪我?！?br/>
    老媽子嘆了一口氣，當年太后初封皇后時因著老夫人把親女兒送進了宮，而與老夫人產(chǎn)生的心結(jié)，就像千張蜘蛛網(wǎng)一樣纏于心頭，旁人無法輕易勸解。

    老夫人道：“二十年前我把兩個女兒送進了宮，如今那個曾恨我要把女兒送去宮的女兒卻要我的三個孫女入宮，唉，你說……這一切是否都是孽。”

    聞言張媽媽也是心下一酸，“那年是先帝欽點的青婉小姐入宮，老夫人您也是沒有辦法啊。更何況……這些事也是早就定下的?！?br/>
    在言談間老夫人伸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雪白素錦緞盒，蒼老的手于上面慈愛地撫摸著，像是在撫摸愛女的臉頰。

    “今早我看見大夫人的神態(tài)，仿佛看到了當初的自己。她一心想要莊昭為宮妃，卻不知宮中的蕭皇后狠毒善妒，使得宮中鮮有妃嬪與皇子，人人皆畏之，她背后的勢力更是權(quán)傾朝野的蕭丞相。莊昭自小過著錦衣玉食的生活，更何況還有太后侄女身份，她們哪里經(jīng)得起后宮那些女人的算計？沈府那些小打小鬧的手段，到了宮里頭根本不值一提?！?br/>
    沉思片刻，張媽媽仍問出了心中的疑惑，“夫人既不想要大夫人送女入這個染墨缸，又為何要把三小姐也帶進去？”

    “你知道的，”老夫人搖了搖頭，“淑昭這個孩子心地仁善，外面都贊她菩薩心腸，大夫人不喜歡她，我這個老骨頭又不是感覺不到，倘若哪一天我撒手了，淑昭這孩子只怕日后會難過。她那么仁慈，太后定會喜歡，不如就讓她先跟著太后，我不求她嫁給皇家，只要能有個不錯夫君，當一個正室我就欣慰了?！?br/>
    對于沈淑昭的命途，若失去自己庇護，這個丫頭不是做一位名門貴妾，就是嫁與年長二三十歲的普通官家作繼室，老夫人已經(jīng)盡全意為她想周全了。

    但只要一想到大夫人今日的暗中欣喜，老夫人就眉起愁云，在老人家眼里，太急于攀皇附貴也是一種不省心。

    “唉?！?br/>
    一聲嘆氣久久在老夫人房里響起，不曾散去。

    那邊自院門口散去的眾人，大夫人領(lǐng)著兩個女兒與一干眾仆，眼皮也不抬一下，直接從只帶著兩個婢女且柔柔行禮恭送的沈淑昭面前，風風光光走了過去。

    回至自家院正廳，三妹直接挽過大夫人的手，面露欣喜道：“阿母，太后的生辰宴是不是可以見到圣上了？”

    那大夫人斜倚在花梨木交椅上，姿態(tài)比之前更隨意了幾分，聽得她氣定神閑道：“那是自然，下月雖是皇家宴，但你們定要將德禮二字銘記于心，舉止要比平日更留意?！?br/>
    “女兒當然明白，”三妹愉快揚起笑靨，神采間充滿得意，突似想起什么，轉(zhuǎn)瞬眼神又憤怒起來，“可女兒不懂……為何老祖母如此喜歡二姐？只裝腔作勢一番，就可憑庶出身份入宮了？”

    大夫人飲了一口茶，一提到沈淑昭她的眼神就冷了幾分，“好女兒，你可要記住，那是一只會賣乖的小狐貍。”

    會賣乖，那是因為沈淑昭只有在老夫人面前才會喚自己作母親。

    不過當大夫人看向坐在一旁的長女時，目光瞬間柔軟了下來，“她即便討巧賣乖進得了宮又能怎么樣呢？始終最美的……還是我的莊昭啊。”

    長女沈莊昭坐在一旁烏梨木椅上，順著披肩而下的墨長發(fā)，聽聞后露出了靦腆淡笑。

    她嬌媚的側(cè)臉未施粉黛，卻已如朝霞映面般嫣紅欲滴，俏潤的小臉上是宛若四月春光的柳葉眉，五月溪流的漾水雙眸，六月艷壓百花的醉人梨渦，美得不可方物，叫人一望便丟了魂。

    “天下皆稱‘世間西子’莫過于京都的坤儀長公主，倘若你出現(xiàn)在萬人之上的九重鳳闕中，他們還會說出‘除長公主外再無第一’這樣的話嗎？”

    大夫人輕握住女兒凝脂般光滑的玉手，她深信以女兒的容貌是不該屈就于普通世家的，然而她沒有發(fā)現(xiàn)身后三女兒的目光逐漸黯了下去。

    “阿母，若是太后都不選我們納為皇上妃子怎么辦？”

    美人此時輕啟朱唇，將她心中所憂慮俱道了出來，她眉頭微皺，顯得別有一番風情。

    對于她來說只需考慮太后會不想，不曾也不必去想皇上會不想。

    “太后怎會不想？”大夫人握緊了手，“她可只有你們這兩個嫡親侄女，何況為何前些年的生辰宴不召你入宮，偏偏就在你們能出嫁的年齡要沈家未出閣的小姐進宮？等你們阿爹回府，定會帶來準確消息?！?br/>
    兩個少女眼神愈發(fā)含羞明亮起來。

    但與她們那邊投石激起千層浪的反應不同的是，沈淑昭這邊依舊是平平靜靜，仿佛沒有一點風吹的湖面。

    日落十分站在院里的花海前，沈淑昭帶著貼身婢女緩緩散著步，聞著一路沁人芳香，不由得身心也放松了一些。

    看著還在悠閑的自家二小姐如此平淡的神情，寒煙跟在她身后忍不住問道：“小姐過不久就要入宮覲見太后，下午奴婢看見大夫人領(lǐng)人正要去玉雅閣選首飾，為何小姐甚么也不準備？”

    “準備？”沈淑昭重復，隨后含了一抹若有似無之笑，“我還需要什么準備，太后要選誰不是已經(jīng)很明顯了嗎？”

    寒煙很是驚訝，雖然大小姐實在生得美，但主子德孝的事跡也是名聲遠揚，若要論起當皇妃那也是夠格的。

    “小姐也別灰意，說不定太后更喜歡賢德的呢，都被選上也說不定。”

    沈淑昭撫過那朵盛開得最美的淺桃紫羅蘭，柔聲細語道：“太后若是為了給皇上選妃，那么長姐自然是首選，我自不用準備?！?br/>
    隨后她輕輕將黑發(fā)間的靛青珠花取下，垂下幾縷松散的青絲，“若是為了選一個出謀劃策的心腹，那么我自用準備?！?br/>
    聽到這番話，寒煙不由得對她欽佩起來。

    “奴婢不懂，難道小姐不想做妃子嗎？”

    聽見此疑惑，沈淑昭淡笑不語折下那朵粉花戴于發(fā)間，轉(zhuǎn)身道：“此花美嗎？”

    望著寒煙愣愣點頭的樣子，她不覺笑了：

    “此花是所有花中最美，可若拿長姐相較，滿園花色都不一定能勝出。我不過蒲柳之姿，怎敢奢望贏了長姐去當妃？”說罷她長嘆一氣，“你可知為何太后遲遲不選妃，今年才為皇上選妃嗎？”

    寒煙回頭望了望四周，才靠近疑惑道：“奴婢不知?！?br/>
    沈淑昭笑著用手指重重點了點她的頭，也不多答，只說：“笨。多留神京城大事罷?！?br/>
    隨后，她抬頭遙望遠方落日余暉，在這四四方方的院角里，不過沈府一個小院落，卻充滿了府邸間的暗爭。

    而沈府又不過洛陽城一方角落，不知這方土地上，有多少人為皇宮作明爭暗斗？

    那坐落于洛陽城中央的九重宮城，從來不缺對它報以算計的女人，不論是宮里宮外，這座宮城永遠肅立著，迎接一代又一代的主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