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夜，海城居然紛紛揚揚地下起了雪，雖然只是米粒般大小，但也足以讓人們歡欣雀躍。這一年的除夕夜，李子青是再醫(yī)院里度過的，這也成了她一輩子內(nèi)心深處都抹不掉的回憶。
楊又菱望著窗外，嘴里不停地嘮叨著：“我都說了要回家過年，你們就是不肯，醫(yī)院里冷冷清清的，哪里有過年的樣子？”
“媽，只要我們在一起，在哪里過年都是一樣的?！崩钭忧鄤裾f道。
“青青說得有道理?！睏钣旨t應(yīng)和道：“在哪里過不是過啊，你現(xiàn)在啊，就顧好你自己的身體，其他的事情就不要操心了。”
“在醫(yī)院過年不是……”楊又菱將晦氣兩個字咽了下去，難懷愧疚地說：“大姐，對不起啊，害得你不能和姐夫他們一起過年了?！?br/>
“這有什么！”楊又紅不甚在意地擺擺手，笑著說：“以前每到了這個時候就忙得和陀螺一樣，什么事情都要我操心，今年啊，我就偷偷懶，讓他們自己解決去?！?br/>
“大姨，要不然你回去和姨丈表哥們一起過年，過幾天再來吧，我可以照顧好媽媽的?！崩钭忧嗾f。
“好不容易找個機會休息一下，我是傻了才回去！”楊又紅大咧咧地說，在楊又菱身邊坐下，仔細(xì)小心地為她擦拭手和臉。
李子青趁機出了病房，在偌大的醫(yī)院里閑逛，她看到了許多面孔，男的，女的，老的，少的，有些人滿面愁容，不停地唉聲嘆氣，有的卻帶著溫暖人心的笑容，特別是那些不諳世事的孩子，穿著厚厚的衣裳圍在窗戶邊望著外面的雪花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她不知道這些孩子得了什么病，也不知道他們的生命之花什么時候會凋落，在這一刻，她祈求上蒼，讓這些孩子的笑容可以多停留人間一會。
“姐姐，你要吃糖嗎？”不知什么時候，一個小女孩來到了她面前，甜甜地問道，手里還舉著一顆糖果。
李子青回神，搖搖頭說：“姐姐不吃，你留著自己吃吧！”
“姐姐給你吃吧，我還有?！毙∨⒄f，怕她不相信似的，打開了自己的口袋。
李子青接過糖果，朝四周看看，疑惑地問：“你怎么一個人偷偷跑出來了，爸爸媽媽呢？”
“噓！”小女孩將食指豎起來，比了一個小聲的手勢，在她身邊坐下，用力呼吸幾下說：“我不想回病房，外面的空氣很好，和病房里的不一樣。”
李子青伸手摸摸她的腦袋，問：“那爸爸媽媽找不到你擔(dān)心怎么辦？”
小女孩歪著頭想了想，滿臉都是糾結(jié)的神色。
李子青也不催促她，任由她默默地思考著。
“姐姐，那我回病房了，你不要不開心，媽媽說要經(jīng)常笑，好運才會到你身邊。”小女孩笑著安慰道。
看著她純真的小臉，李子青不由得露出一個笑容，說：“姐姐知道了，你住在哪個病房，姐姐帶你回去?！?br/>
“真的嗎？”小女孩瞪大眼睛，有些不敢相信。
“當(dāng)然啦！”李子青伸出手放下她面前。
小女孩嘻嘻地笑著將自己的小手放在她的手心，說：“我住在三零六號病房。”
“你可以給姐姐指路嗎？”李子青蹲在她面前問。
“當(dāng)然了！”小女孩用力點點頭，拉著她往前走去。
“妮妮，妮妮！”還沒走進病房，就聽到了焦急的呼喊聲。
“媽媽在叫我。”小女孩松開她的手，跑進病房。
李子青忙跟了上去。
“妮妮，你跑哪里去了，你要急死媽媽嗎？”一個年輕的女人緊緊地抱住她，隨即又用力地拍了兩個她的屁股，氣呼呼地指責(zé)道：“不是和你說過不可以隨便亂跑嗎？你為什么不聽話？??！為什么把我的話當(dāng)成耳邊風(fēng)？”
小女孩也意識到自己做錯了，緊咬著嘴唇一言不發(fā)，晶瑩的淚水沿著面頰滾落下來。
“阿姨，你別打她了?！崩钭忧嗫此蓱z兮兮的模樣，忍不住開口勸道。
“你是？”年輕女人一愣，抹抹臉上的淚水，疑惑地問。
“是……是這個……姐姐送我……送我回來的?！毙∨⒊槌橐卣f。
年輕女人站了起來，感激地說：“謝謝你送妮妮回來，這個孩子太不讓我省心了，我一不留神她就跑出去了?！?br/>
“不客氣，我也就是恰巧碰到她?！崩钭忧嗾f：“把她交到你手上我也放心了，沒什么事我就先走了?！?br/>
“姐姐，你可以陪我玩一會嗎？”小女孩依依不舍地拉著她的衣角問。
“妮妮，不可以這么沒禮貌！”年輕女人制止了她的行為說：“姐姐還有自己的事情要做。”
“沒關(guān)系！”李子青搖搖頭，轉(zhuǎn)向小女孩問：“想讓姐姐陪你玩什么？”
“姐姐，你可以給我講故事嗎？”小女孩眨巴著亮晶晶的眼睛問。
“可以啊，你想聽什么故事？”李子青干脆地應(yīng)道。
“我想聽灰姑娘的故事?！毙∨⑺妓髌陶f。
“從前，在一個城鎮(zhèn)上，有一個可愛的小女孩……”李子青頓了頓，接著說：“像你一樣可愛的小女孩……”
“姐姐?！毙∨⒋驍嗨脑?，有些失落地問：“我真的可愛嗎？”
“當(dāng)然了，你是姐姐見過最可愛的小女孩?！崩钭忧嘈χf。
“可是……”小女孩猶豫了一會說：“我都沒有頭發(fā)。”
李子青愣了一下，隨即反應(yīng)過來說：“就算沒有頭發(fā)，你也是全世界最可愛的小女孩，因為你的笑容像糖一樣甜，能讓別人覺得溫暖和幸福，所以你一定要時刻保持微笑，知道嗎？”
“我知道了！”小女孩甜甜地笑了起來，用力地點頭。
這時，一個護士走了進來，說：“六床的家屬，季醫(yī)生找你?！?br/>
“能稍等一會兒嗎？孩子爸爸沒來，我這里也走不開?！蹦贻p女人遲疑地說。
“你還是趕緊去吧，等會季醫(yī)生就不一定有時間了。”護士催促道。
“可是……”年輕女人有些為難。
“阿姨，你去吧，我在這里陪妮妮?！崩钭忧嗾f。
“那就麻煩你了，我盡快回來?！蹦贻p女人說完快步走出病房。
李子青收回心神，繼續(xù)給小女孩講故事，等講完的時候才發(fā)現(xiàn)，她不知不覺中已經(jīng)睡著了。
大約二十分鐘，年輕女人步履匆匆地走進病房，看到女兒睡著了，放輕腳步走到床邊，伸手探探她的額頭，為她掖掖被子，確定一切妥當(dāng)之后才壓低聲音說：“小姑娘，今天真是謝謝你了?！?br/>
“阿姨，你太客氣了，說起來今天還是妮妮幫了我?！崩钭忧嗾f。
“嗯？怎么回事？”年輕女人不解地問。
“我今天心情不好，是妮妮安慰我，所以應(yīng)該說是她幫了我?！崩钭忧嗾f。
“不管怎么說，謝謝你送她回來?！蹦贻p女人再次道謝。
李子青斟酌了一會，開口道：“妮妮說她不喜歡病房的空氣，所以自己偷偷跑了出去?！?br/>
“唉！”女人長嘆一口氣道：“我何嘗不知道這個道理呢，可是她的身體情況不允許她到處亂跑，有時候一點點細(xì)菌，一點點碰撞就可能引發(fā)她的病情，所以我只能將她拘在房間里?！?br/>
“是我思慮不周全，多管閑事了?！崩钭忧嘤行┣敢獾卣f。
“晚上真是太謝謝你了，看得出來，妮妮很喜歡你?！蹦贻p女人說。
“如果妮妮有問起我，你告訴她我有時候還會再來看她的?！崩钭忧嗾f。
“好，謝謝你?！蹦贻p女人點頭道。
“阿姨，那我先走了?！崩钭忧喑龘]揮手就轉(zhuǎn)身離去。
“你跑哪兒去了？寧遠(yuǎn)等你老半天了。”剛一走進病房，楊又紅就開口問。
李子青這才注意到病房里多了一個人，好奇地問：“你怎么來了？”
“不是說好了要一起跨年的嗎？我這不是履行諾言來了嗎？”寧遠(yuǎn)含笑看她。
“可是這是在醫(yī)院?！崩钭忧嗾f。
“在醫(yī)院也可以一起跨年?。 睂庍h(yuǎn)不以為意地說。
“你們倆一起跨年去吧，我在這里陪著你媽就行了?！睏钣旨t打趣道。
“我才不去呢！”李子青紅著臉回答，將寧遠(yuǎn)拉到一邊問：“叔叔阿姨知道你來醫(yī)院了嗎？”
“知道啊，怎么啦？”寧遠(yuǎn)不明所以地問。
“那他們有說什么嗎？”李子青又問。
“說什么？”寧遠(yuǎn)挑眉問道。
“沒什么！”李子青搖搖頭道。
“什么莫名其妙的?。 睂庍h(yuǎn)疑惑地?fù)蠐项^。
“你們倆出去玩玩吧！”楊又菱也開口道：“也讓我耳根子清凈一點?！?br/>
“媽！”李子青跺跺腳，不滿地叫了一聲。
“好好好，我就不在寧遠(yuǎn)面前揭你的短了?！睏钣至庑χf。
“真討厭！”李子青哼了一聲，拉著寧遠(yuǎn)出了病房。
“沒關(guān)系！無論如何，我都不會嫌棄你的?！泵峙呐乃念^安慰道。
“你還不如不說這句話呢！”李子青瞪他一眼，突然低落下來，說：“醫(yī)院，大概是這個世界上最沒有年味的地方了，其他地方多多少少還能掛幾個紅燈籠，貼幾副紅對聯(lián)，就這里，望過去都是白的，慘淡淡的感覺?！?br/>
“我?guī)愠鋈ス涔洌俊睂庍h(yuǎn)問。
“不用了，就在這里坐坐吧！”李子青拉著他隨意地在一條長凳上坐下來，抬著頭說：“也不知道這里能不能看到煙花？去年，我們還一起放了煙花呢！時間過得真快，一轉(zhuǎn)眼就是一年。”
“我們還會一起度過一年又一年，直到頭發(fā)都變白了?！睂庍h(yuǎn)說。
“每年都和你一起，那豈不是很無趣！”李子青故意說道。
“你這是嫌棄我？”寧遠(yuǎn)不樂意地說。
“是??！”李子青大方地點頭承認(rèn)，揶揄道：“你才發(fā)現(xiàn)??？”
“我確實是才發(fā)現(xiàn)原來自己這么討人嫌，傷心啊！”寧遠(yuǎn)哀嘆一聲。
“嘻嘻！”李子青在旁邊傻笑。
“進入倒計時了，馬上就是新的一年了，我的新年愿望就是能將子青時時刻刻拴在身邊，想走也走不了?！睂庍h(yuǎn)一本正經(jīng)地說完，挑釁地看著她。
“愿望說出來就不靈了，笨蛋！”李子青笑道。
“不管說不說，我的愿望都會實現(xiàn)。”寧遠(yuǎn)挑眉說道。
陸續(xù)有煙花升了起來，在天空綻放最美的一刻，和著噼里啪啦的鞭炮聲，給這個夜里增添了幾分熱鬧和喜慶。
“新的一年，希望媽媽的病能有所好轉(zhuǎn)，希望每個人都平平安安！”李子青雙手合十，在心里默默祈禱。
寧遠(yuǎn)看著她虔誠的樣子，不由得湊過去在她臉頰上落下了一個溫柔的吻。
李子青睜開眼，就撞進了他深邃的目光里，小臉轟地一下紅了起來。
寧遠(yuǎn)的唇并沒有離開，從臉頰移到了她嫣紅的嘴唇，繾綣地吻著。
李子青閉上眼，承受著他溫柔的吻，和他一起沉溺其中。
無論是好是壞，不管是喜是憂，新的一年在人們或期待或抗拒中還是到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