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鄧文通和曾涼他們來后的第二日，紀(jì)明嵐和于子承兩人忽然聯(lián)袂來訪。
他們兩個畢竟不是自己人，為免失禮，林凡不好直接在臥房接見。
這對下屬是以示親近，對外人可就是不夠尊重，太過傲慢了。要真是這樣，就算是紀(jì)明嵐他們嘴上不說，可心里難免也要認(rèn)為林凡小人得志，目中無人了。
于是他就請他們在客廳等候，然后才在兩名小廝的攙扶下來到前廳。
兩人見林凡進(jìn)來，匆忙起身行禮：“末將見過林大人！”
林凡艱難的拱手還禮，聲音虛弱：“禮數(shù)不周，還望兩位將軍莫怪！”
“林大人說的哪里話，林大人有傷在身，冒昧來訪，應(yīng)當(dāng)責(zé)罰的是我們才對！”于子承說道。
自從得知林凡的身份之后，于子承這幾天是吃不好也睡不好，得罪了這樣一個人，他真是做夢也能把自己嚇醒。
如果真讓林汝賢或者林凡知道了那日自己的所作所為，都不用他們自己動手，有的是人愿意收拾自己來賣給父子二人面子。
像自己這樣的武將，在朝廷里面連個屁都算不上，真要是被朝廷里的大員給惦記上了，只怕是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也許林汝賢隨便找個由頭，自己這顆腦袋就得搬家。
而在朝里的其他人看來，一個武將，死了也就死了，沒什么大不了的。沒人會去管自己是否冤屈，更不會有人會為了一個武將之死而去與林汝賢為難。
特別是最近這幾天，為了表彰林凡在這一戰(zhàn)中的戰(zhàn)功，陛下要封賞林凡的消息已經(jīng)是傳的沸沸揚(yáng)揚(yáng)了。
雖然具體是什么封賞還未確定，但林凡日后必然會成為陛下眼中的紅人，這種人如何是自己一個小小武將能得罪的起的？
雖說于子承事先打聽過了，林汝賢的官聲很好，按照傳聞，他應(yīng)不至于與自己這樣一個小人物過不去。
只是于子承哪里敢信，自己可是差一點(diǎn)害死了林凡，那可是他唯一的兒子，試想一下，這要是換作自己，誰要是敢這樣做，估計自己殺人全家的心思都有了。
以己度人，林汝賢要是因此放下身架來收拾自己，于子承一點(diǎn)也不會覺得意外。
林汝賢要收拾自己，那他最多也就是名聲上受一些損失，而自己沒的，可就是這一條小命啊！
當(dāng)然，或許在林汝賢看來自己的名聲要比于子承的這條小命要重要的多，可于子承不這么想，更不敢去賭。
所以到今日他實(shí)在忍受不了這種恐懼，想著必須要想辦法解決這件事。
于是寢食難安的他先是備了一份厚禮給紀(jì)明嵐送了過去，然后才邀請他一塊過來林府拜訪。
紀(jì)明嵐推辭不過，只能無奈答應(yīng)，跟他一起來到了林府。
其實(shí)他是真的沒打算告于子承的黑狀，一來是不至于，二來他雖然不認(rèn)為自己是個好人，可也不想為此事壞了自己的人品。
以他的觀察，他也不認(rèn)為林凡會對背后說人壞話的人有什么好感。
就算是表面上對你道幾聲謝，可仍然不耽誤人家心里對你看輕幾分，自己又何必自討沒趣。
只是礙于于子承堅持，如果自己不來，難免會讓其多想。
于子承這樣的人，心狠手辣，要是自己因?yàn)檫@件事被他記恨上，誰知道哪天會不會就有一支冷箭射中自己的后心，為了讓他放心，自己這才不得不來。
紀(jì)明嵐順著于子承的話說道：“是啊，冒昧打擾大人養(yǎng)傷，我等實(shí)在是過意不去，還請大人見諒！”
“兩位將軍客氣了，快請坐！”林凡向兩人道。
林凡忍著傷口崩裂般的疼痛，緩慢的坐在下人特意為他準(zhǔn)備的墊好厚厚一層軟錦的椅子上。
就這個簡單的動作，就已是讓他額頭冒汗了。
他拭去汗水，輕笑著道：“身體不爭氣，讓兩位將軍見笑了！”
等林凡坐穩(wěn)，兩人才敢輕輕坐下。
聽到林凡的話他們連忙道：“大人說笑了，大人身上的傷要是換到我們身上，這時只怕早已是疼死過去，哪還能像大人一樣在這里談笑風(fēng)生?！?br/>
“況且大人是為國為民才受的傷，我們敬佩還來不及呢，又怎會、怎敢取笑于大人呢！”
對兩人奉承一般的話語林凡并沒有往心里去，在下人奉上茶水之后，林凡問道：“不知兩位將軍來此所為何事？”
“我們今日此來，主要是向大人道歉的！”于子承剛剛接過茶盞，就聽到林凡問起，連忙放下茶盞回話。
“哦！”林凡有些奇怪。
“何事竟然需要兩位將軍攜同上門道歉？”
于子承回道：“當(dāng)日戰(zhàn)事，是我們出戰(zhàn)過晚，才導(dǎo)致淮南道官軍傷亡這么慘重，大人也受了這么重的傷。”
“這些天我們思來想去，還是總覺得內(nèi)心不安，今日特到府上前來向林大人賠罪！”
林凡搖頭道：“當(dāng)日開戰(zhàn)之前就已說好，兩位視我軍將士戰(zhàn)況如何再決定是否出戰(zhàn)。這本就是約好的事，沒誰是應(yīng)該道歉的?！?br/>
“反倒是兩位最后能過出兵相助，我倒是應(yīng)該多感謝兩位才對。若不是兩位在最后關(guān)頭相幫，只怕我軍現(xiàn)在已是全軍覆沒了，而我也不能撿回這條命！”
“我最近一直想要找機(jī)會親去驛館道謝，只是傷勢太重未能成行，還望兩位勿
要責(zé)怪才行！”
于子承和紀(jì)明嵐相視一眼，于子承說道：“林大人宅心仁厚，末將等自愧不如！”
然后于子承起身，他上前一步單膝跪地，聲淚俱下道：“不瞞大人說，當(dāng)日戰(zhàn)況慘烈，我也曾猶豫過是否出戰(zhàn)，要不是紀(jì)將軍點(diǎn)醒，險些釀成大錯。末將今日此來，就是向大人負(fù)荊請罪來了，還請大人責(zé)罰！”
林凡連忙起身想要去扶，可眼前一黑險些暈倒在地，他身后的下人下了一大跳，趕忙上前扶住他。少爺要是在自己眼前摔倒了，夫人非扒了自己的皮不可。
林凡掙脫開下人的攙扶，揮手示意自己不礙事，然后讓他去攙扶于子承起來。
“于將軍言重了，戰(zhàn)場之上你我各司其職，你就算不出兵也沒人能說你做錯了什么。更何況最后你還是出兵了的，這就更無人能說你的不是了！”
“兩位將軍愿意出手，就已是救了我淮南道將士以及我的性命了。就算兩位將軍到最后也沒有出兵，我心中或有遺憾，但卻也不會怨恨兩位。”
“這次本就是我一力主戰(zhàn)，兩位將軍其實(shí)多有不愿。戰(zhàn)場之上乃是事關(guān)生死之事，不得不重。兩位若是不幫我們，也是情理之中的事情，幫了我們便是恩情！”
“我總不能因?yàn)閮晌辉谟卸饔谖覀儠r慢了一點(diǎn)，就對兩位心生不滿甚至是怨恨吧？”
他朝兩人拱手道：“還是那句話，對于兩位將軍愿意出手相助，在下心里就只有感激之情，絕無半點(diǎn)埋怨！”
于子承不愿意起身，他畢竟是沙場上摸爬滾打過多年的，林家普通的小廝根本拉不動他。
他低下頭道：“大人高義，真是讓末將自慚形愧！”
紀(jì)明嵐親自上前把于子承扶了起來：“于將軍，林大人既然都如此說了，將軍還是起來吧！”
于子承在起身之后，又朝林凡拱手道：“大人以后但有驅(qū)馳，末將任憑大人調(diào)遣，絕無二話！”
“將軍不必如此！”林凡正要與他二人再推辭一番，就聽得有下人匆匆忙忙的跑過來。
不等林凡開口詢問，下人就急忙說道：“少爺，有圣旨到了，宮里來人請老爺和少爺趕緊去接旨！”
“好，我知道了，你先下去吧！”林凡打發(fā)了仆役。
然后他向紀(jì)明嵐兩人說道：“兩位將軍，其他之事且容稍候再議，如今之計，還請跟我一塊去接旨！”
兩人無奈苦笑，圣旨都已經(jīng)到了門口，現(xiàn)在就是想走也來不及了。
“好吧，林大人請！”既然避不開，兩人也就只能答應(yīng)下來，上前攙扶起林凡，一起出門。
林府這時候已經(jīng)儀門大開，林汝賢讓人擺好香案，迎接圣旨。
張?zhí)祓B(yǎng)手持圣旨，跨進(jìn)大門，尖聲道：“圣旨到，林汝賢、林凡及林家大小人等前來接旨！”
“臣接旨！”林汝賢帶頭跪了下去。
林凡站在父親身后，也跟著跪了下去，在他后面，林家和相關(guān)人員嘩啦啦的跪了一片。
張?zhí)祓B(yǎng)展開圣旨，大聲宣讀：“敕曰：朕惟聞治世以文，戡亂以武，文官、將帥皆為國家之干城也。林氏父子二卿皆忠義，有功于朝廷，朕豈能不思嘉獎?！?br/>
“爾戶部侍郎林汝賢，勤于職守，實(shí)心用事，朕心慰之，命爾為戶部尚書，授資善大夫，并為東閣大學(xué)士，入閣理政！”
“其子申州通判林凡，雖為文官，乃有名將之風(fēng)，退敵軍于城下、解京師之危難，威震夷狄，敕命其為中順大夫?！?br/>
“另為嘉獎其功，賜錦緞百匹、銀五千兩。欽此！”
“臣等領(lǐng)旨，謝陛下隆恩！”林汝賢又叩首道。
恭敬的接過圣旨，林汝賢朝張?zhí)祓B(yǎng)說道：“張公公里面請，我已讓人備好了茶水！”
張?zhí)祓B(yǎng)笑容滿面道：“林大人客氣了，咱家還等著回宮復(fù)命呢，就不多留了！”
“哦，對了！差點(diǎn)忘了恭喜林大人和小林大人了，林大人如今進(jìn)了內(nèi)閣，可喜可賀！”
“小林大人在朝中更是炙手可熱，陛下這幾日在宮中可沒少當(dāng)著我們這些奴才的面夸贊小林大人?！?br/>
他朝林凡拱拱手，感慨道：“小林大人以后注定前途無量??！”
林汝賢道：“陛下垂愛，臣父子愧不敢當(dāng)！”
林凡連忙向其還禮，并向安管家使了個眼色。
林凡接過安管家遞過來的銀票，他上前幾步，悄悄的把銀票塞進(jìn)張?zhí)祓B(yǎng)得手里，同時笑道：“張公公辛苦，今后我父子還要多多仰仗公公，公公可要記得多在陛下面前替我父子多美言幾句才是?。 ?br/>
張?zhí)祓B(yǎng)不經(jīng)意的瞄了一眼銀票上的數(shù)額，然后臉上的笑意更加真誠了。
“小林大人說的哪里話，是咱家以后要多多仰仗兩位大人才是！”
“還有，咱家剛想起來，陛下還等著兩位大人入宮謝恩呢。陛下向來不喜歡等人，兩位大人可千萬別讓陛下久等了！”
“多謝公公，請公公回稟陛下，臣父子這就進(jìn)宮謝恩！”林凡行禮道。
張?zhí)祓B(yǎng)止住笑容：“好了，時候也不早了，該說的咱家也都說了，咱家就先告辭了！”
“下官送送公公！”林凡拖著傷軀，把張?zhí)祓B(yǎng)送到府外。
“小林大人有傷在身，還是留步吧！”對于林凡的態(tài)度，張?zhí)祓B(yǎng)很滿意
，在出門之后，他這樣和林凡說道。
林凡在門口臺前止步，朝其躬身一禮：“公公慢走！”
送走張?zhí)祓B(yǎng)之后，林凡吩咐下人們關(guān)好儀門，然后才回到府里。
紀(jì)明嵐兩人向林汝賢和林凡賀喜道：“恭喜兩位大人！”
“兩位將軍客氣了！”林汝賢和氣笑道，并沒有因他們是武將而變得盛氣凌人。
于子承偷偷扯了一下紀(jì)明嵐的袖子，示意他說話。
紀(jì)明嵐心中苦笑，但他還是開口道：“府上叨擾良久，末將等心下難安。既然兩位大人接下來府中還有許多事要辦，末將們就不打擾了，這就告辭！”
林汝賢沉吟片刻，而后說道：“如此也好，只是家中事務(wù)繁多，待客不周，還請兩位將軍莫怪！”
“林大人言重了，是我等冒昧來訪，打擾府中了才是！”聽到林汝賢這么說，紀(jì)明嵐趕緊擺手說道。
“是啊、是啊，紀(jì)將軍說得對！”于子承也連忙附和。
“父親，我去送送兩位將軍！”林凡向林汝賢道。
“不勞大人相送，我們自己走就行了！”于子承趕忙搖頭。
對于這個來自山東道的將領(lǐng)為何這么膽戰(zhàn)心驚，今日又會做出這般姿態(tài)，林凡雖不知道當(dāng)天發(fā)生的那些事以及紀(jì)明嵐和于子承之間的那些對話，可他也能猜出八九分，無非還是因?yàn)槌鰬?zhàn)那件事罷了！
眼下父親入了內(nèi)閣，自己也得了陛下封賞，于子承感到更加害怕也就不足為奇了。
林凡對眼前這個人實(shí)在是沒有多少好感，畢竟正是因?yàn)樗耐沓鰬?zhàn)，讓淮南道官軍多死了不少人。
自己等人在前面拼死拼活，此人卻還在心里打著自己的小九九，甚至有著見死不救的打算。林凡不是圣人，要說他對此沒有一點(diǎn)怨言，那連他自己都不相信！
但正如林凡剛才與兩人所說，他對此人也談不上怨恨，該有的感謝也還是會有。只是更進(jìn)一步的交情還是免了吧，就當(dāng)做普通同僚就好！
再說他們一個在山東，一個在淮南，山高路遠(yuǎn)，往后也未必有機(jī)會再見，也就沒必要刻意拉進(jìn)與其的關(guān)系，順其自然就好。
反倒是紀(jì)明嵐，因?yàn)橹軙车年P(guān)系，以后與林凡接觸的機(jī)會要大很多。
“兩位將軍不用客氣，招待不周已是失了禮數(shù)，若是再不送送兩位，只怕別人還會說我林家缺少家教呢！”林凡笑道。
“那好吧！林大人請！”兩人不好再推辭，只好如此說道。
“兩位請！”林凡向兩人伸手示意。
林凡送人回來，剛進(jìn)門便身形一晃，差點(diǎn)栽倒在地上。
有眼明手急的下人趕緊扶住他，將他送到林汝賢面前。
看見林凡臉色蒼白，臉上都是汗水，林汝賢關(guān)切的問道：“凡兒，你感覺怎么樣？用不用先回去休息一下？”
林凡語氣有些虛弱，但還是說道：“我不妨事，一會兒還要進(jìn)宮謝恩，沒時間歇息了！”
安寧和李青山他們也在這次接旨的人群中，林凡見他們神情不太對，便問道：“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嗎？”
李青山表情古怪，說道：“倒不是什么大事，只是陛下這次的賞賜有點(diǎn)…有點(diǎn)…！”
“陛下的賞賜怎么了？其中有什么問題嗎？”林凡覺得事情有些蹊蹺，于是又問道。
“御賜的一百匹錦緞雖然是積壓之物，看起來陳舊了一些，但都沒什么問題，問題出在這些銀子上?！崩钋嗌浇忉尩?。
“陛下旨意上說的是賜白銀五千兩，可現(xiàn)銀只有一千兩，剩下的都是寶鈔充抵的！”
林凡也沒想到會出現(xiàn)這種事：“怎么會有這樣的事情？莫不是被那些傳旨的人私吞了？”
林汝賢捻須笑道：“你們不在京師，不知道其中的門道也不足為怪?；适覍Τ枷碌馁p賜，歷來如此，沒必要大驚小怪的！”
林凡看著那一摞寶鈔，陷入了沉思。
過了一會，他才開口向李青山他們說道：“這件事不要告訴兄弟們，我會讓安叔從家里拿出一些錢來補(bǔ)上！”
“大人是想要把這些錢分給兄弟們？”李青山詫異道。
“嗯，兄弟們跟我北上，大半都把命給留在了這里，這些錢就當(dāng)是我給兄弟們的一些補(bǔ)償吧！”林凡輕聲道。
“可這些銀子都是陛下賜給大人的，大人不用如此的！”李青山勸道。
“再說戰(zhàn)死和受傷兄弟們的撫恤都由朝廷派發(fā)，這些錢也用不到?！?br/>
林凡回道：“朝廷的那些撫恤銀兩還是太少，眼下糧價還有其他的東西價格那么高，那點(diǎn)錢撐不了多長時間?！?br/>
“有了這五千兩銀子，多少能讓將士們的家人日子過的好一點(diǎn)，兄弟們?yōu)閲鲬?zhàn)而死，總不能讓他們的家人再餓死吧？”
“可這…！”李青山還想再說。
“你想說什么我都知道，只是這些銀子對我來說不算什么，可對軍中將士和他們的家人來說，可能就是救命錢了。所以就這樣決定了，其他的就不要再說了！”
林汝賢也點(diǎn)頭道：“凡兒說的不錯，我也覺得這件事就該如此處理。我和凡兒一會還要進(jìn)宮，這件事就勞煩李先生了！”
老大人都開口了，李青山就只能照辦：“是老大人，我等下就去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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