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村傍水而居，每五年便要作一場祭祀,以向鎮(zhèn)守母河的河神求這五載的風調雨順。但祭品決不可含糊，按祭祀的意思，半百年前林家村就定下了抽一對童男童女獻祭的規(guī)矩。
梁卓恩大抵弄清了現狀,便在人群間穿梭。
他只是一道幻影，他人看不見,碰不得,唯獨某人能夠有所感應——梁卓恩站在方才那男孩的身側，見他睜著一雙漂亮的黑色眼睛迷蒙地望來，不由心緒復雜。
梁卓恩自然已經猜出了他是誰。
林晏,一個尚且年幼，尚且黑發(fā)黑眸的林晏。
……這是要玩養(yǎng)-成？
四周紛紛的喧嘩聲倏地收斂了。梁卓恩收回視線,望向廣場一端的高臺。
祭祀攀上搖搖欲墜的木架子，朝河水遙遙一拜,尖聲斥道：“擂鼓！”
碰,碰,碰。
像是狂歡，所有村民穿著布衣邁步亂舞。鼓聲愈密則人群愈猖狂，唯獨梁卓恩視線里的那個少年半點也不投入，神色怯怯地攥著母親的衣角。似乎察覺到模糊中的梁卓恩的視線，林晏甚至小心翼翼地對著空蕩蕩的方向擺出一個很自然的笑。
他的笑容非常干凈，眉眼彎彎，黑色的虹膜上倒映著晝光，梁卓恩卻并不因此欣悅。
仿佛應證他的預感，歡騰的人群戛然而止。
“請祭品！”半晌，一聲高喝，村民揚聲應和。
祭祀佝僂著背，從積滿了煙灰的老缸里翻出兩枚果核，搖了搖，向身后隨手拋擲。梁卓恩嘗試伸手阻擋，但其中一枚果核透過了他的掌心，輕盈地向后落去。
他回頭一看，果然看見林晏面色煞白地立在那里。
“祭品上盤！”
……
…………
母河很長，西至西門關，東抵皇城皇宮，途經林家村，浩浩湯湯頭尾不見。林家村內的這段，其實算是支流，源自一小片沉泥積作的灘地的阻攔，半支母河拐穿過村中。
梁卓恩水性不錯，此番卻用不上——他飄在木舟的一端，心疼地看著迷茫畏懼卻強撐精神安撫同行小姑娘的林晏。
“沒事的。”少年咬字清晰，隨手抹了抹發(fā)紅的眼眶稚聲道，“河神……是個好神，保佑母親和大家都平安……我們……也會無事。”
女孩子抽抽搭搭，半點兒不理會他。
木舟的行進又穩(wěn)又快，就像是有一雙神秘的手輕柔地推著它前行。一路上梁卓恩幾次想發(fā)聲，卻覺得喉口堵著一團棉花，半點也不能吐露。
漸漸的，行舟轉入一處幽深的溶洞，視野驟然昏暗。
林晏裹了裹單薄的衣物，可憐巴巴地打了個噴嚏。方才他母親奮力抵抗想保住他，卻被一群村夫兇蠻地扒開，林晏的骨子里帶著一股狠勁，盡管此刻他不過是個怯懦的孩童，但還是拼盡全力掙扎，幾乎把一個壯漢胳膊上的肉咬下來。
祭品經不得磨損，他才沒有挨打，只是被粗暴地綁上了木舟，迫不得已隨著水流飄飄蕩蕩。
忍無可忍，梁卓恩上前蹲下身，把小孩兒虛虛地環(huán)進懷里。
——帶著一點點熟悉氣息的熱度忽然在兩人相觸的部分開始醞釀，積攢，像是一汪將林晏浸泡擁抱的溫泉，強勢地驅走了寒冷。小孩兒怔怔地抬頭看向四周的虛無，忍不住抬手試探。
他好似摸見了堅硬的胸膛，心跳的力道，撲通撲通，燙得他縮回掌心，跟隨著心中不知來處的心安與恍惚低頭，把額頭抵在膝蓋上。
傻瓜，梁卓恩心想著，心中涌動地卻只有對待兒子一般的澎湃憐愛……
等木舟終于被黑暗吞沒之后，那個小姑娘終于啞了嗓子，學習林晏的模樣沉默寡言地垂著頭，只是肩膀偶爾抖動。
空氣里的寒意越發(fā)的凝重，這是一片永不見天日的水域，空氣里有稀疏的鱗片咬合聲。
以及，“嘶——”
不知是不是靈魂狀態(tài)的福利，梁卓恩的眼神竟然好到足夠刺破黑霧，看見溶洞深處浮游的白影。
那是一條巨蛇。
黑暗深處有密集的摩擦聲，是堅硬的蛇皮擦過洞壁，尖銳沙啞。木舟不知是在行進還是已經停下，兩個被束了手腳的孩子瑟瑟發(fā)抖。
梁卓恩看著遠方那雙睜開的、碧藍色的雙瞳，以及被眼中光芒照亮的純白色的蛇皮，心中有個答案呼之欲出。
他似乎明白了他此刻只能身為幻影旁觀悲劇的原因了。
入夢珠，入夢解夢，從而釋放夢中人被鎖束的能力。林晏的心結便是他從人變?yōu)樯裱倪@一場獻祭，是不可破除的堅硬的悲劇。
他能做的，是在這一場前情提要之后，把他的愛人從不知名的心結之中解救出來。
梁卓恩嘆息一聲，輕輕吻了吻林晏微臟的額頭。
長蛇仰天昂首，猛地撲來，一頭撞散了護在林晏身周的幻影，讓梁卓恩回歸為一捧絲絲縷縷的煙霧。他重新在不遠的水面之上匯聚成型，發(fā)覺木舟之上少了一人。
白蛇扭了扭微鼓的腰身，咧嘴露出一口尖銳的牙逼近嚎啕的女孩兒。
忽然，它抽搐了一下，發(fā)出一聲極細的哀鳴。
猩紅色的血一點點從巨蛇的嘴中流出，夾雜著破碎的肉片。它翻滾過身子，掀動的巨浪幾乎將脆弱的小舟拍散。
女孩兒在尖叫之中被潮水推了出去，這股浪潮是暗紅色的，來源于“河神”的體內。這只早些年間便墮入邪道的河神努力絞緊腰身，倏地劇烈抽搐了一下。
它軟倒下去，頭顱重重地撞上了洞壁，轟隆一聲巨響。
溶洞開始崩塌，亂石飛擲，血濤拍岸。
這座緘默在林家村之東的神靈廟宇，一刻傾塌。
……
…………
林晏忍著劇痛睜開眼。
四周是蛇柔軟鮮紅的內-肉，惡臭熏得他近乎睜不開眼。如今他方才童齔，內心卻奇異地冷靜成熟，鼓舞著他撐起火燒一般疼痛的雙臂，向外攀爬。
巨蛇蛇身極長，他奮力爬了好一會兒，才看見一絲刺目的晝光。
——洞塌了，砸死了蛇，他活了下來。
林晏抹了抹嘴角，摸見一點濕漉漉的污穢，他舔了舔發(fā)苦的唇，手腳并用地滾進了蛇嘴里。雪白的長發(fā)傾倒下來，沾了死去的巨蛇的□□，污穢難看。
他怔怔地爬起來，扯了扯大變樣的頭發(fā)，有些懵了。
蛇尸外有一塊小石子噼啪落地，日頭西移，黃昏暗沉的光打在地面之上的斑痕像是蟄伏的怪物匍匐前行，拽住了少年的腳尖。
吃痛地縮回腳，林晏驚慌地看著那枚轉瞬即滅的火焰，心一點一點冷了下來。
娘親曾經說過，只有墮為鬼祟的人，才會為昊天所不容。
一見天日，他們就會燃化作一縷青煙，是這世間所有人、所有生物所厭棄的妖鬼。
“你……你還在嗎？”少年通紅著眼眶向空蕩蕩的四周詢問。
——自今早，他就一直感受到有誰在他的身側注視徘徊。那一定是一個足夠信任的、真實存在的人，他無端篤定。
四周一片寂寂，就在少年幾乎絕望的瞬間，一股暖風飄轉了過來，輕輕擁抱。
林晏伏在虛空的那團溫暖的肩頭隱忍地流淚，淚水一滴一滴滾落在土地之上，印出一片難看的水漬。他的聲帶被蛇胃袋中的粘液灼傷，還未來得及完全愈合，流經的氣仿佛被篩過，沙沙又尖細，如同蛇之語。
有微涼的東西落在他的兩頰，像是珍視的親吻，還有一雙虛幻的手溫柔地撫過他顫抖的背脊，比娘親的撫慰更令人心安。
林晏覺得自己一定在做夢。
不知過去了多久，那個令他心安的看不見的人輕輕包裹住他的手掌，林晏追隨著溫度，仿佛被人拉了一把，磕磕絆絆地站起了身。
握緊溫暖的拳，少年茫然地望向蛇尸之外的夜□□臨的山野。
晝光暫歇，他被那團溫度牽引著走出，終于毫發(fā)無傷地站在了赤-裸的天穹頂下。
……
…………
林家村距離溶洞不算太遠，等林晏穿過叢林之時，萬籟俱寂。不知是走獸鳥禽都已沉睡，還是因為路過他們的新神的氣息壓迫。
林晏甚至就著冰冷刺骨的河水洗了個澡，簡單地擦了身上凝固的血污。
等再翻過一小片山頭，他終于看見了熟悉的村落。
火光。
深夜里的村子被猩紅色的火光照亮，林晏怔怔地杵在原地，遠處高大的“林家村”石碑被忽明忽滅的光影照得鬼祟。
——原先用于祭祀的高臺化作了火焰的刑場，他看見了焦黑的影子，在揮舞的火焰的手掌之間，垂首緘默。
可怕的預感扼住了他。
迎著火光，林晏的眼中漸漸攢起令人畏懼的紅。有人感應到了一股殺意，他們次第轉過身來，驚聲逃遁。
人群至中，蒼老的祭祀戰(zhàn)栗地對上那道刀鋒般的視線。
“是他——”被祭祀用力攥著手腕的小姑娘瘋瘋癲癲地后退，“他……他惹怒了河神……河神發(fā)瘋了……包庇妖魔……燒死她！燒死她！”
“你們……”林晏輕聲問：“燒死了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