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旁的余孤天眼見卓南雁勢危,本想撲過去救他,又覺自己這點身手上去也是白搭,慌張之下,身子緩緩后退,只想悄悄溜走。海東青卻早瞧見了他,仰天罵了一聲,右掌一振,量天尺疾飛過來,正擊在余孤天胸前要穴上。余孤天身子一軟,緩緩栽倒,那量天尺竟又忽悠悠地劃了個圈子,重又飛回到海東青手中。
這一招勁力拿捏恰到好處,正是海東青的拿手好戲。他右手飛尺襲人,扣住卓南雁脖頸的左掌仍是慢慢加力。卓南雁雙手使力,要扳開海東青的手指,卻覺那幾根指頭如同鐵鑄一般,半點都扯不動。
隨著海東青鐵指慢慢收緊,卓南雁的頭腦漸漸昏沉,張大了嘴,卻吸不進什么氣息來,心底一個聲音只是喊:“我、我這是要死了么?”
生死之際,卓南雁猛覺丹田之中有一股熱騰騰的勁道直沖上來,霎時胸中膨脹欲炸,求生之念逼迫著他揮起雙掌奮力推出。海東青內(nèi)功精湛,自然不將這孩童的掌擊放在眼內(nèi),冷笑聲中,任由這兩掌拍在了自己胸前。
猛聽得一聲慘嗥響起,海東青的身子斷線風(fēng)箏一般向后跌出。卓南雁這隨手一擊的勁力竟是奇大無比,海東青只覺一股強悍的勁氣隨著掌勢直撞過來,登時遠遠跌了去,身子尚未著地,口中已經(jīng)噴出一口血來。
卓南雁全力擊出這一掌之后,忽覺渾身汗出如漿,眼前一黑,便摔倒在地。厲潑瘋大驚,急叫了一聲“少主”。卓南雁低低地答應(yīng)了一聲,身子卻軟軟地提不起半分力道來。
厲潑瘋見他尚能應(yīng)聲,心下稍安,回頭看時,卻見余孤天穴道被封,平躺在地,那海老怪卻在地上喘息著緩緩坐起,盤膝而坐,正自全力運功。厲潑瘋心中一凜,知道這老怪此刻受傷極重,但若是由他先行回復(fù)功力,自己三人只有任其宰割,急忙收攝心神,凝氣調(diào)息。
卓南雁拼力抬起頭來,卻覺天上的星光愈發(fā)黯淡,地上只能瞧見兩個黑黢黢的影子,隱隱地覺得厲潑瘋暴呼暴吸,深長有力,海東青那里卻如泥胎木偶一般沒有一絲聲息。
山道間一時靜得駭人,風(fēng)雷堡那頭竟也傳不出任何聲息,只有山風(fēng)往來穿梭,這深山的冬夜此刻就象一塊濃得化不開的墨汁,將野道山林間的一切全染成一片凝滿了血腥的幽暗。卓南雁大口呼吸著清冷的夜氣,過了片刻,忽覺四肢一抖,竟也慢慢地撐起了身子。
又過了一柱香的功夫,忽聞海東青一聲低笑,身子疾彈,已從地上躍起,直向卓南雁撲來。他這時功力稍復(fù),狂怒之下只想一掌先將卓南雁斃了。
“狗賊!”一旁的厲潑瘋竟也在這時發(fā)出雷霆般的一聲怒喝,挺身縱起,劈頭一刀已向海東青腦后砍到。海東青怪叫了聲“來得好”,身子疾伏,量天尺斜揮一招“咫尺天涯”,瞬息之間反守為攻。厲潑瘋心下微驚,大刀盤旋,要待再斬,卻見海東青呼呼呼連環(huán)三尺,分襲自己的胸口、小腹和咽喉。海東青適才曾和厲潑瘋交手數(shù)招,已對他的亂披風(fēng)刀法路數(shù)了然于胸,此時這三招似是隨手攻出,卻是早就盤算好了的毒辣招數(shù)。
厲潑瘋嘿了一聲,錯步退開時,忽覺那量天尺上生出一股強勁的黏力,將他的大刀粘住后逼到外門,一愣之間,海東青的鐵掌已然當(dāng)胸推到。厲潑瘋只得揮掌相對,雙掌才交,便覺腹背之間一陣翻江倒海的難受。他素來以駭人的膂力取勝,這時硬拼掌力,便實在難敵這功力深厚的海東青。
海東青呵呵怪笑,掌上勁力排山倒海一般涌了過來,只盼一舉奏功。生死之際,厲潑瘋忽地奮聲大喝,腳下輕飄飄地一轉(zhuǎn),這一轉(zhuǎn)看似漫不經(jīng)心,卻恰恰將海東青掌尺上的勁力盡數(shù)卸開。海東青一驚之下,厲潑瘋的大刀忽然直向他咽喉刺來。他這把厚背鋸齒刀素來大劈大砍,此時忽然使出這等剛?cè)嵯酀膭φ?,著實出人意料?br/>
那老者驀地見了這一式怪異劍招更是大驚失色,錯步叫道:“這……這莫不是太和補天劍法?”心膽微寒之下竟有些身法凝滯,便在此時,驀覺身上一痛,背后已給銳物刺中。原來卓南雁覺得這時勁力回復(fù),自地上拾起一桿長槍拔步奔來,覷個空隙,便奮力向海東青刺了過去。偏巧海東青見了厲潑瘋這天外飛來的一記怪招竟是心神大亂,立時給卓南雁這乘虛而入的一槍刺個正著。
海東青驟覺背后中槍,內(nèi)力迸出,脊背上剎時堅逾頑石,但不知為何,今晚卓南雁手上的勁道竟是大得驚人,鑌鐵槍勢不可擋地直搠進來,半個槍頭登時扎進了后背。海東青長聲嘶吼,反手一掌掃在卓南雁肩頭,將他瘦小的身子遠遠拍了出去。
卓南雁的身子跌到地上,海東青才瞧清暗算自己的竟又是這個瘦小的孩童,心下又是驚奇又是駭異,驀覺耳畔吼聲如雷,竟是厲潑瘋的連環(huán)三刀已如疾風(fēng)驟雨一般劈到。
他這時重傷之下,實是難以抵擋這般勢若瘋虎的刀法,拼力施展獨門步法“戲波步”,連竄三步,仍是躲不過最后一刀,頭上辮發(fā)連著薄薄的一層頭皮給這一刀盡數(shù)削了去。海東青心膽俱碎,飛步縱出,身子登時隱入黑暗之中,幾個起落,瞬息間便去得遠了。
“少主!”厲潑瘋卻懶得理他,大叫著跨向卓南雁,“你……你傷得怎樣?”驚駭之下,聲音都抖了。卓南雁卻自地上一骨碌爬了起來,咧嘴笑道:“沒甚么,老家伙的爪子還不夠硬!”話一出口,又覺心腹內(nèi)熱氣奔竄,煞是難受。厲潑瘋見他無恙,心下稍安,問道:“你往日病蔫蔫的,適才這一掌一槍怎地有這大氣力,幾乎要了老家伙的命?”
卓南雁心中也是茫然不解,搖頭道:“我不知道!那時候我只覺著心底下迸出一股氣力,稀里糊涂地就推出去一掌。那一掌也沒覺有多厲害,多半是這老家伙不中用!”
厲潑瘋覺著他說話時口中微喘,不由嘆氣道:“那老毛病又犯了么?”卓南雁苦笑道:“正是,還是小時候種下的毛病,用力之后就出汗難受!”厲潑瘋聽了這話,身子卻微微一顫,長嘆一聲道:“走吧,這時咱卻是半刻不能耽擱!”將他一把扛在肩上,又過去攬住了余孤天的腰,夾在肋下,足下生風(fēng),飛一般向南馳去。
三人向南奔出好遠,回頭望時,卻見風(fēng)雷堡方位已經(jīng)起了熊熊大火。卓南雁心如刀割,忍不住揮起拳頭捶著厲潑瘋的肩頭,道:“可憐易伯伯,可憐風(fēng)雷堡的眾位叔伯……厲大個子,我、我將來必要學(xué)會武功,找那海東青、完顏亨這一干龍驤樓的狗賊,報了這血海深仇!”論輩分卓南雁該叫厲潑瘋為“厲叔叔”,只是他性子散淡,有時便隨口喊他“厲大個子”,厲潑瘋也是絲毫不以為意。
“不錯,這才是我的好少主!”厲潑瘋腳下不停,口中叫道,“易懷秋這老頭什么都好,就是人老了膽子太小,瞧你身上有些鳥病,便不讓你習(xí)武。為了這事我可是沒少跟他吵!”卓南雁聽了這話,卻搖頭道:“厲大個子,不許你說易伯伯壞話,老人家也是為了我好!”
厲潑瘋哈哈一笑:“灑家就是這個脾氣,其實這倔老頭我是佩服得緊的。嘿,你若不練武,這一身大仇,要到驢年才能得報?他奶奶的,男子漢大丈夫,有些小傷小病算得什么,總不能終日當(dāng)個姑娘家養(yǎng)著!喂,小和尚,你若是難受,便拍我一下!”最后一句話卻是對余孤天說的。
余孤天被他夾在肋下,給呼嘯的夜風(fēng)吹得頭皮發(fā)麻,但這時逃命要緊,旁的全顧不得了,聽了這話便只含混地應(yīng)了一聲。
卓南雁卻給厲潑瘋的話說得眼前一亮,叫道:“正是,到了雄獅堂,我定求羅先生教我武功。若是練不出個樣來,怎對得起我爹的在天之靈!”想到自己的父親卓藏鋒當(dāng)年以一把鐵劍會盟天下,心中更覺熱血沸騰,忽然問,“對了,厲大個子,適才你跟那海東青打斗,忽然使出一招來,怎么就嚇得那老家伙失魂落魄?”
厲潑瘋嘿了一聲:“那是跟你爹學(xué)來的一招劍法。卓教主劍法天下無敵,蒙他老人家瞧得起,私下傳了我三招劍法。只是他這太和補天劍法何等精奧,我這笨驢一般的人總是連皮毛也學(xué)不到。他奶奶的,想必這海老頭曾經(jīng)領(lǐng)教過教主神劍,一見之下嚇得屁滾尿流,讓咱們得了便宜!”卓南雁心里面熱辣辣的,暗道:“太和補天劍法,這名字好大氣魄,不知我這輩子還能不能學(xué)得到爹爹的劍法?”
“這是教主的在天之靈護著咱呢,”厲潑瘋仰頭向天喃喃自語,“教主、夫人二位英靈在上,你們活著時是英雄,死了必然也是神仙,求你們保佑俺厲潑瘋跟少主人這一路平平安安的直到江南!”
卓南雁和余孤天聽了這話,全忍不住一起舉頭望天上瞧去,卻見頭頂上大塊鉛色的冬云正在廣袤幽暗的蒼穹上緩緩翻滾,這又是一個深寒刺骨的漫長冬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