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也許根本就等不到先生所說的哪一天,像我這樣的人今天晚上走在回家的路上,到了明天早上就橫死在旁邊的小巷里···這樣的事,也不是不可能發(fā)生的??!”一陣開懷的笑聲之后,那侍衛(wèi)忽然目光閃爍地說出了這樣的話。他的臉上一如方才是風輕云淡的神色,然而話語之間若有所指,揚著某種古怪的腔調。
老相國一時間分不清他這話是不是另一個玩笑,只好虛言寬慰道:“先生不必妄自菲薄,夫全生保身者,天地之大德也。相反的,夏桀商紂之流自詡武力過人,欲建古之未有的偉業(yè),罷百官,任奸佞,殘害天下生靈,最終也不是落得一個破亡的下場嗎?這樣的事,先生不可以不引以為戒啊。向您現在的這般做法,不僅無愧于父母主上,而且保全家室,施德子孫啊?!?br/>
侍衛(wèi)一邊聽著相國侃侃而談,一邊緩緩地踱步前行,話說到這里,他突然無端地停住了腳步。老相國以為他意有所動,進一步的說道:“先生切莫輕賤自己性命,一死固然一了百了,但是您所牽掛的,以及牽掛您的家人,又要何去何從呢?”
老相國說完,就看見侍衛(wèi)仰起頭,目光黯淡地注視著天空。這個人好像突然間就變得非常輕,明明就在相國眼前,但是身影卻淡薄得如同不存在一般。保持著注視高遠云端的姿勢,侍衛(wèi)淡淡地說:“先生您不必多慮,在下···區(qū)區(qū)余一人,已然了無牽掛?!?br/>
“生靈有涂炭之苦,絕非一句空談?!崩舷鄧@才明白,原來這侍衛(wèi)身后也有著凄涼的故事。也許他的家人也是遭遇了什么橫禍,考慮到之前他那副怯弱的樣子,恐怕這人在橫禍中還拋下了妻小獨自求生···如此這般說來,他如今的表現,重重的心結,也就順理成章了啊。老相國暗自地一嘆息,心道既然有心救人,便沒有半途而廢的道理,于是他說:
“無論過去有怎樣的禍事,我們總要面對接下來的人生不是嗎?先生雖然說已經了無牽掛,但我以為至少有一人你不能辜負——呂丞相是你的主人,你斷無背棄他的道理。如果你就這么輕賤自己,那么他日慘死之時,世人只會說呂丞相刻薄寡恩不念情義,而不會知道你自取如此。這個污名,實際上是你為呂丞相強加的啊。
無論如何,你應該為呂丞相盡忠到最后一刻,不是嗎?”
老相國自度那侍衛(wèi)了無牽掛,已然是自己的性命如無物。他先前那般作態(tài),恐怕只是過去的習慣與心結強加所致的。這個時候,若是想勸他回心轉意,便只有找到他所重視的東西。老相國對這個侍衛(wèi)了解不多,呂丞相是他所能想到的,最有可能的事···然而
先前還一副淡漠模樣的侍衛(wèi)在聽到呂丞相三個字的時候突然面色急轉。他就好像是被什么重物狠狠地砸在了腹部一般,捂著肚子痛苦地蹲了下來。盛開的白菊花擦過他的臉頰,花瓣上星星點點的露珠灑在地上,和幾滴豆大的淚珠混在一起,掩蓋住侍衛(wèi)的苦澀。他沒有抬起頭,只是大口的喘息著,仿佛要努力地接受什么痛苦地事實一般。良久之后,他開口道:
“我出身于一個殷實之家,是父母的獨子,自小備受寵愛。無論提出怎樣荒誕的要求,他們都會盡力的滿足我。然而,父母如此厚愛,我···我卻實在不堪造就,到了而立之年依舊終日無所事事,連成家立業(yè),傳宗接代都不能為父母做到。甚至于到了后來,我竟然沉溺于賭桌之上。每每輸光了錢財,就被人打到半死,扔到父母的家門之前···
明明知道這是那幫人的毒計,可是他們···他們沒有一次不是好生招待,賠上三倍的賭債將賭場的人送走。然后從我去醫(yī)館,讓我好生休養(yǎng),到最后還會把金銀放在最顯眼的地方悄然離開。而我,那時真的是如狼狗一般地沒有人心,無數次的拿走錢財···
像我這樣的人,本身的存在就是給呂丞相抹黑啊?!蹦鞘绦l(wèi)強忍住哭腔,無比凄慘地說出了這段話。老相國明白,這些事一定是他心中最底層的,最為痛苦地傷痕。這是他自己種下的苦果,這樣的創(chuàng)口一輩子也不可能愈合。每一次的提及,都會伴著刀割一樣的劇痛。一直以來這個人都是這樣背負著罪業(yè),渾渾噩噩的活到了現在···
一時間,老相國也不知道如何寬慰此人了。他只能徒勞的說著浪子回頭金不換之類的空話。這個侍衛(wèi)說完就陷入了長久的出神,蹲在原地發(fā)愣。而老相國趁著這個時機也開始緊張的思索救藥。這個心結從侍衛(wèi)自己那里已然是無法解開,那么如果換一個角度,從侍衛(wèi)父母的方面去想···一番思索之后,老相國有著自己的計較。他說:
“請你想一想,令尊和令堂最想看到的是什么?你是在這樣的自暴自棄嗎?是自己的兒子如此行尸走肉一般地活著嗎?先生您現在是呂丞相的侍衛(wèi),一個堂堂正正的職業(yè),您為呂丞相效命多年,保得呂丞相平安無事。這份功業(yè)來的光明正大,無愧于心,并且,正式令尊令堂想要看到的啊。您此生最大的愧疚是令尊令堂,然而到了現在您大可以說,您已然作為一丈夫立于天地之間,了卻了令尊令堂心事,再無半點遺憾了啊?!?br/>
結果想的話一出口,那侍衛(wèi)頃刻間嘔出一大灘血來,趴倒在地不省人事。好半天他悠悠地轉醒,勉強用兩只手撐起上半身,對著相國說道:“在下···從未能坦誠地面對呂丞相,在下,實際上是趙國的細作。當年我欠下了無算的賭債,無奈之下只能自賣其身,為趙人效死···在下,并不能了卻他們的心事,也無從談及再無半點遺憾啊!”
侍衛(wèi)的話剛剛說完,相國就聽見花叢中一聲暴喝,一個不知何時蟄伏于此的刀斧手猛然躍入,一刀兩斷的砍下了侍衛(wèi)的頭顱。這時候,呂丞相悠然地從正堂中走出,對著老相國和善的一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