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黃道吉日，宜嫁娶。從前一天晚上，我就被各種事情折騰得沒法睡覺。

    明明還有幾個時辰才到天亮，娘非要先替我梳頭，梳好了就不讓我躺下，擔(dān)心亂了發(fā)型。這也罷了。剛梳好頭發(fā)，又屏退下人，說有些大人之事要教導(dǎo)于我。

    我正狐疑，一眼掃到阿娘手中的物事，差點沒摔下凳子去，這，這不是我送給容懷瑾的春宮圖嗎？難不成，阿娘知道了？

    阿娘鬼鬼祟祟地靠過來，撫摸著書皮道，“女兒啊，在你出嫁之前，娘要教你一些道理，這樣，你才能更好地服侍夫君，才能為皇家開枝散葉?！?br/>
    我捏了捏眉心，胸口隱隱做疼——要是娘知道，我早就看過這些圖，而且過目不忘，會否氣得動用家法？

    罷了，都要出嫁了，臨別之際還是彼此留個好印象吧。

    娘小心翼翼地翻開那本圖冊，剛進(jìn)入正文，我立即迅雷不及掩耳地扭腰捂臉作嬌羞狀，“娘，你怎么給人家看這種東西？”

    我對自己的虛偽表示萬分不齒，但娘親的態(tài)度我很是滿意，她總算沒懷疑我是裝的。

    接下來的時間，娘親從各個角度全方位地和我探討了如何伺候夫君這門高深的學(xué)問，我一改初時嬌羞，偶爾也能搭上一兩句話，例如，“這個姿勢人可以做到？”以及“光天化日開窗這樣真的好嗎？”

    娘親對此的回答，是沒有做不到，只有想不到。我深深陷入了沉思……

    娘剛講完大人的事，我估摸著我可以趁她走后趴桌上打個盹，下人又來報，端慧公主大駕光臨。

    我很是無奈，這年頭當(dāng)公主的怎么都這么閑。收拾了睡意，把端慧迎進(jìn)我房里。她見了我很是高興，連連祝賀我，說我能嫁給容天衡是多么地幸運，簡直是天上掉餡餅的好事。

    我郁悶不已。從我和容天衡訂下婚期開始，已經(jīng)聽了無數(shù)遍這種話了。難道本郡主就這么差，難道就沒有人覺得容天衡娶了我，也是撿了一餡餅？

    話畢，她還要反復(fù)問我，“是不是，你說是不是？”

    我只好冒著汗弱弱道，“是，您說的有道理。”

    不一會，秦羅敷也到了。我們?nèi)嗽诜坷镎f著悄悄話，不說不知道，原來秦妮子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燈，從小時候就偷看過她老爹秦太師的私人珍藏風(fēng)景圖了。端慧更是偷偷藏著幾本禁宮不傳的孤本，言明等我嫁進(jìn)宮里再和我分享。

    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叫我這樣后知后學(xué)的人情何以堪啊？果真是女人靠裝，男人靠誆。

    我半夢半醒地和他們說了幾個時辰，忽聽得外頭一陣熱鬧，娘沖進(jìn)來，道，“女兒，快些換上喜服，迎親的轎子已經(jīng)出發(fā)了。”

    出發(fā)就出發(fā)唄，有什么好著急的。我翻了個身，繼續(xù)迷糊。端慧和秦羅敷卻很是緊張，趕緊拿了喜服，把我揪了起來換裝。

    衣服剛貼上我的后背，我立馬狂跳起來“疼，疼……”

    秦羅敷拉來我領(lǐng)子一看，“老天爺，你這衣服是怎么縫的，針還在里頭呢。”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臨時趕工，略有粗糙?！?br/>
    其實，是繡娘縫好以后等著我做最后收官一筆，而我給完全忘記了。

    “不行不行，還是檢查清楚，”端慧湊過來，狡黠一笑，“免得今晚新郎官脫的時候扎了手?！?br/>
    我瞋了她一眼，乖覺地讓她替我檢查。她的手劃過我背后，我癢得直打顫，然后，便是一片寂靜。

    我回過頭，見端慧愣了神地站著，像被施了定身法一樣。我搖了搖她，“你怎么回事？”

    她回過神來，臉色蒼白得像紙，對我笑得跟哭似的難看。

    秦羅敷替我取了針，打了結(jié)，重新整理好裝束。此時，外頭響起鞭炮的聲音，噼里啪啦的，伴著人群的歡呼聲。

    我終于覺得緊張了，待嫁姑娘的心情，我竟然這時候才開始體會，我該是有多遲鈍啊。

    匆匆蓋上蓋頭，被架著出了門，短短一程跌了七八回，連綠蘿都恨的直咬牙，“小姐，今日賭坊都在開局，賭你會不會出丑，你可爭氣點?！?br/>
    人活一口氣，我隔著喜帕摸到綠蘿的手，緊緊抓住，滿含熱淚，“咱們翻盤的機會到了，綠蘿，去，替我買五百兩。今天我一定爭氣?！?br/>
    喜帕對面的聲音無奈道，“我是秦羅敷。”

    我趕緊縮回手，不敢再說。推推攘攘間，就上了花轎。

    我眼前一片通紅，屁股下頭陣陣顛簸。外頭人聲鼎沸，喜樂交雜，這樣盛大的場面，我竟然只能聽不能看，著實可惜。

    好不容易顛進(jìn)了宮，又是啥也看不見，只從聲音上判斷，我這婚禮的場面應(yīng)當(dāng)不次于洛桑的。如此，我也就欣慰了。

    礙于本郡主一言一行都關(guān)乎賭坊發(fā)財生計，今天這一路入宮，謹(jǐn)言慎行，竟然出奇順利地挨到了拜堂的時刻。

    一拜天地剛跪下，就有一道聲音尖厲喊，“我不同意?！?br/>
    要命喲，我發(fā)誓，我上次說婚禮太過簡潔只是針對別人說的，我絕沒有意思在我自己成親這天搞什么勞什子插曲啊……

    再說了，就算是為了調(diào)節(jié)氣氛，找個龍?zhí)壮鰜砗耙宦暰退懔?，為什么反對的人是端慧，這是什么個情況？個把時辰前，她不是還在我房里有說有笑嗎？難不成，她是一早預(yù)謀好的？

    外頭人們會怎么傳？龍陽癖皇子百經(jīng)波折終成婚，想不開公主千方百計來阻撓，觸霉頭郡主萬般無奈成小妾？

    不該呀，普國寺老和尚明明說我的真命天子已經(jīng)出現(xiàn)了。要是這婚事吹了，我就殺到普國寺，把老和尚的骨頭給拆了。

    “父皇，我反對這門親事，請您收回旨意?！倍嘶蹧_了上來，跪在我和容天衡中間，活生生地拆散我們。

    “胡鬧，”皇帝斥聲，“都到了這種時候，箭在弦上，如何收回？”

    皇上英明啊，萬歲萬歲萬萬歲。

    “慧兒，你說的太晚了啊，你不同意應(yīng)該早點說，父皇一定會站在你這邊的，可是現(xiàn)在……”

    膝蓋一軟，我的心啊，拔涼拔涼的。誰來幫我收了這對父女啊……

    “我不管，父皇，”端慧急道，“您答應(yīng)過我，會完成我一個心愿，這個金牌就是憑證。”

    我去，金牌都請出來了。這又不是要抄家斬首，用得著那么認(rèn)真嗎？我的婚事是有多不被祝福啊。

    可這金牌，顯然比光說的要管用多了，皇帝原先還是雷打不動的模樣，金牌一出，立馬就變了腔調(diào)，“慧兒，你要父皇為你做主，總也得有個理由吧。否則，如何堵住這天下悠悠眾口啊?！?br/>
    理由？這個時候還問什么理由啊。難道要等她說看上了容天衡，然后把人讓給她，把我休了嗎？

    不對，這拜堂禮還沒成，按道理，我連被休的資格都沒有。

    蓋頭還遮在臉上，我悲哀地意識到，我可能要成為江都城第一個被原封退回的新娘了。

    端慧沉吟片刻，道，“女兒沒有原因，就當(dāng)是私心吧，請父皇成全?！?br/>
    她這話說得異常決絕，大有悲痛蘊內(nèi)的壯烈。我聽得很不是滋味，什么叫“當(dāng)”，難道，她還是為了整頓江都爛賭風(fēng)氣，才來破壞我的婚禮的嗎？

    “朕確實許過你一個心愿，但這事于理不合……”

    “可是父皇……”

    “傅若蘭，你最好適可而止。我能原諒你一次，可不代表有第二次?！?br/>
    我并未料到，這個時候，第一個為我說話的人，竟是容懷瑾。明明是我欠了他，卻總要他來搭救我。這人情債越欠越多，他是打算讓我一輩子虧欠他嗎。

    “父皇，兒臣有話要說。”

    容天衡！命中的救星，吾夫君是也！他終于打破沉默了。我就知道，他不會舍得丟下我的。就算端慧有金牌，就算皇帝有承諾，他們也不能霸王硬上弓吧？容天衡要的是我，只要他不同意，誰能忍心拆散我們？

    “父皇貴為一國之君，金口玉言，又豈能因為兒子，失信于人。兒臣不愿父皇為難，這門婚事，就此作罷?！?br/>
    是我聽錯了嗎？這話一定不是容天衡說的，他怎么可能同意退婚呢？他一直對我那么好，一直那么寵著我。不，這不是他。

    “二殿下未免欺人太甚了！我女兒東陵哪里對不住你，你要如此對她？”老爹氣憤地沖過來，我被撞得退了一步。

    阿娘抱住我，哭得聲嘶力竭。我尋思著，這個時候我是不是該掀開蓋頭，指著容天衡的鼻子臭罵他一頓？

    都被退了婚了，這個時候我要是不看看容天衡的臉色，也太對不住自己了。

    沉下心扯開紅綢，面前的場景可謂一片混亂。站著的，跪著的，哭著的，笑著的……

    容天衡不驚不慌地面著我，目光如一池靜水。我從不知道，我竟會討厭他這樣的表情，那讓我覺得，我從來也沒進(jìn)入過他的心里。

    “你，當(dāng)真不要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