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地雞毛》火了。
火到什么程度呢,文化館的宣傳展示欄上,所有書畫都撤了,全換成了《一地雞毛》的稿子。
雖說這是文化專干劉長林的個人主意,可反響極佳。
哪怕是太陽能曬得人融化的大中午,蘇洲從窗戶探出頭往樓下看,都能看到不少人不懼炎熱地站在宣傳欄前看得有滋有味。
刊登了《一地雞毛》的這期《小說月報》,也成了搶手貨。
其它地方不說,就說文化館里,口袋里有幾個閑錢,有點文藝思想,舍得買雜志的,基本都掏錢買了。
不舍得的,也是腆著臉,和有的人借來看了一遍。
書里主人公的罵街話,“天底下窮人多了真不是好事”,更是成了熱門臺詞。
培訓組織部的同事們,就常把這話掛在嘴邊,有自得,也有自嘲。
甚至,蘇洲還聽到單位里的某位女同事,在電話里罵她老公和小林一樣窩囊,一點辦事的能力都沒有。
小林是誰?
《一地雞毛》的主人公啊。
老實說,蘇洲有點被這樣的熱度嚇到。
除了上學讀書時,他還真沒見什么小說能引起如此轟動,讓人趨之若鶩地想要一睹為快。
不過,想想現(xiàn)在是1990年,娛樂消遣本就匱乏,一篇出色的小說會被人追捧,也不算什么稀奇事。
這年頭,一本出色的小說,指不定還能弄得“洛陽紙貴”呢,他就是沒預料到《一地雞毛》居然會引起這么大的反響。
《小說月刊》編輯部,也是一天比一天忙。
和《一地雞毛》相關的信件,如雪花般從全國各地飛來,哪怕他們不審稿了,一天二十四小時地看,也根本看不過來。
“近三年來都沒收到這么多信了吧,老陳、老劉,你們這是給我們增加工作負擔啊。”
看信看到頭暈眼花,徐鳳釗在稍作休息的間隙,向劉林江和陳谷園笑著打趣。
不過,他心里其實是非常惋惜的。
《一地雞毛》現(xiàn)在已經(jīng)完全成了現(xiàn)象級的作品,也是他們《小說月報》近三年來最為轟動的作品,而他居然沒審到,當真是遺憾至極。
畢竟,一篇優(yōu)秀小說的刊登出版,對編輯的名聲,是大有裨益的,做編輯的,哪個不想審到好小說,推出一篇好小說,對他們來說,完全有著互惠互利的利害關系。
更別談,《一地雞毛》不僅優(yōu)秀,還引起了廣泛的關注和討論,是現(xiàn)象級的。
他現(xiàn)在完全可以預見劉林江在今后很長一段時間內(nèi),都會和《一地雞毛》,以及《一地雞毛》的作者蘇和一起,成為眾多文學刊物都樂于提及的對象。
如果蘇和夠爭氣,甚至往后幾年乃至十幾、幾十年,劉林江這名字都可能頻繁地出現(xiàn)在很多人的視野中。
這叫做“裙帶效應”,也是他們做編輯的樂趣和成就之一。
之于陳谷園,只能說還是十年如一日的傻。
明明是他先審到的《一地雞毛》,可現(xiàn)在完全被劉林江搶了風光。
不過,估計他也習慣了,誰叫他太老實,光吃飯不長機靈呢。
劉林江得意一笑:“有工作負擔,總比沒有好。單位效益好,我們?nèi)兆右埠眠^啊。窮人多了可不是好事,我們這不是為了爭取不做窮人嗎?!?br/>
這倒是實話,有工作負擔,說明雜志賣得好。
雜志賣得好,那代表月度和年度獎金都能拿得高。
現(xiàn)在累歸累,可也算是分了劉林江他們的一杯羹,徐鳳釗笑道:“照這么說,我們還得感謝下你咯?!?br/>
“感謝我就算了,感謝老陳吧,《一地雞毛》是老陳發(fā)現(xiàn)的,我呢就是沾光。”說著,劉林江側(cè)目看了陳谷園一眼。
這次,他截了陳谷園的功勞,心里多少是過意不去。
當然了,蘇洲的責編,他是做定了。
十八歲寫出杰作的詩人好找,可十八歲寫出杰作,還是中篇小說杰作的作家難尋啊。
他到現(xiàn)在都沒敢和陳谷園說蘇洲才十八歲,魯敬立也同意先把蘇洲的年齡嚴格保密。
沒辦法,自建國以來,除了四十年代,十三歲就在《燕京青年報》上發(fā)表文章一舉成名,初中沒畢業(yè)就被借調(diào)到省文聯(lián),擔任省級文藝刊物編輯,二十歲就加入國家作協(xié)的那位,還沒人能在十八歲的時候,像蘇洲這樣寫出現(xiàn)象級的轟動作品。
而就他看來,蘇洲這篇《一地雞毛》的水準,還在那位神人同期的作品水準之上。
尤其那位神人在十八歲前寫的都是短篇作品,可《一地雞毛》是中篇,是蘇洲的處女作!
這要是把蘇洲的真實年齡公布出來,鐵定會震動全國文壇,到時候想找蘇洲的人,不說人山人海,起碼也是如過江之鯽。
這對他們來說,可不是什么好事。
就不說那時候了,光是現(xiàn)在,就已經(jīng)有很多雜志社聯(lián)系他們,想轉(zhuǎn)載《一地雞毛》了。
燕京作家協(xié)會更是找上他,問他蘇洲是不是燕京人,要是的話,可以介紹給他們作協(xié)。
可以說,蘇洲現(xiàn)在已經(jīng)成了文壇寵兒,只不過具體個人信息不被人所知罷了。
陳谷園笑了笑,沒說什么。
這幾天常有人在他耳邊吹風,說先審到《一地雞毛》的是他,可倒是劉林江出了風頭,這不是搶了他的勞動果實嘛。
他不以為意。
作為審稿編輯,能挖掘出優(yōu)秀的作者和作品就夠了,貪圖那么多虛名干嘛。
何況,劉林江從一開始就比他更看重《一地雞毛》。
要是擱他手里,《一地雞毛》指不定就埋沒了,畢竟他當初只是覺得《一地雞毛》寫得好,卻也沒想著它達到了哪種高度。
可劉林江不同,他可是看了《一地雞毛》后,就給它下了“新市民小說”定義的。
可以說,劉林江才是真正“審”出《一地雞毛》這篇作品的,而他呢,只是碰巧碰上了。
他和劉林江之間有著馬商與伯樂的區(qū)別,劉林江現(xiàn)在能做蘇洲的責編,是他應得的。
當然了,他其實也挺想做蘇洲的責編的。
他近來每天都會重看幾遍《一地雞毛》,那是越看越覺得好,每每看,都會有不同的感觸,發(fā)現(xiàn)不同的亮點,也讓他愈發(fā)意識到蘇洲深厚的寫作功力和獨到的寫作角度。
可惜,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他只能希冀下次要是再遇上個“蘇洲”,可別再疏忽錯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