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蘭舟一向是個有禮貌的孩子,拱了拱手,斯斯文文道:“盈妹妹好。”
“你們認識?”傅兆臣笑著看了一眼,說道:“蘭舟是來給娘問安的。”怕妹妹和妻子不明白原委,又解釋道:“葉家新買了宅子,就在咱們家的街后頭,往后就在澄心堂念書,和阿盈還算是同窗呢?!?br/>
澄心堂是傅家自己的學(xué)館,里面有上好的老儒講課,----最要緊的,是傅老爺子偶爾會去講解幾句,以他帝師的尊榮,吸引了不少官宦人家的孩子過來。
澄心堂分為內(nèi)堂和外堂,只得薄薄的一塊木墻相隔,傅家的姑娘在內(nèi)堂聽課,男孩子不論是傅家還是別家,都一律呆在外堂。
初盈消化了一下信息,----葉蘭舟過來附學(xué),有可能和自己是同一個夫子?不知道是從哪兒開始分了岔,跟前世的經(jīng)歷完全不一樣了。
進了屋子,葉蘭舟給宋氏請了安,“宋伯母好。”又拿出母親早準(zhǔn)備好的禮物,交給了丫頭,自己則規(guī)規(guī)矩矩的站在一旁。
宋氏瞧著他是個懂事的,心下喜歡,便讓人拿了荷包出來,添了八個文武雙全字樣的金錁子,算是來傅家的見面禮。
葉蘭舟略微不好意思,靦腆道:“多謝宋伯母了。”
宋氏笑道:“你是小輩,應(yīng)該的?!?br/>
“阿盈,你先帶蘭舟下去玩兒。”傅兆臣等人走了,方道:“如今謝家大老爺沒了,謝老爺子的精神也不大好,加上蘭行打算娶親,所以在外頭買了一處小宅子,離咱們這邊有些遠了。”
葉蘭舟的父親已經(jīng)亡故,前幾年母親帶著兄弟二人,一直依附謝家度日,如今葉蘭行成家立業(yè)了,稍稍要點強的人,都不會再借居他人的府宅。
“原來葉家母子搬了出來?!彼问宵c了點頭,贊道:“葉家的人都是有骨氣的,如同早先的葉大人一般,當(dāng)初暫時住在謝家,只是卻不過謝老爺子的情面罷了?!?br/>
“祖父也是這般說的,讓咱們莫要小瞧了葉家的人。”傅兆臣點了點頭,“不過是過來附學(xué),并不是依附咱們家,還得以待客之禮相處,方才合了規(guī)矩?!?br/>
“這是自然?!彼问项h首道:“我會交代底下的人的,放心吧?!?b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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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二這天是初蕓的生辰,滿七歲了。
隔了幾日,宋氏三個小女兒叫了過來,說道:“容姐兒早該去學(xué)堂的,如今蕓姐兒的年紀也夠了。我想了想,雖說阿盈還差幾個月,但女兒家不過是去識幾個字的,你們?nèi)齻€就一起去吧?!?br/>
最近初慧變了個人似的,哪里還有心情再教導(dǎo)妹妹們?每天不是獨坐發(fā)呆,就是不停的一篇篇寫字,至于針線什么的,是絕對不會去碰的。
一做針線,便就想到讓她難受的嫁妝。
宋氏看著大女兒直發(fā)愁,放在幾個小家伙身上的心思便少了,打算一起送去學(xué)堂有人看著,自己也好放心的松口氣。
初蕓一向乖巧討喜,笑道:“女兒都聽娘的安排?!?br/>
初容只道:“娘說讓去,便去吧?!?br/>
輪到初盈,只是“嗯”了一聲,----她和庶出的姐姐們不同,原是宋氏親生,不需要在小地方動心思,如何如何去討好親娘。
到了澄心堂,姐妹三個在內(nèi)堂入了座。
大約是夫子還沒有來,外面嘰嘰喳喳的。初盈聽到了二房兆昌的聲音,一群嘈雜聲中,數(shù)他嗓門兒最響亮,“讓開,讓開!今天我要坐在這里!”
初蕓抿嘴一笑,“三弟就是個大嗓門兒?!?br/>
初容一向都是個不愛說話的,初盈則是對小孩子玩鬧不敢興趣。誰知道下一秒,卻突然聽到“啊”的一聲,接著便是一片哄笑。
“你……,你故意……”那個聲音有些委屈,最終卻是忍了下去。
傅兆昌大笑道:“夫子不是夸你肚子的墨水多嗎?果然多啊,都漏出來啦!”
“沒錯,都漏了。”周圍的哄笑聲更厲害了,接著有人走了進來,外堂頓時變得無比安靜,想來是夫子進了門。
初盈微微皺眉,----說話的那人是葉蘭舟無疑,肯定是被兆昌欺負了,只是不知道為什么,眼下也不好多問。
一個大丫頭走了進來,貼了一張紙在內(nèi)堂的正面墻上,說道:“嚴夫子先在外堂講完詩,再進來教你們識字。”
姑娘家們說是去學(xué)堂讀書,不過是象征性的,一般都是外堂講完了詩,趁著讓學(xué)生抄寫背誦的功夫,夫子再進來教幾個字。
當(dāng)然了,要是姑娘們聽得懂詩詞,不懂的也可以問。
初盈越發(fā)覺得無聊,心里還在惦記方才的事,----不知道葉蘭舟出什么狀況了,他是過來附學(xué)的,若是受了委屈回去,難免顯得傅家對子弟管教不嚴。
況且上次在謝家,自己還承了他一個人情。
初蕓撇撇嘴,“怎么還從頭開始學(xué)啊?這些字大姐早教過了?!崩^而看向初盈,臉上帶出討好的神色,小聲道:“我看吶,還不如大姐繼續(xù)教我們呢?!?br/>
“嗯。”初盈點頭,敷衍道:“大姐有大姐的好處,夫子也有夫子的好處,娘既然讓我們來了,就還是按夫子的來吧?!?br/>
初蕓見她沒有領(lǐng)會自己的好意,有些憋悶,又有些著急,解釋道:“我當(dāng)然知道娘是一片好心,肯定是要聽話的,只是……”
初盈心不在焉,根本沒聽進去她到底說了什么。
初容只是朝她們看了一眼,依舊默不作聲。
初蕓解釋了半天,見初盈心猿意馬的,便泄了氣,----這個妹妹到底是嫡出的,沒吃過苦受過罪,不比自己懂事,給她拋了媚眼也是白搭。
有這功夫,還不如多在嫡母身上費點心思呢。
過了小半個時辰,嚴夫子方才走了進來,一板一眼的教幾個女學(xué)生,見她們都認識略顯欣慰,說道:“一個字寫一篇小楷,明日交給我看?!闭f完,轉(zhuǎn)身又出去了。
對于初盈來說,沒有比這更無聊的上學(xué)時光了。
反正不能提前走,便讓凝珠研了墨,認認真真開始寫起小楷來,一直到六篇小楷都寫完,又歇了會兒,外面才聽到嚴夫子開口,“今日就講到這里,回去吧。”
按照規(guī)矩,學(xué)生們得讓夫子先走才能下學(xué)。
初盈趁著夫子出門的功夫,上前推開哥門,叫住傅兆昌,“三弟,你且等等?!庇纸凶∪~蘭舟,“葉哥哥,你也等等?!?br/>
外堂里有好些別家的孩子,猛地見到一個小姑娘,都覺得新奇,不免嘰嘰喳喳的議論起來。傅兆昌上前揮了揮拳頭,吼道:“看什么看?我四姐是你們看得起的嗎?還不快點收拾包袱走人?!?br/>
“走咯!”對于那些半大的孩童來說,初盈不過是個小姑娘,又不是什么新鮮好玩的東西,聽說是傅家小姐,便都沒了興致紛紛出門。
二房兩個男丁都是庶子,兆榮、兆昌皆為丁姨娘所出,前幾日兆榮染了風(fēng)寒,最近便沒有過來上學(xué)。
初盈扭臉看了一眼,葉蘭舟一身淡藍色的袍子邊角,沾滿了墨色痕跡,一看就是有人倒了墨汁在凳子上,不小心坐上去了。
“四姐。”傅兆昌眼珠轉(zhuǎn)了轉(zhuǎn),嘟噥道:“你不會是來打抱不平的吧?”
“你還是先顧你自己吧?!背跤朴频溃骸盎仡^祖父知道你欺負人,哼哼……,還欺負了別家的人,看你怎么收場?!?br/>
傅兆昌一怔,繼而瞪向葉蘭舟,“你小子敢告狀?”
葉蘭舟看出了初盈的意思,忙道:“罷了,我回去換一身便是?!?br/>
初盈卻不答他,只道:“三弟,二哥的身量和蘭舟差不多,你趕緊去拿身袍子來給人換了?!币娝值牟磺樵?,又拋出誘餌,“我屋子里的那座小西洋鐘,你不是一直惦記著?”
傅兆昌頓時眼睛一亮,“我給他衣服換,四姐你就把西洋鐘給我?”
初盈懶懶道:“愛信不信?!?br/>
“你等著,可別耍賴!”傅兆昌歡喜的什么似的,跳了起來,趕緊出門去找小廝。
葉蘭舟忙道:“不用這么費事,還破費了盈妹妹的好東西?!?br/>
“不值什么。”初盈笑道:“我這也是為了昌哥兒好,不然回頭祖父知道了,少不了要罵他一頓的?!庇值溃骸澳阒形缦葎e回去,我讓娘再添一雙筷子?,F(xiàn)今天氣熱,我讓丫頭把你的袍子洗了,下午一準(zhǔn)能干,到時候你再穿著回去?!?br/>
葉蘭舟過了幾年寄人籬下的日子,比同齡的孩子早熟,很快回過味兒來,----沒想到初盈想得這么細,先是拿出西洋鐘做誘餌,哄得弟弟高高興興的去取衣服,免得跟自己結(jié)梁子。接著又留自己吃飯,讓丫頭洗衣服再換,避免自己回家被母親盤問擔(dān)心,方方面面都考慮全了。
初盈見他怔怔的,不知道小腦瓜子在想什么,抿嘴兒笑道:“上次你幫了我,這回算我還了人情吧?!?br/>
葉蘭舟靦腆一笑,“那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