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來大人早已經(jīng)知道了?！?br/>
雖然心萬分恐懼，甚至自己都可以感覺到雙股在長袍下不停地顫粟，但謝銘卻仍維持臉上神色不變。
敬新磨既是一口揭穿了自己為李細作之身份，那么他必定已有了萬全安排，莫說自己孤身前來，便是帶大軍來此，只怕也難從護衛(wèi)森嚴的太原府討得好處。
“要想死求生，只有依靠自己的隨機應(yīng)變了。敬新磨以為自己會大加辯解，自己偏不合他意，來個一口應(yīng)承，他心好奇，自己才能拖延到想出辦法之時！”謝銘臉色有些灰暗，無論他如何強自鎮(zhèn)定，但在奸猾的敬新磨眼，他的心變化，清清楚楚寫在了臉上，暗忖道：“我與李統(tǒng)領(lǐng)，看來都小瞧了這個伶官?！?br/>
“如今你還有何話要說？”敬新磨似笑非笑，對于謝銘的這一套，他已經(jīng)見慣了。在這官場上浮沉多年，論起勾心斗角，剛開始運用權(quán)謀之術(shù)的李及其武夫部下還差得太遠。
“我想知道，大人是何時知道小人是幽州派來的間細？”謝銘咽了口唾沫，直截了當?shù)靥岢隽诉@個問題，一方面是要拖延時間好想出自救之法，另一方面則是確實好奇。
“你第二次給我送禮之時，我便知道了，在京師之出手豪綽連結(jié)四方官吏的巨賈韓伯榮便是幽州水軍指揮使謝銘。”敬新磨瞳孔微微收縮了一下，“兩年前滄州水軍縱橫原河道，你雖然化名，但終究變不得相貌，我只需派人稍稍查探便知道了你的底細?！?br/>
謝銘輕嘆了聲，早先以為既換了名字。又假借商人的身份，應(yīng)該不會為人所知，卻不料早就被敬新磨看穿。每個人最得意處，便是他失意之因，看來果真如此?！按笕嗽缇涂创┝诵∪?，一直遲遲不肯揭穿，不知是何意？”他問道，這是一個明知故問的問題。
“原因有二，其一你既來不斷給我送禮。若是揭穿了，那李小兒如何還肯源源不斷把這珍寶送到我這來？其二，你雖在這太原府為李效力，只需我將一些消息通過你傳給李，那你豈非是在為我效力？”敬新磨不緊不慢地道，眼露出貓戲老鼠時的狡猾陰險的光芒。
謝銘此時略略平靜下來，腦里也依稀有了一計。他道：“大人果然手段高明，如今鄙人身份已泄。不知大人又會用何種出人意料地手段處置鄙人？”
“呵、呵、哈、哈、哈！”敬新磨一下一下極為明顯地假笑，臉色卻深沉如烏云密布的天空。他輕輕撫摸著指頭的血扳指，緩緩道：“用出人意料的手段？無需那么麻煩，只需一刀斬下便可干凈利落地處置掉你?！?br/>
“以大人之智，自然明白如此處置于我，既無補于事，又無益于人，因此大人才讓小人茍且至今。”知道生死便在這一線了，謝銘不失時機地道。如果此時不能以言辭打動敬新磨，那便一切都完結(jié)了。
“哦。何為無補于事，何為無益于人？”敬新磨停下?lián)崦怯癜嶂?。瞥了謝銘一眼。
“晉王大軍屯集四處，而楊師厚蠢蠢欲動，我家節(jié)度大人進軍義武，王處直雖為名將，奈何兵微將寡難以支撐，此刻要么棄守易、定，要么戰(zhàn)敗被俘?；蛟S已經(jīng)懸首于城頭也未必。殺了我。也無法改變這些?！敝x銘緩緩道，眼睛直直盯著敬新磨。希望能從他臉上看出點什么。
“這便是你說的無補于事，哈、哈、哈！”敬新磨仍是冷冷一笑，謝銘的言辭，似乎并沒有對他產(chǎn)生太多影響。
“還有無益于人?！敝x銘眼光閃動，忽然間他發(fā)現(xiàn)一事，在敬新磨身后的屏風那一側(cè)，隱隱有人影輕輕動了一下。
“那人坐在那里已經(jīng)很久了，此時才動一下，傳聞敬新磨家有悍妻，為人貪暴狠毒，敬新磨出的許多陰狠計策都出自此婦人之口，敬新磨如此陰險也畏她三分。那屏風之后，定然是她?！奔鼻兄g，他迅速判斷，覺得這正是脫身的唯一途徑，因此慢慢道：“所謂無益于人，自然是無益于大人及夫人了?！?br/>
他一提及夫人，敬新磨雖然奸滑，臉色也不禁愕了一下，盡管只是片刻間地錯愕，看在謝銘眼也已足夠了。
“大人以為，晉國之有誰能及得上李李節(jié)度？”
謝銘的問話，讓敬新磨心慢慢升起了疑云，如果只是單純的拖延，謝銘這番話語是毫無意義的，可除了拖延之外，謝銘莫非真的有什么無益于己之事要說不成？
“你時間有限，不要拐彎抹角，還有一盞茶功夫，若不能說動于我，你只有死路一條。”決心不讓謝銘有巧可取，敬新磨咄咄逼人地道，在他心，只要謝銘一開口求饒，那么便要用最殘酷的刑罰虐殺之。
“那我便直說了，李節(jié)度此次進軍，于大人有百利而無一害！”謝銘眼光閃了幾閃，凝滯在敬新磨的臉上。
謝銘開口并非求饒，而是接著自己方才的思路往下說，這令敬新磨頗覺意外。對方能在自己逼人地氣勢下仍追求主動，看來這個水軍指揮使倒也不愧李手下得力將領(lǐng)。
“大人以為李節(jié)度能一舉大敗晉王么？”
“哼！再給他一倍兵力，他也無法動我大晉分毫。如今晉王無瑕顧及，況且又抽調(diào)了大半兵力到防御楊師厚重兵，李或可得意于一時，隨著戰(zhàn)線拉長，他越是深入，日后敗得也就越慘。”敬新磨陰森森地道，那白凈的面龐上的肥肉輕輕抖了抖。
“那李節(jié)度便不是大人心腹之患了?！敝x銘悄悄出了口氣，他們以前輕視這奸相。因此會墜入其陷阱之而不自知，如今他要想活著出去，只能寄希望這伶官不僅是個陰謀家，而且是個有眼光的戰(zhàn)略家，只能希望敬新磨更厲害些的好。從敬新磨這段分析來看，他對于軍略，也是頗有見解的。
他將一直未飲地小幾上的茶端來，輕輕啜了一口，茶水仍有余溫。讓他因緊張而有些焦渴的唇舌得到棄分滋潤，他道：“大人之患不在于外而在于內(nèi)也。如今大人大權(quán)未穩(wěn)，尚有狂妄之徒不時上書刺大人之過，據(jù)我所知，從前跟隨晉王南征北討地武將系大多將領(lǐng)都對大人咬牙切齒，恨不得生啖...咳咳...”謝銘故作輕咳了兩聲以掩飾尷尬。
敬新磨臉皮再次一顫，這兩年來他借晉王對他的恩寵大肆打壓政敵，把持朝政。一直注意不讓朝官有單獨接觸晉王地機會，朝臣的奏折，也都要先送他看之后才能達于晉王桌前。以前眾人敢怒不敢言，武將一系都將其視為眼釘。
“大人心腹之患便在于此了。朝諸公平日里談笑宴宴，實際上卻不乏暗藏禍心者，我家節(jié)度大人興師于外，對大人并無危害，而這些心懷異圖者算計大人于內(nèi)，大人才防不勝防。他們在等待機會。如今李節(jié)度起兵便為他們創(chuàng)造了這個機會，因此迫不及待便跳出來欲搬倒大人取而代之。因此。為了讓那些隱得最深者暴露出來，大人。還是稍稍放縱一下李節(jié)度與在下地好。”
敬新磨默然無聲，雖然謝銘這純屬詭辯，卻不得不承認他詭辯得有理。見他心思稍稍活動，謝銘乘機道：“大人便是不為自己著想，也當為尊夫人及孫著想，不要為他們留下殺身之禍！”他故意加重了“尊夫人”三字，這令敬新磨抬眼瞄了他一下。臉上露出譏嘲的笑意。
“果然來了。只可惜，仍是來遲一步！”
史弘肇抬手稍稍遮擋頭上那刺眼地陽光。氣定神閑地望著攻來的隊伍。當先的應(yīng)是祁州之兵，看他們氣勢雖然雄壯，但訓練上似乎欠缺，想必祁州刺史貪圖安逸，故此使得祁州守軍也軍紀廢弛，士卒實戰(zhàn)能力有限，如此外強干，若不王處直精銳督戰(zhàn)隊手持銳利長槍頂著他們的后背的話，只需一個沖擊被足以使之喪膽。
“高行周！”史弘肇見敵軍逐漸接近，大聲令道。
“屬下在！”
“接下來看你地了。”史弘肇輕聲道。
“遵令！”
“這是你地部隊嗎？”高行周問那已經(jīng)換了一身盔甲的王都。雖然盔甲在身，但王都卻毫無半點威風凜凜地氣概，兩軍陣前那肅殺的氣息，讓他覺得呼吸都稍顯困難。
“是……是……小人定州步軍指揮使。”他心慌意亂地分辨了會，確信是自己的部下后總算緩了口氣。
“那好，我陪你去陣前，你令你的部下不得妄動！”
在一小隊戰(zhàn)士保護下，高行周與戰(zhàn)戰(zhàn)兢兢的王都驅(qū)馬向前。相隔老遠，王都便扯著嗓叫道：“別放箭，別放箭，是我！”
王處直一馬當先走在隊伍最前列，聽得王都的呼聲，他臉上肌肉輕輕扯動了一下，如今的關(guān)鍵，便在于這定州與祁州守軍究竟是聽從自己的還是聽從王都的了。
“王都業(yè)已同賊軍同流合污?！彼谅暤氐?，“如今諸位親眼所見，當知忠奸孰是，想想城地父母妻你們給我敞開了殺！”
他聲音雖然不高，但兩軍陣前將士都聽得清清楚楚，原本為王都的出現(xiàn)而氣勢一滯地守軍，此時軍威又盛了起來。
“不要，大家先不要動手，有事好商量？”
王處直眉頭一皺，再也無心耗去這來之不易的時間，長槍朝天一舉，指著王都道：“放箭！”
王都見自己地部下都彎弓搭箭，正在朝自己瞄準，心驚慌，厲聲叫道：“二狗，你不認得我了，連我也敢殺?？旖心愕娜送Ｊ?，帶著你的人站到一邊去，讓王處直與燕軍去打去，我定州、祁州立，不為任何一方賣命！”
他此言一出，王處直心便是一沉。世上之人，沒有不懼死者，而兩軍交鋒，又不可能不出現(xiàn)戰(zhàn)死之人。若是王都以保持立不參戰(zhàn)為誘餌，定州的官兵，確實可能保持立。
“放箭！”他再次向令，若是任由王都如此引誘下去，后果不堪設(shè)想。但聽他之令放箭的只有稀稀拉拉數(shù)十人，準頭也都是歪得無處可尋。
“只要你們不動手，你們便可以戰(zhàn)后活著得見自己地父母妻兒?！备咝兄苓m時說話，更是深深打動了這些定州兵之心。僅剩的戰(zhàn)意都消散大半?！安辉笐?zhàn)者，我不勉強。”王處直在心長嘆，兵法云“兩軍對陣攻心為上”，燕軍地攻心之術(shù)，如同一套連綿不斷地劍法，招招都擊了這定州軍心的要害。若是自己強驅(qū)他們上陣，只怕反而會適得其反。
他一言既出，倒有半數(shù)以上地定州、祁州兵離開了原本整齊的隊伍，閃入旁邊的街道之。望著剩余不過三四千的將士。王處直再次長嘆，忠義之心。在這個時代里已經(jīng)喪失殆盡了。
正這時，西街之擂鼓聲忽然響起。一彪人馬吶喊著殺了過來。原本有些低落地士氣立刻又被帶起，王處直也是精神一振，算起來他兵力仍有萬余，足以消滅眼前的燕軍。
街道之，雙方視線都被殘垣所阻，看不清對方究竟有何安排，也難以調(diào)動自己的前后軍。史弘肇橫刀拍馬。來到高行周身側(cè)。道：“高行周，你將這些降兵安置好。領(lǐng)三千人對迎擊西方的來敵，這里就交給我好了。”
高行周依言而去，望著敵軍步步逼近，史弘肇舉刀吼道：“神武營，列陣！”
跟隨他而來的，雖然是輕騎，但有半數(shù)是以前神武營的老兵，李以為，馬軍于馬上馬下都應(yīng)有戰(zhàn)斗力，否則在失去馬的情況之下，只有束手待斃一途。因此這兩年來對騎兵的訓練是極為嚴格地，燕軍的輕騎兵，隨身多攜有三樣兵器，長槍、馬刀與弓箭，列陣迎擊敵人騎兵沖擊之時用長槍，己軍突襲沖鋒之時用馬刀，兩軍拉開之時用弓箭。燕幽民風彪悍原本極善騎射，因此訓練的重點便在于如何熟練運用戰(zhàn)陣之上。
在這街道障壘之間，大部隊無法展開，正是小隊作戰(zhàn)之所在。王處直眼見兩軍尚未短兵相接，雙方流矢如雨之際，燕軍每八人一組散開了陣形，心知對方要利用這地利了。當下也下令己軍散開，但他領(lǐng)著的部隊都是王都部下，疏于訓練調(diào)轉(zhuǎn)也遠沒有燕軍靈活。還未能接近燕軍，便在燕軍犀利的箭雨之下狼狽地退了回來。
“敵寡我眾，諸位若是貪生怕死，反而會死得更快！”王處直吼道，“是爺們的，隨我沖來！”夾馬便分開己軍，沖向敵陣。
這街頭雖然不利于大隊騎兵突擊，單騎奔行卻無大礙。在他激勵之下，定州守軍再次撲擊。
“五十尺、四十尺、三十尺……”史弘肇在心默默計算著敵軍的接近，待到二十尺處，他忽然大叫：“舉槍！”
燕軍將士扔下手弓箭，提起了長槍與馬刀。兩軍激烈地撞在一起，此時即便是懦夫也知不殺死敵人便是自己身亡，人的**在人自己制造出來的利器之下，變得如豆腐般脆弱。鋒利地長槍刺穿了喉嚨，噴涌出的血讓原本緋紅地槍纓變成了黑色，彎且細長的馬刀在金鐵交擊聲碎裂，馬刀地主人驚懼地看著敵人的環(huán)首刀劈落，在那一剎那的痛苦之后，他看見砍下他頭顱者的頭也飛了起來。
“這便是戰(zhàn)場！”史弘肇混身的血，似乎燃燒起來，他翻身下馬，振臂拔出腰長刀，刀光瀑布般的閃過，將一個敵兵斜斜劈開，緊接著又飛起一腳，將另一個敵軍頭踢成了一團血雨。
“去死！”一個敵軍吶喊著，環(huán)首刀帶著風聲劈了過來。史弘肇擺刀格開，那敵軍覺得右手忽然變得火熱，還未來得及棄刀，右臂便自也肩頭飛了出去。在這瞬息生死之時，他忘卻了面對的是隨時會取他性命地敵人。而地本能地伸出左手去抓自己地右手，哭喊著用力接回自己臂上。但斷了的，便無法續(xù)回，失去地，便不再擁有，史弘肇毫無憐憫之意，在這戰(zhàn)場之上，不勝則死。
“著！”呼嘯聲，他猛一低頭。一只懾人地寒芒自他頭上掠過，將他頭盔之上的紅纓也打落下來。他一手按住頭盔，虎目怒睜，尋找那投擲標槍之人，那人見他雙目如赤，殺氣如狂飆般席卷而來，驚得向后退了步，轉(zhuǎn)身便要逃走。
史弘肇劈手自旁邊一人手奪過一支矛。用力擲了出去，長矛穿心而過，強大的力量將那敵軍的身體也帶得向前飛出，釘在充作街壘的粗大的木梁之上。那敵軍一邊哀號，一邊掙扎著想拔出背后釘入的長矛，但無論如何努力，只不過徒增他自己和痛苦。很快，巨大的疼痛奪去了他的意識，他無力地垂在那木板之上。
王處直睚眥俱裂。眼前這一幕讓他想起飛狐關(guān)前地惡戰(zhàn)，同樣的鮮血。同樣的哀鳴，不同的只不過是地點罷了。他縱身自被兩支長槍刺入的戰(zhàn)馬身上躍下。手鋼槍一晃，雖說是在地面，這馬上的兵器在他手依舊靈活，那兩支長槍的主人尚未拔出槍，便覺得心口冰冷，長槍透甲。
戰(zhàn)斗激烈至極，僅僅一個沖擊。便已有近千余俱尸體橫亙在兩軍陣前。定州守軍戰(zhàn)斗力不強。雖然面對的是馬上勝于步下地燕軍輕騎，但在單挑對決上仍無任何優(yōu)勢。更何況在大部隊難以展開的街頭巷戰(zhàn)之，燕軍以小巧靈活的戰(zhàn)陣穿插往來，散時如蟻，聚時如蝗，利用地形上的限制，在局部上形成多打少的優(yōu)勢，地上的尸體，絕大多數(shù)都為定州守軍留下的。
為王處直所帶動起來的士氣，被這一面倒的搏斗迅速擊潰。退入旁邊街巷地守軍，安然無恙地看著這血腥的一幕，無一例外都為自己先前地決定而暗喜。而仍在殺場迎接燕軍似乎愈來愈猛的沖殺地蘇國官兵，見到他們閑自得地在一旁看熱鬧，心不由得對自己如此拼命產(chǎn)生了懷疑。
“如今是你們最后的機會，只需退到一旁便可活著回去，我們絕非言而無信之徒！”史弘肇揮刀大喝，這一喝，是擊碎守軍心最后那絲戰(zhàn)意的利箭，離得遠些的便轉(zhuǎn)入旁觀者之，近些的干脆棄了武器舉起雙手。
“罷，罷！”王處直揮槍挑翻一員燕軍戰(zhàn)士，眼見己方兵敗如山倒，唯一能倚靠的便是自西側(cè)攻來的自己嫡系了。然而西翼戰(zhàn)場雙方正陷于僵持之，自己這邊燕軍卻取得了絕對優(yōu)勢，雖然人數(shù)上尚有數(shù)千人之眾，卻都是漠然地旁觀者。
“誰是王處直？”燕軍地將領(lǐng)聲震四宇的喝聲讓他從敗北地迷亂清醒，那個驍勇無比的燕軍將領(lǐng)，手執(zhí)單刀，口雖然在問，眼睛卻牢牢盯住了他。王處直將槊在地上一撐，縱身躍起踢飛一個燕軍戰(zhàn)士，吼道：“本將便是王處直，來者通名！”
對于這個能將自己陷入敗北危機的雄武燕將，王處直心憤恨之余，也有些欽佩。史弘肇舉目凝望，王處直之名他聞名已久，歷代將門，世代經(jīng)營義武節(jié)鎮(zhèn)，而他在遇到李之前還只是一個刀頭舔血的炮灰士卒，如今一切仿佛都倒轉(zhuǎn)了過來，這五年的風雨讓二人的的境界改變了許多。
“燕軍史弘肇！”史弘肇大步走向王處直，每一步邁出都如大山在移動般，四周的敵軍已經(jīng)潰散，無一人敢來阻止于他。
“你便是史弘肇，我們曾見過一面！”王處直見了他舉手投足之間都有一種奇特的味道在其，心一陣驚悸，當今天下誰不知史弘肇是李麾下的頭號大將，李能有如今的地位也離不開他的功勞。
“如今歸降，尚且不失貴賓之禮。”史弘肇低聲道，“王將軍，是戰(zhàn)是和，全憑你一念之間！”
沒有多說話，王處直只是將手鋼槍舉了起來，沖著史弘肇虛虛刺了下，兩人的殺意便激烈地撞于一處。史弘肇閃身避開王處直如附骨之蛆的殺意，手長刀隨之而上，王處直翻腕挫身，槍尖挑刺史弘肇咽喉。
一瞬間，兩人攻防往來打得激烈。王處直雖然驍勇，卻不得不承認自己與史弘肇之間尚有一籌差距，兩人兵刃交擊之時，雖然王處直用的是重槍，但被震得手臂發(fā)麻者多半是他。但史弘肇也發(fā)現(xiàn)王處直槍法精湛，大開大合，一會半會想擊敗他也不容易。
王處直不由得暗暗叫苦，如今這整個北面唯有他仍在苦戰(zhàn)，史弘肇似乎有意與他拖時間，并未下令燕軍一擁而上，因此燕軍將士好整以閑地站在一旁起哄，史弘肇攻之時他們就拼命叫好，而王處直攻之時他們則噓聲一片，全然沒有在陣戰(zhàn)之的樣。還有部分燕軍已經(jīng)開始打掃戰(zhàn)場，將輜重等都收起來。
西面的殺聲也漸漸平靜下來，那兒的勝負也已決出。片刻之后，圍著二人的燕軍忽然散開，混身浴血、頭盔不知掉在何處的高行周大步行了過來。
“將軍！”他尚未作聲，他身后一個五花大綁已經(jīng)難以認出面目的將領(lǐng)嚎淘痛哭起來。王處直心弦一震，這聲音是如此熟悉，不用看就知道是他派去西面領(lǐng)兵的麾下親信裨將。
他心神這一亂，便給史弘肇看到了破綻，史弘肇手腕急轉(zhuǎn)，手長刀在空猛烈地一攪，王處直只覺自己的鋼槍如汪洋的小舟，被他的罡風帶動上下翻滾，他急忙抽步欲退，但史弘肇已經(jīng)跟了上來，一掌劈在他發(fā)力的右臂之上，王處直頓時覺手臂如被巨石砸，再也無法發(fā)力，鋼槍被史弘肇一挑飛了出去。
“?！币宦暎卿摌屔钌畈迦虢峙砸粦羧思椅蓍苤?，槍柄不停地顫抖，發(fā)出令人煩躁的嗡嗡聲。
“唉！天欲亡我！”王處直長嘆一聲，收回盯著那兀自搖擺不定的槍柄的目光，亂世便是如此，勝者王，敗者寇，自己在敗給李之后便應(yīng)知道結(jié)果，卻妄想改變這結(jié)果，最后落得的是一敗再敗的下場。他用力握住腰劍柄，拔出了那隨身的寶劍，臉上浮出自嘲的笑容。
“將軍！”部下將士的驚呼聲重重地敲在眾人的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