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這輩子兩次最心動的時候,都是看見沈言珩的笑容。
第一次她還是對感情之事懵懵懂懂的小女孩,不懂兩情相悅,卻知云雨之事。
十五歲那年,她之所以會經(jīng)過晉城最出名的紅燈區(qū),是去找她的親媽,那也是她最后一次見到自己的母親,往后近十年里,她再也沒提過母親這兩個字。那天她恐懼羞憤之余驚慌逃跑,又倒霉的遇到街邊的小流氓,之后才上演了“英雄救美”的戲碼。
廖暖的母親是邊緣工作者,很小的時候,她就明白這一點,也知道邊緣工作者的工作內容是什么,因為母親時常將“客人”領回家。這對一個三觀還沒完全成型的幾歲孩子來說,其實很殘忍。
原本明明應該是最信任敬佩的母親,不但做不到慈母,每天都還會領不同的男人回家。
很小的時候,廖暖甚至以為這是正常的,因為她母親從沒告訴她這不正常。
盡管廖暖的母親每天接客,家里的條件仍然不好,只有一間臥室和一個客廳,每每有“客人”來,廖暖就會被趕到客廳去做作業(yè)。
兩人相擁著纏綿進臥室,偶爾“客人”還會曖昧的偷看廖暖兩眼。很快,男女愉悅的呻-吟聲斷斷續(xù)續(xù)傳來,陌生的低吟,不知是痛苦還是歡愉,廖暖聽的心里發(fā)慌。
早先母親其實也會注意避開廖暖,可也不知為何,廖暖越長大,她反而不那么在意了。也許是她不知道自己家的小破屋子,隔音效果有多差。
說不好奇是假的,廖暖好奇死了,沒人教她那方面的知識,她不知道發(fā)生什么,母親的叫聲又太異常,她忍不住趴在門縫往里看。
……只看到兩個赤-裸交纏,白花-花的身體。
女孩在這方面的領悟力向來不差,她懂了。
再后來,每次有男人進門,她就去樓道里寫作業(yè)。坐在干冷的樓道里,借著偶爾才亮的聲控燈,死死的咬著下唇,一筆一劃的寫。
越寫越羞憤。
《詩經(jīng)》說,生死契闊,與子成說。執(zhí)子之手,與子偕老。
廖暖不知道她的母親執(zhí)了多少人的手。
從那時起,她對自己的母親多了點別的情愫。
不好的情愫。
等到廖暖十來歲的時候,身體開始發(fā)育,臉蛋遺傳了母親,出落的越來越漂亮,母親帶回來的男人中,其中不乏有喜歡嫩的、小的、“新鮮”的。他們看廖暖的目光越來越不一樣,曖昧極了,有時甚至會忍不住動手動腳。
母親這才恍然大悟,終于稍有收斂,廖暖總算能安心待在家里。
廖暖憎惡母親。
即便是她將自己含辛茹苦帶大,廖暖也厭煩她。她做的那些事情,廖暖每一件都知道的一清二楚,正因為清楚,所以更憎恨。
從小沒接受過什么正常的教育,心里的想法和正常人也有偏差,總的來說,恨大于愛。所以她從不覺得自己是什么好人,內心深處來說,她也埋著“壞人”的芽。
例如在調查局工作,總會遇到值得同情的人或事,英雄冤死,孤寡老人卻胸懷大義……當所有人都不忍心面對死者家屬的時候,廖暖忍心。
每次都是她,揣著柔柔的笑容,平靜的敘述事情始末。
家屬若是痛哭流涕,她也安慰。
但內心深處,沒什么特別大的反應。
有好幾次,她安慰死者家屬時,恰好對上喬宇澤難懂的目光,她都覺得自己被看穿了。
所以喬宇澤表白時,她是真的嚇了一跳。
十五歲時去紅燈區(qū)找母親那天,是她人生的分界點。
書費拖了很久,必須交了,可母親的手機打不通,她不得不去她上班的地方找人。那是個魚龍混雜的夜總會,什么樣的人都有,十幾歲的女孩有羞恥心,平時寧死也不會去。
坦白來說,她瞧不起這個做三做慣了的母親
然后……
她聽到一些讓她觸目驚心的話。擁著母親的男人起碼五十多歲,一口黃牙讓笑容更加猥瑣,他摟著母親的肩說,“你那個女兒,長得可真不錯,我沒記錯的話才十四五歲吧?要不你考慮考慮……嘿嘿,第一次的價錢可不是小數(shù)目?!?br/>
她的親媽笑容更諂媚。
親媽。
瘋狂的從夜總會跑出來,一顆多年在黑黑白白間搖擺的心,毅然決然向黑的一方倒去??謶种啵闹性鲪涸絹碓綇娏?,雙手抑制不住的顫抖,眼淚圈在眼眶里,咬牙硬生生忍著,她甚至有找把小刀和她令人羞愧的母親同歸于盡的沖動……直到她看到沈言珩的笑容。
廖暖被那伙社會青年拖入小胡同時,心里遠沒表現(xiàn)出來的那么絕望。表情痛苦,但內心想的卻是,如果他們真的對她做了什么,只要還給她留一口氣,她一定……殺了他們。
硫酸,下毒,用最狠毒的方法折磨他們,只要能達成目標,她可以無所不用其極。
沈言珩他們路過時,她的心還在黑暗里掙扎,什么見義勇為,她才不信。
所以……
沈言珩走過來時,心才真的遲緩了一下。
然后她看到他的笑容。
干凈純粹的少年,神采飛揚,有一點小霸道,還有少年未褪去的不成熟。有些張狂,桀驁不馴的感覺,卻又莫名的讓人覺得很靠譜,可以信任。
她盯著他的笑容看,她想,如果以后能再看到就好了。
回家后,廖暖收拾行李離開,原本已經(jīng)決定輟學打工,但出了這個小插曲后,腦子一直處于混亂狀態(tài)?;靵y中,少年的笑容卻很清晰。
她回憶著他的笑,腳下改路,去了最好的朋友家,借了點錢,先墊上書費。也幸好九年義務教育,她只交書費就可以。
多年后再回想,沈言珩對她的意義,遠不是英雄救美那么簡單。如果沒有他,她一個小女孩,沒有學歷沒有手藝,離開家最大的可能就是跟她母親一樣墮落下去,從小耳讀目染,生活所迫做出這種事來也不是不可能。人人都說父母對孩子的教育意義重大,廖暖有這樣的母親,長歪也不奇怪。
至于父親……廖暖懶得想,從“父親”那里受的羞辱也夠多了。她的父親是晉城本土特產(chǎn),地地道道的人渣。
第二次心動,就是剛剛。
她再見到沈言珩的那天,沒人知道她淡定如常的外表下,內心到底是怎樣的洶涌澎湃。灰暗的心唯一有光亮的地方,就是沈言珩所在的位置。出于童年經(jīng)歷,她對“賣-淫”這事格外敏感,return沒有這樣的生意,她莫名其妙的覺得開心。
她對感情這種事也很排斥,大概是對“云雨之事”的印象定型了,那些男人猥瑣的笑容就在眼前,想到要和這樣的男人做親熱的事情,她覺得惡心。
所以這幾天和沈言珩的相處,她其實帶著私心。
沈言珩是她心底里唯一能接受的人,相處的久了,也覺得這樣說不上是好還是壞的人更合她的意
她甚至有想和這個人結婚的沖動。
畢竟生離死別的事情看多了,她知道自己也不可能就這樣過一輩子,不可能,也不想。沈言珩有一堆“狐朋狗友”,她想體會一下,有一個熱鬧的家是什么感覺。
所以沈言珩是最合適的對象,她帶著私心來接觸他。
這個對象也的確讓她心動了,可是……
有那么兩分鐘,廖暖是僵在原地,聽著他們歡聲笑語的。
女人目光如外表一樣柔情,低眉看著小女孩,眼角滿是柔出水的疼愛。牽起小女孩另一只手,櫻唇起合,正柔聲說著什么。彎腰時長發(fā)從身體兩側滑落,黑發(fā)靚麗至腰,氣質清絕,眉眼柔美,是個氣質長相都極佳的女人,一舉一動都能牽動旁人的心神。
小女孩明顯是女人的孩子,兩人眉眼間有幾分相似。
廖暖望天。
她好像沒聽說沈言珩已經(jīng)結婚生子了啊,上帝,她這幾天都干了什么。算是做了小三?那還真是,女承母業(yè)。
沈言珩的聲音打斷了她的胡思亂想。
她循聲低頭,原本半蹲的沈言珩已經(jīng)站了起來,手抄在口袋里,揚眉看了自己兩秒,忽的笑出聲。笑容肆意。
雖然頂著一張英俊的好皮囊,但也阻擋不住他笑容中的欠揍成分。
他指著隔壁的房門:“你該不會住在這吧?”
嘁。
廖暖緩慢的點頭。
女人問:“這位是?”
沈言珩回頭:“沒什么?!逼蚕铝闻?,轉身貼心的照顧著母女倆進門,囑咐了幾句注意安全,然后把門關上,回頭時笑容更甚。解決了班青尺那檔子事,他看起來倒是開朗許多,嘴角始終噙笑,雖說這笑容……怎么看都有譏諷的味道。
廖暖撇撇嘴,走過去掏出鑰匙開門:“你倒是挺悠閑?!?br/>
沈言珩跟著她慢悠悠走了兩步,身子斜靠在門旁,雖然沒站直,但廖暖看他時,還是要抬頭。他故意嗤笑:“我又不是調查局的人,為什么要陪著你們一起忙?”
歪頭盯著廖暖,謎之微笑。
……真是白瞎了這張臉。