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窗外,感受到秋意的梧桐紛紛落下金黃色的葉子,在空中晃晃悠悠的打著幾個轉兒,又晃晃悠悠的輕輕飄落在地上。碩大的葉子就那樣一片片的在路上堆積起來,明明是清晨剛清掃過的路面,很快又被這不聽話的秋葉覆蓋起來。
歐陽璃茉坐在車里,頭靠在車窗上,望著車窗外不斷后退的飛馳而過的景色,那些似曾相識的畫面又在腦海中斷斷續(xù)續(xù)的浮現(xiàn)出來。
離家,越來越近了。
從心水市到木青市的這條路最快只要兩個多小時,還記得之前伊嘉琪為她打抱不平,說這條路這么短,她爸媽卻一次都沒有來看過她,一定是把她拋棄了的壞人。而她現(xiàn)在坐在回家的車上,突然覺得自己也是那個壞人,還是一個沒良心的壞人,要不然自己怎么會五年都沒有回家呢?
就算爸爸媽媽再怎么罵自己,畢竟也是自己的親生父母,罵什么都是應該的,是自己做錯事在先,卻想著要讓他們先原諒自己,仔細想想,自己可真是一個不孝順的女兒。
看著身邊車座上堆放的各種禮品,歐陽璃茉覺得這些根本就彌補不了自己內心的愧疚,這份孝心來得太遲太遲了……
車子很快下了高速公路,往木青市市區(qū)方向開去,曾經的記憶也開始慢慢的翻頁。
那片小區(qū),那條護城河,那個中心公園,還有讀過的學校、去過的餐館,有些跟記憶中的一模一樣,只是變舊了些,有些已經面目全非,只能靠指示牌才能認得出那是什么。
五年了,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以讓一個城市發(fā)生變化。
現(xiàn)在的木青市不再是以前的小城市,而是近兩年政府力推的發(fā)展大城,原本滿城的小平房或者五層小區(qū)房都被拆遷,建起了高層住宅區(qū)。
車子轉了幾個彎,根據(jù)歐陽璃茉提供的地址,他們很快就到了一個小區(qū)的大門口。
這片小區(qū)也已經被政府重新建造,原本應該是一大片五層的小樓房,現(xiàn)在都統(tǒng)一改建成了十八層的高層住宅小區(qū)
一個保安見是陌生的外地車輛,從警衛(wèi)亭內走出來,在車前站定,敲敲車窗問:“干嘛的?”
“您好,我們要找這個小區(qū)原來的34幢2單元的住戶?!彼緳C小劉搖下車窗,探出頭對他說。
保安見他一身的筆挺襯衫西裝打扮,又看了看車內坐在副駕駛上的人,身材高大魁梧,戴著墨鏡,也是同樣穿著黑色西裝和白色襯衫,不免有些懷疑他們的身份:“34幢2單元?找哪家?”
“一戶姓歐陽的,您知道嗎?”
“穿成這樣來找人,不是來鬧事的吧?”保安愈發(fā)的懷疑,試探著問,“你們找他們有什么事?”
知道保安疑心重,不肯輕易松口,小劉從口袋里摸出一包好煙,利索地塞到他的制服口袋里,賠著笑說著好話問:“我們很久沒回來了,不知道這片小區(qū)已經拆過了,想麻煩您回想一下,原來的34幢2單元一戶姓歐陽的,現(xiàn)在是在哪一間?”
保安推脫了幾下,張望著四下無人,這才瞥了一眼自己兜里的煙,上面的牌子讓他忍不住心動,咧嘴一笑,態(tài)度立刻明顯比剛才的親熱多了:“哎呀,你看你這人這么客氣……行,我想想啊……”
他摸著下巴,“嗯嗯啊啊”地想了半天也沒琢磨出來,這時,從小區(qū)里面走過來一個看樣子是剛巡邏完的、年紀大一些的保安,他連忙叫住他:“哎,呂隊,你還記得小區(qū)沒拆前原來34幢2單元一戶姓歐陽的嗎?”
“34幢2單元?”這個叫做呂隊的保安看起來比較老實憨厚,穿的制服也是更精致些,應該是這個小區(qū)的保安隊長,他搔著短短的胡子想了想說,“哦,我想起來了,是有這么一戶,兩口子都是老師。咋的了?”
“嗨,他們要找,不知道現(xiàn)在搬哪幢了?!?br/>
“34幢的就是現(xiàn)在的16幢,不過那家的老公不是早搬走了嗎?現(xiàn)在就那個女的領了個男人還在這住?!?br/>
領了個男人?!
呂隊隨口說的一句話一字不落地落入了歐陽璃茉的耳朵里,她的心猛地一顫——這是什么意思,難道媽媽她找了一個新老公?林夕顏也不知道媽媽的近況,那媽媽她現(xiàn)在是結婚了還是同居呢?
“住哪間房呢?”小劉接著問。
“我沒記錯的話是十樓的二號房,1012?!眳侮犝f著,替他們打開了電閘門,“你們進去吧?!?br/>
“謝謝兩位了?!毙⒁辉俚乐x,然后關上車窗,一踩油門往小區(qū)里面駛去。
汽車很快就停在了16幢的樓下,小劉停好車,從駕駛位轉過頭問道:“歐陽小姐,現(xiàn)在下車嗎?”
歐陽璃茉緊緊地攥著手里的手提包,手心全是汗——即將見面的這一刻真的要來臨了,她很緊張。明明只是回自己家見自己的媽媽,為什么會比任何時候都還要緊張呢?
她很想知道,媽媽她還好嗎?是不是還是五年前自己離家時的模樣?那個男人在不在呢?會不會他不歡迎自己?……種種的猜想讓她的內心充滿著不安的情緒。
小劉眼尖的看出了她的情緒不對勁,從車里取了一瓶水遞給她:“歐陽小姐,別著急,喝口水。”
歐陽璃茉接過水,感激地看了他一眼,擰開瓶蓋,一連喝了好幾口。冰涼的礦泉水順著她的食管流淌到全身,這份涼意才慢慢的使她的心平靜了些。
“我們上去吧。”
“好的?!?br/>
一行四人走進16幢,在一樓的大廳里等電梯。這時,從旁邊的非機動車停放庫側門走進來一對母子,媽媽拎著大包小包的東西,看樣子是這幢樓的住戶。
她用狐疑的目光打量著與這里的環(huán)境格格不入的這四個陌生人,一邊把孩子的手緊緊抓著。
孩子卻不知道媽媽的心思,他睜著大大的眼睛好奇的看著他們,然后轉過頭問媽媽:“媽媽,他們是誰?”
“是不認識的叔叔阿姨。小澤乖,別亂動?!彼f著,又把孩子往自己的方向扯了扯,似乎生怕他們這幾個不速之客會傷害到他們兩個一樣。
“?!钡囊宦?,電梯停靠在了一樓,幾個人都進了電梯,只不過歐陽璃茉她們站在電梯的左邊,而那對母子站在電梯的右邊。
那個小男孩仿佛對歐陽璃茉很好奇,一直盯著她看,幾秒種后他突然開口打破了電梯里的沉默,用脆生生地聲音大聲說道:“媽媽,這個姐姐我認識?!?br/>
“別亂說,你不認識?!彼麐寢屭s緊捂住他的嘴斥責道。
小男孩不依不饒,掙扎著掰開媽媽的手,嘟著小嘴不滿地說:“真的!我在電視上見過這個姐姐,而且爸爸帶回來的書上也有。”
“電視上和……雜志上嗎?”被兒子這么一說,似乎是覺得有印象了,那個媽媽抬眼往旁邊瞄去,看了又看,自言自語地說,“好像……是有點眼熟。”
知道被人認出來了,歐陽璃茉往他們的反方向側了側身,幸好這時電梯“?!钡囊宦曂T诹耸畼?,而那對母子是住在十五樓的,所以他們四人快步走出了電梯。
電梯門快關上的那一刻,只聽到那位媽媽用驚嘆的語氣說:“我想起來了,她不就是那個魔都集團總裁的女朋友歐陽璃茉嗎?!她怎么會來這里……”
他們四人都聽到了這句話,小劉上前一步小聲問道:“歐陽小姐,要不要我派人上門付一點封口費之類的?”
“不用了,沒關系?!?br/>
“可是他們好像認出你了……”
小劉既是司機,也算是墨瀚這次安排在她身邊的秘書,他跟著墨瀚已經很多年了,所以知道關于她的事情。
“本身存在的事遲早有一天會被人翻出來的,越是隱瞞等到曝光了越是難以解釋,所以……還是順其自然吧?!?br/>
“好的?!奔热凰辉敢猓切⒉荒苌米宰鰶Q定,因為墨瀚對他的命令就是保護她的人生安全,至于那些意外的輿論不需要他去處理,必要的時候墨瀚自己會親自派人去處理的。
一層樓有三戶人家,二號房就在電梯的旁邊,上面的一塊金屬門牌清楚的印著“1012”。
沒錯,就是這間了。
房門口放著一個鞋架,上面散亂地擺放著幾雙鞋子,都很舊,其中有女人的高跟鞋和平底鞋,還有兩雙男人的鞋子。
看來,那個保安隊長說的是真的了,這里真的有一個男人在住……
歐陽璃茉看著門上的門鈴,伸出的手想按,卻在指尖觸碰到的時候又停住了,如觸電般的收回了手。
走廊里安靜極了,可能因為是工作日的關系,大家都不在家。兩個保鏢和小劉站在她的身后,她不動,他們也不催。
不知道這樣站了幾分鐘,就當她再一次鼓起勇氣準備按門鈴的時候,旁邊的電梯井傳來了電梯快速上升的聲音,然后“?!钡囊宦?,電梯再一次停在了十樓,電梯門開了,從里面走出來一個拎著白色塑料袋的中年男人。
這男人往他們這邊走來,見他們幾個站在門口,站定后看了他們幾眼,問道:“你們找誰?”
歐陽璃茉見他往自己的方向走來,停在1012的門口,不確定地問:“你是……”
“我住這兒??!你們是誰?”男人見她反問自己,有些不高興。
“你……住這兒?”
“我不住這兒難道還是你住這兒啊?!你到底找誰?沒事兒別站人家家門口!”男人被她連續(xù)兩次莫名其妙的反問問的火大起來,分貝也跟著提高了幾分,但是礙于后面死盯著他的三個魁梧壯實的男人的目光,他還是不敢太粗魯。
得到了確定的回答,知道這應該就是跟媽媽住在一起的那個男人無疑,于是歐陽璃茉又多打量了他幾眼——他個頭不高,大概就一米七左右。身材還算勻稱,不胖也不瘦。年紀應該跟媽媽差不多大,但是看起來有些疲憊,眼睛里也布滿了紅血絲。他的皮膚很粗糙,臉上的胡渣還沒有刮干凈,拎著東西的一雙大手很明顯的長著很多老繭,看來他的經濟條件很一般。
“不好意思,請問這家的女主人是叫李莉嗎?”
聽到這個名字,男人的眼神一變:“你找她?”
“對,我是……”
歐陽璃茉還在考慮要不要直接跟他說出自己的身份,就聽見防盜門里有悉悉索索的聲音,然后是有個人走到玄關處的聲音,接著“吱呀”一聲,那扇她十分鐘前還在猶豫著要不要按門鈴的門被人從里面推開,一個讓歐陽璃茉再熟悉不過的女人從里面探出半個身子往外望出來:“阿輝,你在跟誰說……”
最后一個字還沒問出口,聲音戛然而止,兩人四目相對,空氣在這一刻仿佛凝結了一般。
那個女人睜著眼睛怔怔地看著她,好像一個雕塑,就保持著開門的姿勢,足足愣了一分鐘才眨了一下眼睛,然而,淚水卻隨著她眨眼的動作決堤而下:“璃……璃茉?”
那熟悉的聲音讓歐陽璃茉紅了眼眶,她死死咬著唇,可是嘴唇卻依舊不住的顫抖著。也許,血濃于水說的就是這種感覺,即使媽媽曾經那么無情的把自己拒之門外,但是她終究是自己的媽媽??!
“媽……”控制不住自己或是悲傷或是愧疚的感情,她顫顫地喊了一聲,聲音里全是哽咽。
“璃茉,真的是你?”那女人的室內拖鞋還穿在腳上,甚至來不及換鞋就直直地走了出來,一雙手撫上了她的臉頰,摸著她臉龐的輪廓,“你終于回來了……”
一旁的男人看到她們兩個這副悲傷的樣子,也猜到了大概:“你就是她的女兒璃茉?”
“嗯……”
原本以為這個男人聽到這個消息,或者會生氣,或者會高興,但是他什么明顯的表情都沒有,只是眉宇間多了幾絲讓她看不懂的憂慮。
就這樣一直站在門口也不是個辦法,于是一行人都進了屋。
那個男人提著塑料袋,轉身進了廚房去忙活了,兩個保鏢站在客廳里,像杵著兩根大柱子一樣一動不動。李莉讓跟在一旁、站的畢恭畢敬的小劉也坐,但是他拒絕了。
看著這三個男人對歐陽璃茉一副尊敬的樣子,李莉問:“他們是?”
“那兩位是保鏢,小劉是司機。”
“保鏢和司機……”李莉點點頭,喃喃地說,“你過的不錯,這就好,這就好……”
“他們不是我雇的?!?br/>
“那他們是……”
歐陽璃茉不知道媽媽到底清不清楚關于自己的事情,正想著要不要把墨瀚的事情告訴她,小劉就開口替她回答說:“我們是墨總安排在歐陽小姐身邊的?!?br/>
“墨總……嗎?”李莉仿佛聽到了一個讓她不敢置信的名字,“我看到新聞……說你跟一個集團的總裁在一起了,是叫墨瀚對吧?這件事是真的嗎?”
歐陽璃茉點點頭:“是真的?!?br/>
“那……他知道你……”李莉指的是她曾經生下的那個孩子的事情。
歐陽璃茉了然地說:“他知道。我們現(xiàn)在生活在一起,他對孩子很好,孩子也很喜歡他?!?br/>
聽到這個結果,李莉舒了一口氣,不知道是慶幸還是慶幸。主要應該是高興女兒有了一個好結果、找了一個好男人吧。不過,她只知道她生了一個女孩,但是關于這個孩子的別的情況,她一無所知,甚至只匆匆見過一面而已。
“對不起,對不起……”她一直重復著這三個字,淚水止不住的順著臉頰往下流,“當年,我不應該聽你爸爸的話把你趕出家門的……你還那么小,是你最需要我們的時候,我們竟然……孩子那么小,我不應該那么狠心的……我不配,我不配做你的媽媽……”
“媽,別說了……”
一旦提起這件往事,這幾年深藏在心底的那份委屈、悲傷、難過就像沸騰的巖漿,再也止不住的噴涌出來。
“對不起,這么多年了,我一直很后悔,我知道經常看新聞,知道你后來在心水市過得不錯,我實在是沒臉過去找你……”李莉堅持向她道歉,淚水像斷了線的珍珠一樣,簌簌的落下,又急又兇,只一會兒便打濕了她的一大片衣襟。
歐陽璃茉的心里又何嘗好受,她取過茶幾上的紙巾,走到她的身邊蹲下,細細的替她擦去臉上的淚痕。剛才只顧著哭泣,都沒有好好的看一看媽媽,現(xiàn)在這仔細一看,才覺得對于媽媽這個年紀來說,她似乎是蒼老的快了些——原本記憶中沒有多少的皺紋,就像是老樹的印痕,深深的刻在她的臉上,連那頭原本烏黑的頭發(fā)也花白了不少。
“媽,這兩年……你過得好不好?”
李莉握住她的手,反復摩挲著:“我過得挺好的?!?br/>
歐陽璃茉注意到,房間里堆放的東西雜亂無章,小小的兩居室到處都是衣服和雜物,吃的和用的都是超市里賣的最便宜的牌子,她一眼就能看出她的日子其實過得并不好,但是她知道,媽媽是為了不讓她擔心才撒謊騙自己的。
“你老了很多,媽?!?nbsp;她不忍心戳穿媽媽善意的謊言,忍著傷感說道。
李莉攏了攏身上的毛線外套,拉著她在自己身邊坐下:“媽沒事,我真的過得挺好的。”
客廳的對面就是廚房,那個男人端著一碗煎好的中藥走出來,放到茶幾上,看了歐陽璃茉一眼,語氣里滿是對她的責怪:“身為女兒,這么多年怎么也不知道回來看看你媽?”
“阿輝!”李莉趕緊制止了他。
“喝中藥?”歐陽璃茉看著眼前的這碗黑乎乎的中藥汁,心中升起了一種不詳?shù)念A感,“媽,我看你臉色不好,是身體哪里不舒服嗎?”
李莉苦笑了一下,一邊伸手去端那碗中藥,一邊安慰她說:“我沒事……”
她的話還沒說完,那個男人再也忍不住了,一拍茶幾吼出了三個字:“是肝癌!”
聞言,李莉手一抖,手里滿滿的一碗中藥差點翻倒在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